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朱淑芹与朱荣(4)
作品名称:遍地红桃 作者:李卫荣 发布时间:2026-05-11 09:21:20 字数:4614
朱荣刚刚把盛肉的碗放进柜橱,就听见了院子里自行车响。“我爸我妈回来了。”朱荣说,从书包里拿出算术课本和作业本,嘴里大声说:“朱淑芹,这道作业题我还是不明白,你再给我做一遍吧!”
“你真笨。”朱淑芹也很配合,拿着钢笔,就假装疯魔在作业本上写。朱荣妈在院子里就听见了儿子的话,见状夸奖朱淑芹:“你这个小老姑真不错,还知道帮助大侄子写作业。”
俩人写了一会儿,朱荣说:“老姑,我作业写完了,咱们到当街踢瓦玩儿吧!”
当街早有两个男同学等在朱荣家门口,说:“学校里好容易后晌放假半天,我们吃完晌午饭就在你家门口等着,咋这半天才出来呀?”
朱荣说:“我们俩把老师留的算术作业都做完了。”
俩男同学说:“那咱们快踢,踢完三把我们俩也得回家做作业。不做作业,明儿个老师又该让在老爷儿底下罚站了。”
“好,咱们快踢。谁跟谁一伙儿?”朱荣问。
踢瓦的规则是俩人一伙儿,划两道距离两庹长的横线,前边的横线是江,后边的横线是河。一伙人两个瓦片(手巴掌大能立住的碎瓦片)立在江上,由另一伙两个人发动进攻。进攻的方式是在河上,用脚把自己的瓦片踢到江上,撞倒对方立在江上的瓦片,如果把两片瓦全部撞倒,进攻的一方就算赢了。如果没撞倒,就把自己的瓦片立江上让对方踢瓦撞,谁先撞倒对方的瓦片谁先赢。这样踢瓦,明显头家占便宜,因为他们若是一下子就把二家的两片瓦踢倒了,等于对方还没踢就输了。所以踢瓦开始之前,必须先用石头剪刀布争头家。朱荣和朱淑芹永远是一伙儿,他们俩派出争头家的主儿永远是足智多谋的朱荣,差不多永远是头家。虽然头一次进攻不见得就能把对方的两个瓦踢倒,但是玩儿到最后,总是他们俩赢的次数多。当然不能是白赢,输家要给赢家石笔(过去的小学生用来在石板上写字的石头笔)。再来的时候,输家就提出把他们俩拆伙儿。但是朱荣不干,说:“不来我也不能和朱淑芹分伙儿,朱淑芹长大还要做我媳妇呢!”虽然是童言无忌,但是朱淑芹却记住了,她相信自己长大了一定会被一顶花轿抬到东院儿朱荣家。可是长大了,俩人却变成了路人。
几滴眼泪滴落在朱淑芹的饭碗里被眼尖的朱荣看见了:“你怎么了,是遇见什么过不去的坎?”
朱淑芹当然不能说刚才是因为回忆小时的事才伤心落泪的,既然朱荣问了,倒不如就把今天找他来的事和盘托出,对朱荣说:“你到沙发上把我的包拿过来,我有样东西给你看。”
朱淑芹从朱荣手里接过包,拉开拉锁,从里边拿出早晨儿子给他的几张照片,一张是河水的,一张是荒草甸和停着的一辆轿车,一张是一个小伙子抱小孩儿在河水里的。三张照片,朱淑芹觉得就那个抱小孩儿的有用,那两张基本没啥用。依照朱淑芹的意思那两张没用的就别带了,带那张有小孩儿的照片就行了。儿子非让她带上,说:“万一您的同学问起孩子在哪儿捡的,您就说在这河里捡的,河东边是荒草甸子。”
三张照片摆在朱荣面前,朱淑芹说:“你看,照片上的这个小孩儿多可爱呀!”
“确实可爱,两只小手还抱着一个大红桃子,配上红扑扑的小脸蛋儿,像个小天使。是你孙子吧?抱孩子的这个小伙子是你儿子,他抱孩子在河里干什么?不小心要是栽在河里,孩子不就淹死了?”
“抱孩子小伙子我不认识,我只想要这个孩子做我的孙子。”
“此话怎么讲?”
