第七十一章 晴林偕游双姝争怀
作品名称:雨烬花 作者:古松雨霁 发布时间:2026-05-13 11:17:25 字数:5630
小公主跨身骑在我身上,没等我开口,指尖一翻,一柄寒亮匕首已抵在我的喉间,瞳间碧浪翻涌起赤红熔岩:“色雨狼,我送给你的灭蛛剑,怎么会在小师妹手里?”
“啥?小公主,你什么时候送过我剑?我见都没见过什么灭蛛剑!”
她向来喜怒无常,好几次对我生气,可我还从未见她这般动真怒的模样,嗓音都被气得走样了。
“哈!你还装傻!你看!”她把手中匕首在我眼前晃了晃,“为了它,她把我的脸都打肿了!哼!”
我顿时明白了,她说的哪里是什么赠礼,是初次相遇时她掏出的那柄短刃,被我暗自运气夺了过来,进葫芦洞后就交给了小师妹防身。
我心想:你这个小魔女肯定把小师妹打得更狠,还好意思先告状,嘴里却不敢这么说,只能含糊周旋:“小公主,那是我从你手里夺来的战利品,可不是你送的。”
她眉眼一竖,怒意更盛:“那就是我送你的,要不是我故意把它扔给你,你到现在还吊在那里呢!你不想想怎么会有那么好的事!”
我知道与这个刁蛮公主硬碰硬,准没好果子吃,故意岔开话头:“小公主,你这把剑叫灭蛛剑,那个‘蛛’是母猪的猪,还是公主的主?”
她刚才还怒气冲冲的脸,立马扑哧笑了,伸手拧着我的脸:“你才是猪呢!我这是专克蜘蛛的剑,有它在手,什么蛛网呀,毒素呀,全都不怕。”
“反倒是蜘蛛见了,就得吓得屁滚尿流?”我顺势接话。
“对呀对呀。”她高兴得晃着脑袋,雀跃得像只偷吃到糖的小狐狸,“雨哥哥,你们遇到蜘蛛了呀?”
“何止撞见。”想起那只人面蛛,我心头仍有余悸,后背隐隐发寒,“进葫芦洞后,我们遇到一只人面蛛妖,要不是这把剑,我们全都没命了。”
她听我讲了那段冒险,脸上笑意忽然淡去,小脑袋凑了过来,死死盯着我:“喂,你还没告诉我,这把剑是我送给你的,怎么到小师妹手里了?”
我忙说道:“当时正是小师妹拿着这把剑赶走了人面蛛妖。当时我还很纳闷,以为她是一个蜘蛛女王呢。”
我这回答可真够机智,没有直接回答这把剑确实是我亲手交给小师妹的,又顺带着夸了她的宝贝剑,果然把她乐得哈哈直笑。
笑闹过后,她突然把脸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扫了我一脸。她一双碧眼,像嵌了碎星星的凉琉璃,藏着一点捉不住的坏光:“呆雨哥,你可真是个大色狼哦!”
被她一点破,我才发觉身子不受控制的反应,正尴尬抵在她身下,真是窘迫极了。
我嘟囔道:“小公主,你赶紧下来,把毯子给我盖上,让他们看见多不好。”
大概她也玩够了,顺着我的意思,翻身从我身上退了下来。抚着我手臂上的剑伤,轻声说道:“雨哥哥,以后不要这么拼命好吗?人只有一条命,不像狐狸有九条。”
我随口问道:“对啦,当日与我死战的崆峒八圣呢?怎么一眨眼就没了影。”
她缓缓垂下眼:“那八个坏蛋,早被你吓跑了。你当时跟入了魔似的,还对着空气乱砍,我都以为,你要连我一起杀了呢。”
我轻叹道:“当时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停了一下又说,“小公主,我要是误伤到你,我也不想活啦。”
小公主把我抱得紧紧的,软糯嗓音贴着耳畔:“雨哥哥,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我心里有点奇怪,我哪里对你好啦?这丫头看着刁蛮骄纵,但真容易哄得满心欢喜。
没过多久,兰兰在外唤了一声,才掀开帘幕悄悄走了进来,看到小公主与我亲昵相依的模样,低着头我都能看到她的耳根红红的。
还好小公主已给我盖好了毯子,不然就更尴尬啦。
“雨霁师哥,对不起。我把药泡好了,想赶紧给你服下,就闯了进来。”
我说:“没事没事,小公主,先不要换绷带,你不知道花前辈这丹药有多神奇,上一回我身受重创,就跟现在一样躺着不能动弹,服下药之后,立马生龙活虎。”
“都能直接入洞房了。”我压低声音对着小公主补了一句,却被她含着笑狠狠掐了一把。
喝下药后,和上次一样,一股温润热流径直沉落丹田,循着周身经络缓缓游走,转瞬之间,全身泛起一阵细密的奇痒,须臾又消散而去,只留一身暖意流转周身。
小公主拍着手惊呼:“这药真的好神奇,雨哥哥你看,你身上的剑伤全都愈合啦!”
