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朱淑琴和朱荣(3)
作品名称:遍地红桃 作者:李卫荣 发布时间:2026-05-09 09:57:56 字数:3496
朱广春说:“你们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现在大队的公章在谁手里呢?在我堂堂司令的手里。他朱荣和朱淑芹想结婚就得找我开结婚介绍信,没有我的盖着大队公章的结婚介绍信,他们就算有天大本事也领不回结婚证。你现在就听我的,赶快准备今儿晚上的饭菜,不出三天,我保准让你使上两房儿媳妇。”
造反兵团司令朱广春谋划得非常准确,宣传部长朱老三和作战部长朱启明酒酣耳热之际,很痛快地就答应了朱广春的要求,同意把自己女儿嫁给朱家做儿媳妇。朱广春办事还不算太绝,给两个女子一人买了一面写着毛主席语录的“造反有理”镜子,就把俩儿媳妇娶到家。
媳妇娶到家了,朱婷婷的妈又开始催促婷婷和朱荣的事,朱广春:“说甭着急,解决婷婷的事顶多这两天。”说完这话,朱婷婷的爸爸就骑车离开了自己的家——东方红造反司令部,向两个拿着红缨枪站岗的兵团战士说,“有人来找我,你就说司令去高楼村了,与快马加鞭造反兵团的高司令商量协同作战,向县里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夺权之事。”
这是朱广春司令经常挂在口头上的官话,他一个念过几年私塾快四十岁的老农民的野心没有那么大,只把村里的权夺过来就已经很满足了,又因为自己司令的身份免费娶了俩儿媳妇,满足之感更是到了天花板。他去高楼村找高司令是为了自己闺女婷婷,说得更直白一些,是为了给朱淑芹找下家。
高楼村离朱各庄三里地,朱广春和高楼村快马加鞭造反兵团的高司令高发财小时候是私塾的同学,俩人关系非常好。高发财小时候身体瘦弱常被同学欺负,人高马大身体强壮的朱广春成了他的保护伞。三年私塾,朱广春为了保护高发财打过无数的架,每次都把欺负高发财的同学打得头破血流,每次朱广春的叔婶儿都要给领着孩子找来的本村和外村的家长赔礼道歉说好话,外带着再赔几个钱儿。终于在朱广春十五岁那年,叔婶儿给他娶了个十九岁的大媳妇让其自立门户,从此朱广春结束了他的私塾生涯。私塾生涯结束了,但是和高发财的友谊没结束,高发财会木工手艺,家境比较好,没少在经济上援助朱广春。朱广春去高楼村赶集要是被高发财碰见了,肯定要请到家里好吃好喝招待一顿。就是成立快马加鞭造反兵团,也是在朱广春的鼓噪和支持之下才搞起的。
人生很难十全十美,高发财虽然家境富裕,但是却膝下无子,俩闺女也已出嫁。因为没儿子,他对哥哥的儿子高鹏飞视如己出,特别疼爱这个没有父亲的侄子。高鹏飞继承了高家人英俊的长相和高高的个子,也继承了父亲痨病腔子的体质,从小到大咳嗽不断药罐子不离。农村人特别讲究迷信,认为冲喜能把病冲掉。因此,高发财到处给侄子张罗媳妇,觉得侄子病也不算大,娶个媳妇冲冲喜肯定能好。那年头娶媳妇的聘礼是三转一提拎:三转是手表、自行车和缝纫机,一提拎是收音机。高发财发出了这样的豪言:谁家闺女嫁给我侄儿,我给他六转两提拎。即便如此,说亲的媒婆也寥寥无几。毕竟大家都不傻,三里五村住着,谁家墙头上有几棵蒿草都清楚。高发财肯拿出这么多彩礼为侄儿说媳妇,还不是因为他侄儿是个痨病腔子?高鹏飞的爸爸才二十五岁就死了,那时高鹏飞才七岁,他的妈妈才二十四岁。谁家愿意让自己的闺女早早就守寡呢?因此即便高发财给的彩礼再多,知根儿知底儿的村民也不敢拿自己女儿的命运去赌。
朱广春来到高发财家,开门见山就说自己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个来是为高鹏飞说亲的。朱广春说自己有个堂妹叫朱淑芹,有一次来高楼村赶集时碰见了长相英俊的高鹏飞,就一心想嫁给他。今儿个他是应堂妹母亲,也就是自己婶子之托来的。
老同学登门为自己侄儿说亲,高发财当然高兴,说:“知恩图报,从小你就护着我,这回你又登门把堂妹子说给我侄儿,我可不能让你白做这个媒人。”当下就让老婆开柜拿出三百块钱,说,“这钱是给你的,给你妹子的彩礼我还要加倍,三转一提拎外,再给你堂妹子五百块钱聘礼。”朱广春说:“打住,我婶儿的儿媳妇比母老虎还厉害,我婶儿和堂妹在家里是个受气包,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你就算给我堂妹家一座金山银山,我婶儿和堂妹也得不到一分钱,那母老虎的嫂子连一件新衣服都不会给堂妹买。你要真有那心,依我看,倒不如等我妹子过门以后把钱给小两口,让他们拿着这钱好好过日子。”高发财说:“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啥也不给了。可是你堂妹的嫂子那么厉害,我要是不给彩礼她会不会不让小姑子出嫁呢?”朱广春说:“这事由不得她,我是干什么的?在朱家长大的,又是司令,得听我的。”高发财说:“一分钱不给你婶儿,万一老人家坚决不同意,她是你婶儿,你不能打也不能骂。要不我再给你三百块钱,你悄悄塞给你婶儿和你堂妹。等你堂妹过门了,我再给她一千块钱,就算给小两口的,他们爱怎么花就怎么花。”朱广春说:“行,这事就这么办了。”
朱广春从高发财家回来的第三天,朱淑芹就嫁给了高楼村的高鹏飞……
一辆黑色的奥迪车突然停在朱淑芹面前,车门打开,朱荣从车上下来,“是你?等我吗?”朱荣问。
两人各自结婚以后虽然再没有联系,但还是见过面的。头些年老母亲活着的时候,朱淑芹隔段时间就要回娘家看看母亲,偶尔碰上过也回家看父母的朱荣,知道他被推荐上了大学,毕业以后在县里工作。母亲死了以后,受不了哥嫂的嘴脸,朱淑芹再没回过娘家,和朱荣也就没再见过面。
“上车吧,跟我回家。”见朱淑芹点头,朱荣说。
“我有私事求你,家里有其他人我不好说。要不,我请你到饭馆里吃饭,边吃饭我再和你说事?”