“听我慢慢和你说。”朱淑芹先讲了孙子被填房儿媳妇带走跟情人私奔的事,说,“自打小孙子被后妈小姨拐跑以后,她身体一落千丈,天天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痒痒,吃不下睡不着也干不了活,连儿子的工作都受影响了,不敢像过去一样经常出长途了,收入自然也受影响,娘儿俩的生活陷入困境。昨天儿子出长途的路上,从水里救出了这个被小伙子扔进水里的小孩儿,就是照片这孩子。开始我儿子还以为是父子二人在河里游玩儿,直到看见小伙子把孩子扔进水里,他才明白是谋杀不是游玩儿。赶紧跳进水里把孩子救上来抱进车里,路上听孩子说抱着他的人是阿姨不是叔叔。我儿子就琢磨,没准儿把孩子扔进水里的是小三儿,因为被孩子的爸爸扶正做了孩子的后妈,又不待见继子,就偷偷把孩子扔进河里。儿子本想带着小孩儿去派出所报案,被我拦下了。我想,我孙子丢了,儿子救的这个小孩儿做我的孙子不正合适吗?这不就是天意吗?是老天把这孩子送给我的。而天意不可违,所以不能报案,要留下这孩子。可是留下孩子会牵扯很多问题,第一个就是孩子没有户口,现在小,没有户口影响还不大。大了呢,上学找工作都需要户口。儿子说他也愿意留下孩子,钱不成问题,多出两趟长途什么都解决了。就是孩子的户口,他实在无能为力解决。我说那就交给我吧,我明天去县里找我同学去……”
聪明的朱荣不但明白了朱淑芹找他的目的,也在心里想好了解决孩子户口的办法。
“你儿子现在在家吗?”
“在家看孩子。”
“他的车在家还是在货运公司?”
“在家。”
“你的身份证带着了吗?”
“带着呢,你现在要?”
“这样,你立刻给你儿子打电话,让他带着户口本身份证开车把孩子送到福利院门口,咱俩吃完饭过去在福利院门口等他。我给孩子拍几张照片,再给你们全家拍几张。所有的照片,包括你刚才给我的这三张,连同你家的户口本和你们母子的身份证都给我,我去民政局给你们办收养手续。现在就打,我在旁边听着,万一你漏掉什么,我负责纠错和补充。”朱荣从兜里掏出手机递过去。
“我不会用手机打电话,你给我儿子打得了。”
“我教你。”朱荣抓过朱淑芹的手,“看见这个电话了吧?你按一下它,就出来阿拉伯数字,你儿子的手机号是多少你就一个个按出来,再按中间下面的电话,电话铃就响了,你就可以跟你儿子说话了。”
看朱淑芹一副懵懂的样子,朱荣索性把着她的食指一个一个数字地按,电话响了,朱荣放开朱淑芹的手:“快和你儿子说话。”
电话很快打完,朱淑芹把手机还给朱荣:“接下来我和儿子还怎么做呢?”
朱荣想了想:“如果今天去民政局把领养手续办好,你就可以拿回去给孩子到派出所报户口了。如果今天办不好,三天以后,也就是星期五,早晨一上班就让你儿子来福利院找我,我把办好的领养手续交给他,他拿着这套手续再去派出所给孩子报户口了。孩子因为算从我们青苗儿童福利院领养的,我们青苗儿童福利院的孩子都姓青,所以这孩子也姓青,就叫青春天。报户口的时候你们自己再给孩子起个新名字。你们家姓高,孩子自然也应该改姓高,所以你们要事先想好孩子的名字。孩子那么可爱,一定要起个好听好写又不拗口的名字。
“老同学,谢谢你了。”
“就只老同学?”朱荣两眼期待地望着朱淑芹。
“还能怎么样呢?都六十岁的人了,你有老婆孩子,我有山大树长的儿子,还有孙子。”
“我要是告诉你我是个一无所有的老光棍呢?”
“怎么可能呢?朱广春把我打发嫁到高楼村,你第二年不就和他闺女朱婷婷结婚了吗?后来因为朱广春的关系你又被推荐上了大学,大学毕业以后就一直在县里民政局工作。你能力强,把青苗儿童福利院办得全省都闻名。”
“我和朱婷婷1985年就离婚了,到现在都离婚二十年了。”
“真的?”
“真的。我骗谁也不能骗你。”
“什么原因?是不是你势利眼,看见人家朱婷婷的爸爸朱广春下台不在村里掌权了,就和朱婷婷离婚了?孩子归谁了?”