我不仅双手运转自如,起身走了几步,不过片刻,我就能行走如常了,只是还感到有些气力不足。
我想起了花前辈的叮嘱,不可滥用药物。果然才服用第二次,药效就远不如第一次那般,连耗损的气力都没能尽数补回来。
兰兰小声道:“师哥,你失血过多,我自作主张,多加了几味温补气血的草药,你会不会责怪我……”
我笑了:“我怎么会怪你呢。应该要感谢你呢,现在我全身又有劲了。小师妹呢?”
“啊……”兰兰把手指咬在嘴里,眸光躲闪,不再吭声。
我心情特好,没去追问,牵着小公主就往外走。
营地四下安静,我走了一圈,没见到小师妹,反倒看见狗尾巴与小石头横七竖八,睡得跟死猪一样,心想这两小子还是半点教训没学会,真当这荒山野岭是自己家了。
我也懒得管他们,认得小师妹的帐篷,径直冲了进去。
小师妹果然在里面,猝不及防被人闯入,吓得一声尖叫,慌忙扯过一方软巾,紧紧挡在身前,身子微缩,满眼慌乱。
我忍不住笑,扬了扬手臂:“小师妹,你看我全好啦!”
她从软巾后方探出半张清丽小脸,脸红红的,轻声道:“师哥,你先出去。”
“小师妹,你躲在这里,偷偷干什么坏事吗?”
她瞪了我一眼:“谁干坏事啊,我胸被烫伤了,在敷药呢。”
“我来帮你敷吧,我最会敷药了。”我笑道。
我刚说完,就感到耳朵好疼。
小公主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揪住我的耳朵就往外走:“好哇,你还说你不是大色狼,女儿家的身子怎么能随便给你看!”
我心里苦笑,真不知当初那番好心会被她唠叨多久啊。
“师哥,快吃饭吧,都快凉了,狗哥哥和石头哥哥打了野味呢。”兰兰一路默默跟在我们身后,找准间隙小声开口。
我连忙问:“兰兰,小师妹好好的,怎么会烫伤胸口?”
兰兰飞快抬眼瞥了我一下:“是为了给你温药,她不小心把自己烫着了。”
听闻此言,我不由静静失神,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昏暗的营帐里,药炉冒着袅袅热气,小师妹蹙着眉守在旁边,一心只盼我能早点服下药、早点痊愈,慌乱间滚烫的药汁溅在胸口,她却死死咬住唇没叫出一声痛,只悄悄躲进帐篷独自敷药,宁愿自己默默受罪,也不愿让我分心担忧。
小公主似乎看穿了我心底的杂念,手指点在我鼻尖上警告道:“你给我老实点,别乱打小师妹的歪主意。”说完一头就钻进小师妹帐篷里去了。
我慌道:“兰兰,你跟进去看看,不要她俩又打起来。”
我知道兰兰去也没多大用,但也没别的法子了,我去的话,只能火上浇油。
我一边吃饭,一边盯着帐篷里的动静,老半天,里面静悄悄的,我心里反而更加不安起来。
我踮着脚走过去正要偷看一下,帘子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小公主与小师妹一前一后走了出来。瞧见我就站在外面,不约而同瞪了我一眼。我摸了摸鼻尖,只好说:“先吃饭吧,吃完我想去走走。”
唉,她俩吵了一上午,眼下总算落得片刻清静,我也思考起下一步怎么做了。
要是以往啊,我才懒得想这样的烦心事,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呗,走到哪儿算哪儿。可如今不一样了,若是还学着大师兄那般肆意妄为,怎么能将小师妹和小公主安全带回古松?
