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去安定医院看商玉如；七吴鑫梅笑到了最后（1）

　　安定医院的住院部，挂着宽宽塑料条的门帘被掀开，浑身湿漉漉穿着一身灰不拉几的旧衣服、满头白发的吴鑫梅走进来。她这是按照医生的要求，来看商玉如时，必须把自己打扮成商玉如母亲的样子。吴鑫梅在挂着“值班医生室”的木牌子门前停下，轻轻地敲了敲门。
　　“请进。”得到允许的她没有立刻推门进去，放下手里的东西，掏出手绢把湿衣服简单擦了擦，又甩甩手中雨伞上的雨水，才推门进去。
　　“大夫您好。”吴鑫梅礼貌地问候。
　　“吴女士呀，下这么大的雨您怎么还来呀？看，衣服都淋湿了。”大夫看着吴鑫梅关心地说。
　　“每月三十号或一号来看她，都成惯例了。明天是国庆节家里有事来不了，只好今天来，下雨也得来呀！不然的话我怕她胡闹给大夫您找麻烦。商玉如怎么样，情况还好吗？”
　　“不十分乐观。您坐下，我给您开探视许可证。”医生指着办公桌旁边的椅子说。商玉如的主治医是精神病院的老医生，吴鑫梅是每月一号都来探视病人的老家属，因此二人很熟了。
　　“不啦，伞太小，衣服都淋湿了，坐下把椅子都弄脏了。”
　　“也真难为您了，和患者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的，快二十年了，每月都来探望。”医生说着话，笔走龙蛇，三下两下已经把探视许可证写好交给吴鑫梅，“其实你们可以把商玉如接回家养病，这样对病人的痊愈或许比住院更有好处。再说住院费这么高，快二十年了，也够你们病人家属呛了。出了院可以给你们减轻一大笔经济负担。”
　　“谢谢您的关心，我回去和丈夫商量一下。如果他愿意，我们过几天就接她出院。不瞒您说，每年高昂的住院费，的确够我们俩人呛。”吴鑫梅说，冲医生点点头，“再见医生，我先去看商玉如。”
　　吴鑫梅顺着走廊继续往西走，一直走到最西头快到玻璃门跟前，把探视许可证交给坐在椅子上正注视着门外大雨的一位男医生。
　　男医生站起来，指指101房间：“商玉如这两天情绪不太稳定，手里举着两个大红桃子，嘴里好像喊着什么人的名字。一早问好几回了，妈妈为什么还不来看她？我听您说过，她妈妈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我就是她妈妈。”
　　吴鑫梅的话让这位身材高大魁梧的男医生感到诧异，张口想问什么又没问：“行了，您进去吧！最好开着门，万一患者对您有危险举动我能第一时间冲进去制止。”
　　“好的，谢谢您。”吴鑫梅答，拉开101的房间外边的木门，又推开里边的铁栅栏门走进去。她没听男医生的话将房门打开一些，把外边的木门撞上了。
　　“妈妈，您怎么才来？我想死您了！”正在床上摆弄着两只塑料大红桃的商玉如，倏地跳下床向吴鑫梅扑来，胖得像肉缸一样的身子差点儿将吴鑫梅扑倒，两只胳膊像铁箍一样把吴鑫梅箍得死死的。
　　“小如，快松开妈妈，妈妈被你箍死了。”吴鑫梅在铁箍中使劲儿挣扎，铁箍总算松开，她得到了自由。
　　“妈妈给小如带来好吃的了。”吴鑫梅把手中的湿漉漉的伞和包都放到地上，猫腰打开包，从里边拎出一个食品袋，从食品袋里拿出两只大肉包子给商玉如，“你爱吃的牛肉大葱馅包子。”
　　商玉如一手拿着大包子，两只眼睛贪婪地盯着地上那只打开的大提包，“还有吗？”一口将左手的包子咬掉小半个。
　　“慢慢吃。妈妈给你买了十个呢，吃不了放进冰箱里。”吴鑫梅把装包子的食品袋放在屋内矮脚的小圆桌上。
　　“还有吗？”商玉如的两只眼睛仍然没离开地上的大包，又一口，左手上的半个包子全填进嘴里。
　　“这不刚过八月十五中秋节了嘛，妈妈给你带来好多月饼，还有你最爱吃蛋黄月饼呢！”吴鑫梅又从提包里拿出一大袋月饼放到屋内的小圆桌上。
　　“还有吗？”商玉如的两眼仍然没离开提包，右手的包子又少了一半。
　　“还有大红桃。”吴鑫梅最后从提包里拿出的袋子里装着两个特大的歪嘴大红桃子，“你和孩子一人一个。”
　　商玉如将右手的少半个包子塞进嘴里，急不可待地从吴鑫梅手里抢过装着两只大红桃的袋子，打开，从里边拿出两只鲜红的大桃，打开门冲外喊：“孩子，快来吃大红桃子！姥姥给你们买的。”