“没有孩子。”朱荣说,“离婚是她提出来的,就因为我们俩没孩子。她去妇科检查没毛病,那毛病显然应该出在我身上。哪个女人不希望有自己的孩子呢?所以朱婷婷提出了离婚,一个月之后就嫁给了外村一个丧偶有个女孩儿的老光棍。嫁给老光棍以后,朱婷婷就跟开闸的洪水一样,和老光棍二十年一气儿生了五个孩子,四个小子一个丫头。她今年五十八了,老丫头刚刚八岁。”
朱荣的一番话在朱淑芹的心里激起阵阵涟漪,他怎么可能不会生育呢?那么福林到底是谁的孩子呢?是自己丈夫高鹏飞的呢,还是朱荣的呢?在那座破砖窑里和朱荣发生关系的第三天她就出嫁了。结婚半个月是该来例假的日子,比钟点儿还准时的例假没来。第二年的五月一日,生下了白白胖胖的儿子高福林。满打满算她结婚才九个月零三天。也就是说,她过门的第一天可能就怀孕了。为此丈夫高鹏飞还打趣她说“你就跟咱家猪圈里养的那只老母猪一样填货人,明年后年大后年你一气儿给我生他三四个儿子,到老了咱们也尝尝使唤四五房儿媳妇的滋味”。结果,一直到丈夫去世,整整八年,朱淑芹再没怀过孕生过孩子。丈夫的父亲是痨病死的,丈夫也是痨病根儿的底子,从小到大就没离开过药罐子。为此,丈夫高鹏飞把媳妇没能再生第二个孩子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临死前抱着朱淑芹一个劲儿流眼泪,说:“我对不起你,痨病腔子的底儿只让你怀了一次孕生了一个儿子。我死后要在阴间保佑咱儿子身体好别随我,长大了让你有个依靠。丈夫是这么说的,可是朱淑芹心里却是那么想的,以为丈夫身体太弱可能压根儿就不能生育,这孩子不是丈夫的是朱荣的。她很庆幸自己把第一次给了朱荣,否则自己这辈子可能连孩子都没有。可是现在朱荣却说自己不能生育,也就是说,这孩子应该是丈夫的。都说怀胎十月,其实那只是戏里的唱词,没有怀胎十个月才生孩子的,一般都怀孕九个月或者九个多月就生下。正因为如此,高福林是丈夫的儿子还是朱荣的儿子,几十年来在她的心中都是一个问号。丈夫活着的时候对她挺好,为了这个心里一直对丈夫感到愧疚。现在听朱荣说因为没有生育能力,所以朱婷婷和他离婚了,她心里对丈夫的愧疚感虽然没了,但是又对朱荣心疼起来,现在还不算太老,能走能动用不着别人照顾,等更老了的时候怎么办呢?有个病灾的跟前连个端汤倒水的人都没有。
“你们的福利院那么多孩子,趁现在还没退休,也领养一个吧?”
朱荣暧昧的眼神儿看了朱淑芹一眼:“我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你这话什么意思呢?就好像没有生育能力不是天生的病症,而是你的选择似的。”朱淑芹问。
“好了,不说这些烦心的事情了,你儿子估计这会儿已经到福利院门口了,坐上我的车咱们快去吧。”
“好。”
领养的手续很快办好了,朱荣对高福林说:“你开车带着孩子先走吧,我和你妈老同学见一次面不容易,想让你妈到我们家再多待一会儿。”看着高福林的车开走了,朱荣拥着朱淑芹,“上车,回我们家。”
那天朱淑芹在朱荣家待了一下午,看看天快黑了,朱淑芹才走,不是坐公共汽车,是朱荣自己开车把她送到家的。
第二天,高福林本想自己一个人带着大鹏去派出所报户口,可是母亲不放心,非得亲自去。高福林骑着自行车,后边的捎货架上坐着抱着孩子的母亲,一路上就听见母亲一口一个“大孙子”地叫,好像孩子压根儿就是一直生活在母亲身边的亲孙子。当然,“高成名”的名字也是母亲给起的。母亲说“我孙子长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长大一定能成名”。
那天给孩子报完户口回家的路上,母亲还嘱咐高福林,说“你抽空要常去看你朱叔叔,他也是你的老家。因为有朱荣叔叔的帮助,才顺利地领养了大鹏并且报上了户口,做人要懂得感恩”。老妈嘱咐他常去看看朱荣叔叔,高福林理解。可是后一句话“他也是你的老家儿”就不理解了,老家儿是父母,可不是随便认的。母亲这样说,莫非年轻时与朱朱荣有……莫非自己的父亲不是……是……
终于,母亲临死前解开了他心中的疑惑。
母亲将自己与朱荣的往事,毫无保留地讲给了自己儿子高福林,包括破砖窑里一幕。母亲枯枝一样的双手紧紧抓住高福林的手,说:“孩子妈妈对不起你,连一个清楚明白的身世都无法给你……”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吓得高福林激灵一下子,抬头一看,好家伙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马路中间来了,一辆白色大众小轿车挡住了自己。
“我说大爷您怎么光低头想事不抬头看路呀,是不是被姑娘甩了失恋啦?”车窗里伸出一个烫着蓬蓬松松长发青年男子的大脑袋。
“是是,对不起我失恋了。”高福林双手冲年轻人抱一下拳,赶紧上人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