“让你上车就上车。”朱荣虽然脾气好,但是在朱淑芹面前从来就这么武断。见朱淑芹还坐在马路牙子上不肯起来,索性一把将她拉起推到副驾驶座。
汽车三拐两拐来到一个小区,又三拐两拐停在一座楼房前:“到了。”朱荣说,下去为朱淑芹打开副驾驶的门,两只手伸过去扶着朱淑芹下了车。
两居室的房子虽然面积不大,但是归置得挺整齐,到处都一尘不染,连浅蓝色的沙发靠垫都洗得干干净净。
朱荣安排朱淑芹在三人长沙发上坐定,从厨房端来一杯茶放茶几上,“刚从暖壶里倒出的水沏的茶,还没沏开,待会儿再喝,我去厨房做饭。”
朱淑芹的确渴了,哪儿还顾得沏开没沏开?端起茶杯吹着飘在上面的茶叶,小口小口地喝着。茉莉花茶,又香又浓。
“你这茶叶放得够多的呀!”朱荣把一盘洗好的苹果放在茶几上,朱淑芹没话找话说。
“这茶是为你沏的,你最爱喝浓香茉莉花茶,喝完了,还得把茶叶都吃了。行了,你自己慢慢喝茶吃茶叶吧!快十二点了,我必须加速度做饭。”朱荣要进厨房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嘱咐一句,“吃苹果自个儿削,别削手。”
朱荣的话,让朱淑芹一阵心酸。小时候,父亲疼她这个老闺女,自己喝茶时也要给朱淑芹吃饭的小木碗儿里倒些茶,小小的朱淑芹就养成了喝茶瘾,而且茶越喝越浓,喝完茶水还要把茶叶也吃了。父亲死了,家中经济大权掌握在哥嫂手里,他们才不惯着老妹子的喝茶瘾呢,别说不给茶喝,连好脸色都不给。只有朱荣惯着朱淑芹,只要朱淑芹到家里来,不管父母同意不同意,不管妈妈脸色多么难看,总要从茶叶筒里装一大把茶叶,为朱淑芹沏一壶浓茶。结婚以后,因为丈夫高鹏飞是个药罐子不能喝茶,家里从来不预备茶叶。婆婆和丈夫相继死了,就她和七岁的儿子福林相依为命,吃饭穿衣是第一位的,喝茶的嗜好更是被彻底埋葬。
一个多钟头以后,红黄白绿四个菜端上餐桌,红的是炖肉,黄的是摊鸡蛋,白的是炒菜花,绿的是莴笋片——都是朱淑芹爱吃的菜。
朱荣把一块肥瘦相宜的五花肉夹进朱淑芹的碗里:“先吃一块炖肉,是你最爱吃的。”
“你还记得?”朱淑芹没立刻把肉放进嘴里,一双老眼盯着另一双老眼。
小学四年级那年,也就是爸爸死去的第二年,八月十五那天隔壁朱荣家宰了一头猪。那头猪养了两年多了,肥得都快走不动了。正好八月十六是朱荣姥姥的八十岁大寿,朱荣家八月十五这天就把这头猪宰了。这头猪个儿大膘肥,左邻右舍们都抢着买,要不是朱家硬强着留下猪头猪下水和几斤肉,就被抢光了。因为是中秋节,家家在这一天的餐桌上都要吃白面饭见荤腥。当天中午朱荣家吃的是烙饼炖肉。吃完饭,朱荣爸妈嘱咐朱荣好好看家,他们把猪头肉和猪下水给姥姥家送去。
朱荣爸妈前脚出门,朱荣后脚就把朱淑芹叫到家里,把中午没吃完的那碗肉端到锅台上,又递给朱淑芹一双筷子,说:“你快吃,我爸妈去我姥姥家一会儿就回来。”
朱淑芹用筷子把浮头儿那层厚厚的白色的荤油扒开一个窟窿,筷子伸进去夹起一块大肥肉就扔嘴里,嚼巴嚼巴就咽了。又接二连三不知扔进嘴里多少块,转瞬间多半碗肉就都被掏空了,只剩下那层厚厚的荤油。爸爸去世这一年多,可把朱淑芹苦坏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家里的饭桌上就没见过荤腥。掌握着财政大权的嫂嫂,馋了就去肉铺买几斤肉,和哥哥一块儿去娘家解馋。今儿个大八月十五的,家家都是白面饭,不买肉也得宰一只鸡炖上。就朱淑芹家,嫂嫂说家里没钱买肉,炸了几块豆腐,小米饭熬炸豆腐就算过八月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