取出地图,片刻思索,心里便拿定了主意。
绝不能再回头走凶险的盘蛇沟,应先去往旧堂辖下的和平小镇,再循着大路稳稳折返古松。
这条路线在图纸上瞧着要绕上一大圈,可比起步步藏险的深山狭谷要稳妥得多,运气好的话,还能跟着新堂的马车队一起回去。
比较麻烦的是,希望到时别被旧堂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当作间谍给抓起来,尤其是小公主,倒是真要求求她别闯出什么祸事来。
另一个就是补给和盗匪之患。我们身上一毛钱没有,从长生城里带出来的行李装备也大多遗失。这段日子强盗闹腾得那么厉害,走大道也保不齐遇到劫匪。到时,我们还真需要跟着别的车队一起上路,否则真遇到强盗,我未必能把所有人都顾过来。
我又细细思虑时节气候,沿途路况、山林地貌,将一路可能遭遇的风雨、险阻、变数一一预想,备好应对的法子。
几番权衡利弊,这场返程的全盘计划,已然在心底排布周全,成竹在胸。
“师哥,你不是说要走走吗,怎么在这里发呆,跟一个大傻瓜似的?”小师妹的声音悄然从身后落来。
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小师妹她怎么也叫起我傻瓜来了,我哪里傻啦?
我回头笑问:“小师妹,你的伤不要紧吧?”
“我没事啦,是小公主帮我敷的药。”
见小师妹笑得那么开心的样子,我心里盘算着,那小公主一肚子的古灵精怪,不知又在耍什么花招。小师妹你真笨啊,这么容易就上了当。
我赶紧追问道:“那药膏是她给你的?敷上没有什么异样吗?”
“没有异样啊。她的药真灵,敷上就不觉得疼啦。师哥,我们快走吧!”
小师妹拉住我的衣袖就走,没走几步,见到小公主在前边等候,她突然松开我的手,几步跑到小公主身边,与她手挽手就走。两人走了几步回头冲我喊道:“大傻瓜,你干吗愣着啊,快点跟上!”
初春的日光,是四季里最温柔的馈赠。
冷雨后的暖阳,是最干净明媚的风景。
凛冬寒霜刻下的创伤,连绵冷雨淤积的心头愁绪,像一场转瞬落幕的噩梦,在这暖风与晴光里,缓缓消散,缓缓愈合。
原来历尽生死风波之后,这般平淡松弛的日常,才是最珍贵的幸福。
不曾经历过严冬的苞芽,永远体味不到初春回暖的温柔。只会浑浑噩噩虚度朝夕,如同麻木迟钝的畜生,饱食终日,万事无心,不懂爱恨,不知忧喜,它永远体会不到一缕暖阳落满身时的欢喜。
我也不明白,不过短短半日,一早还针锋相对的两人,此刻手挽着手走在前头,宛如朝夕相处的姐妹。
林间一路慢行,她俩凑在一处低声絮语,细碎的笑语顺着清风漫开,比枝头婉转的鸟鸣还要动听悦耳。
这一刻山风温柔,春光正好,身边人安稳相伴。我心底生出无尽贪恋,只盼时光就此驻足定格,留住这片山野春光,留住眼前的细碎美好,长久守着这般安稳无忧的日子。
忽然,二人一同转过身子,小公主扬起灵动的嗓音,笑着发问:“呆雨哥,你看,我俩谁更好看?”
不知何时,她俩发间各别了朵刚摘的小蓝花,软风下小小花蕊迎着日光舒展盛放,同她俩眼底笑意一样明丽,只是两张明媚笑颜之下,我感到了阵阵暗藏的杀意。
这个问题对再笨的人来说也不难,随便糊弄一句“你们都一样美啊”,但这么回答太没难度了,我本来想说“是花朵更美”,要是她俩一瞪眼,我就赶紧说“你们就是最美的花朵啊”。
这样先抑后仰,准能哄得她们更开心。
没想到我脱口而出的却是:“你们都没月仙儿好看。”
我这话确实说的有失公允,只是那瞬间,莫名想起月仙儿罢了。可落在两个女孩耳中,字句便染上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果然,她俩瞬间阴云密布,小公主更是吼道:“月仙儿是谁?”
小师妹没说话,别过脸去,小嘴撅得比鼻子还高。
我苦笑道:“月仙儿是我的姐姐,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姐姐。”
小师妹满脸错愕,走来挽住我的胳膊说:“师哥,这是真的吗?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小公主却来了兴致:“呆雨哥,你的月仙儿姐姐在哪里呢?她长什么样啊?”