　　就在这时，吴鑫梅把头上的假发套扔在地上，那身灰不拉几的老年装也脱下来扔在地上。霎时，商玉如眼中的母亲，成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时髦的裤褂，乌黑的大波浪披肩发，吴鑫梅指着商玉如破口大骂：“你这个贪污犯的闺女，你的丈夫李兆文现在是我的丈夫，你的儿子大鹏早就死了。你还有脸活在世上，还不如趁早死了呢！”
　　商玉如也可能听懂了吴鑫梅话，扑过来掐住吴鑫梅的脖子。早已推开病房的门站在门口的大夫见状，赶紧过来掰开商玉如的手，把无吴鑫梅拉出病房，然后关上病房的门，对吴鑫梅冷冷地说：“您今后不必来医院探望患者了。”
　　从安定医院出来不久，雨就停了。吴鑫梅下车的时候，身上的衣服都干了。
　　家里有好几辆车，她也有本子。但是自从去年出了那档子事以后，她就再也不敢开车，甚至连打车都不敢，因为看着司机操作都害怕。
　　那天大女儿因为痔疮，在二龙路肛肠医院做肛门环切手术。她开着宝马车到医院看女儿。往二龙路上拐的时候，忽然斜刺里冲出一个小男孩儿从她的车前横穿马路，吓得吴鑫梅赶紧踩刹车。谁知宝马不但没刹住，反而像一匹受惊的野马似的，疯狂地冲着小孩儿碾压过去。旁边有个卖水果的摊主，急中生智抱起一个还没打开的装满水果的大筐飞快扔在宝马跟前，宝马被装满水果的大筐挡住了，小男孩儿安然无恙。车子停下来吴鑫梅才发现，自己错把油门当刹车踩了。对于摊主，吴鑫梅除了感激还是感激，当场拿出一个有十万块钱的工商银行折子给摊主，被摊主谢绝。
　　经过此事之后，吴鑫梅不但不敢独自开车了，连丈夫开的车也不敢坐了。她说一看见司机操作就害怕就头晕，所以每次出行只能坐公共汽车。就像今天。虽然离开家之前，天就阴得像水铃铛似的，坐公共汽车绕路，中间还得倒一次车，又远又慢，肯定得赶上雨。可是没法子，自家有车不敢开，也不敢打车，挨濯就挨濯吧！
　　好在老天爷对她没赶尽杀绝，走出医院的大门还没上公共汽车，雨就停了。吴鑫梅进家的时候，衣服早干了。把衣服脱掉扔进洗衣机里，换上一身在家穿的柔软舒适的丝绸衣服，又给自己沏了一杯茉莉花茶。吴鑫梅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啜着浓香扑鼻的茉莉花茶，眼睛望着落地玻璃窗外自家宽阔美丽的花园，心潮起伏……
　　
　　七吴鑫梅笑到了最后（1）
　　1983年寒冷的冬天，放午学了，一群蹦蹦跳跳的小学生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鸡儿，叽叽喳喳在冰面上滑着冰出溜往家走。一年级小学生吴鑫梅孤独地走在后面，两只小手不停地抹着眼泪。
　　她今天被老师整整罚站两节课。
　　上个礼拜天她去商店打酱油，路上捡到一个绿色的发卡，上面还镶着三颗亮晶晶的红宝石，可好看了。在书包里收了几天，昨天她忍不住拿出来戴在头发上，谁知下课玩儿拽包的时候被班长商玉如看见了。
　　商玉如说：“这是我的发卡，丢了好几天，敢情被你偷来了。”商玉如伸手就去扯她头上的发卡，“小偷儿，把发卡还给我。”
　　她赶紧用双手去护发卡，指甲碰到了商玉如的手，竟把商玉如手背划流血了。这下子可闯了大祸，商玉如疯了似的，两只手在吴鑫梅的脸上又抓又挠，嘴里还“小偷小偷”地叫骂着。
　　早有同学报告了老师，老师把二人带到办公室，先掏出手绢轻轻地擦干净商玉如手背上的血，质问吴鑫梅：“你为什么抓她？”
　　“我没抓她，是她伸手抢我的发卡，我护发卡来着，指甲不小心把她的手背碰流血了。”
　　“你为什么抢吴鑫梅发卡？”
　　“那只发卡本来就是我的，是我爸爸头几天到省里开会花三十多块钱给我买的。那天上体育课老师叫翻跟头，我怕发卡被压坏，就摘下放书包里了，后来就不见了。刚才我看见发卡戴在她头上，才知道被吴鑫梅偷走了。我让她把发卡还给我。她不还，还把我手抓流血了。”
　　老师从吴鑫梅头上摘下发卡端详了一会儿，“怪不得你偷呢，这个小发卡确实太美丽了。既然被商玉如认出来了，她和你要，就认个错把发卡还给人家不得了吗？偷了人家发卡不还，还把人家手给抓流血了，你也太霸道了吧？品德也太恶劣了吧？”
　　“我没偷！是我妈让我到商店打酱油，在路上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