我说:“她是阴阳王和月中仙的女儿,我是阴阳王和羊教圣公主的孩子。”我索性把所有真相一次都说出来。
小公主拍着手开心说道:“没想到,雨哥哥,你也是真善教的后人,那咱们以后更是一家人啦。”
小师妹把脸贴在我臂弯,低低说道:“师哥,对不起,现在我才明白。在长生城里,我还以为你是想当教主和娶月仙儿姐姐呢。”
小师妹说话的时候,我冷不防瞥见小公主嘴角飞快地勾了一下。我心里一惊,糟糕,这小魔女又想出什么坏点子啦?
小师妹还拉着我的胳膊,说个不停:“师哥,我们什么时候能再去找月仙儿姐姐啊,我们把她接回古松好吗?”
小师妹平时总跟我想不到一块去,没想到这次她倒一下子说出我心中所想。
没待我回话,就听到小公主喊道:“小师妹,这里有棵果树,咱们爬上去给呆雨哥摘点柑子吃,好不好?”
我也想上树,被小师妹拦住:“师哥,以前都是让你爬树摘柑子,这次让我来吧。”
我心里甜滋滋的,小师妹真是一下子变了好多。要是那个刁蛮公主也能变得跟小师妹一样,那该多好。
我知道小公主必定憋着什么鬼主意,视线一直就没离开树上这两人。果不其然,小公主趁着小师妹俯身探向果枝的空档,脚尖悄悄一勾她的脚踝。小师妹一下子失去平衡,直直朝着树下坠落而下,与此同时,小公主也装模做样跟着掉了下来,还抢先扯开嗓子高声呼喊:“雨哥哥,救命啊!”
这又是给我出难题啊。
我踏步上前,一伸手就接住了小师妹,同时小公主重重摔在了地上。
我这下可闯了大祸,小公主从地上弹了起来,指着我鼻子就骂:“臭呆雨,臭傻瓜,你干吗只接小师妹,不接我?难道小师妹比我更亲?”
我暗自笑道:我早看穿了你的小心思,我就是故意的。
可这话我哪敢说?只是放下怀里藏不住笑意的小师妹,摸着头装傻:“小公主,话不能这么说。她离得我近嘛,那么短时间,我哪能思考该接谁。”
“我不管!那我现在给你时间想清楚,认认真真说,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会接谁?”小公主叉着腰,不依不饶。
看到齐齐盯着我的两双眼睛,心里好犯愁,这也没太平多久啊!我脑子飞快一转,连忙回道:“那当然是最轻的那一个。”
我这回答真出乎她们意料,半天都没回过神来,二人下意识对视一眼,还暗暗比了比身高。
小公主越比对越不对劲,她比小师妹高一些,也胖一点。她当即连连跺脚:“不行不行,那你就是不想接我啦!”
我嘻笑道:“你们可以换一个思路,要是我掉下来,你们谁更有可能接住我?”
小师妹不假思索,轻声答道:“那自然是小公主力气更大呀。”
我笑了:“这不就对了,所以说小公主一点也不吃亏。”
小公主一时脑子没转过来,还乖乖点头应了一声“哦”。
走到半道上,小公主突然就发起脾气,显然是回过味来了:“不对,你们两个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人。”
她赌气推开身旁的小师妹,又轻轻打了我两拳,转身就一头扎进路边浓密灌木丛里,眨眼就没了影。
我以为她在闹着玩呢,没想到这回翻脸如此之快,说走就走。
小师妹慌了神,催促道:“师哥,别愣着了,你还不去追!”
我跑了两步,又转回来:“小师妹,你回去告诉兰兰他们,不要来找我,都待在营地别动。不管有没有找到她,我最迟明早就回来。”
小师妹慌道:“师哥,为什么要找那么久啊?”
我心底暗自好笑,小公主那小心思我还不清楚?
嘴上却不敢如实言说,换了套说辞:“你还不知道她脾气,再说,她找我们容易,我们要找她就难了。”
我不再多言,顺着小公主离去的方向快步追去。跑出老远再回头时,暮色浅浅洒落林间,小师妹依旧孤零零伫立在原地,静静望着我离去的方向,就跟那鬼外婆目送我们远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