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心魔散尽见天晴
作品名称:雨烬花 作者:古松雨霁 发布时间:2026-05-10 17:18:27 字数:5448
小师妹抽噎了许久,才轻轻挣脱我的怀抱,抬起泪眼婆娑的小脸,哑着嗓子低声开口:“师哥,老爷爷死了!”
我一愣:“老爷爷?哪个老爷爷?哦,你说的是那个老牛头?”
她用力点了点头,泪水又忍不住打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爷爷为了救我,被土匪杀死了。”
啥,她这伤心难过了半天,原来就是为了一个老头,我真是不能理解,搞得我还以为她受了什么天大的屈辱呢!
原来,那天黑狼教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他们先抓了大师兄和刘牢芝,给他们灌下毒药,逼着他们引我们进入圈套。
当初擒住小师妹的,名叫红袖,是同胡二一伙的二虎山女匪。她本打算跟黑狼教一起糟蹋这个小姑娘,没想到一见面,不知何故就突然变了性子,反倒一心要护着小师妹。
狼教掳走小师妹,本就是要将她当作要挟风师傅的筹码,岂能任由一个匪类妇人坏了全盘计划?双方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
红袖虽武功不弱,奈何黑狼教人多势众,很快就被打伤。
危急关头,胡二、杜三带着大队山贼呼啸赶到,他们本是跟狼教一路的,见状连忙上前劝架。刀疤脸和尚摸着光头,坏笑道:“日他娘的,金老爷子,你为了一个小丫头,就打伤自家兄弟,也太不够义气啦!要我说,这个小妹子,就放在老子那里好啦,这样大家都不伤和气。”
他这不要脸的提议,狼教哪肯答应?两方本就各怀鬼胎,没说几句,又火并起来。混乱中,红袖拼着伤痛,把小师妹带上马,跟着土匪突围逃了出来。胡二本就冲着小师妹来的,见得了手,也不管其他人死活,带着群匪也撤了。
他们带着小师妹到了此处山寨,那刀疤脸和尚便急不可耐,就要跟小师妹拜堂成亲。可劝了几次见小师妹誓死不从,当即变了脸色,恶狠狠道:“就算先办了好事再成亲,也他娘的一样!”说罢便目露凶光,步步逼近,要强行动粗。
彼时红袖重伤昏迷,无人阻拦,却有那老牛头站了出来,张开双臂拦住了刀疤脸。
“二爷,你我都是一把年纪的人咯,也该为死了过后积点德噻。这小女娃子那么纯生生的,你就舍得把她给糟践了哦?”
刀疤脸哪是听劝的人?骂了老头几句,见老牛头不肯退让,反倒伸手死死拦腰抱住自己,当即暴怒道:“狗日的老狗鸡儿,平时耗子都比你胆儿大,今天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坏你二爷的好事!”
“他一掌就把老爷爷给打死了……”小师妹说到这,再也忍不住,一头重新埋回我肩头,轻轻哭了起来。
老牛头啊,我一眼就看穿你不是个善类,不成想竟只看对了一半。你确实是土匪安插在外的眼线,可是你心中那点良心却没完全泯灭,你用你的性命护了小师妹,这倒真是让我惭愧,让我后悔之前不该心里总是对你轻慢。唉,不过你也算死得其所,至少保了小师妹平安,没有枉费她对你的信任和敬爱。
我心里这么想,却不好这么说,又奇怪老牛头怎么又跟这些匪徒混在一起,也不知阴阳王跟这些土匪有什么关系。
不过此刻也不想深思这些,只是说道:“那后来怎么样了?”
小师妹止住哭,抽着鼻子道:“那坏和尚见打死了老爷爷,似乎自己也觉得十分后悔,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后来就没再过来缠我。”
我又问:“你怎么一个人被留在这空寨子里?这里的土匪怎么全都不见了?我来的时候,一个土匪都没有,倒是有几个黑狼教的人在这里设了埋伏。还有狗尾巴和小石头,他们不是落在黑狼教手中吗?怎么也被绑在这里?”
小师妹连连摇头:“这些我也不知道呀,我都吓傻了,也没注意到土匪何时走了,狼教何时来了。”
我满心疑惑,整件事处处透着蹊跷:土匪怎么一下子都撤了,狼教的人怎么又在这,还像是算准了我会来?
我几乎可以断定,黑狼教定是用狗尾巴和小石头当作诱饵,为我设了这个埋伏,说不定他们也不知道小师妹被关在这里,至于土匪为何扔下小师妹全撤了,我就完全不明白了。
不过我相信小公主绝不会出卖我,她虽然刁蛮任性,一张利嘴跟大师兄一样讨厌,但天性却跟小师妹一样善良啊。
如今见小师妹安然无恙,我心头戾气尽数消散,也不会再将人都往坏处想了。
眼下疑点重重,可最要紧的,还是先带小师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想到这,听到小师妹一声短促惊呼:“师哥,你怎么全身都是血?啊,你身上全都是伤!”
虽然兰兰施法为我止了血,勉强压住了伤势,可小师妹的泪水早浸湿了我的伤口,温热泪液浸着伤痕,刺麻钻心的痛楚骤然翻涌。
我心底暗自苦笑,这不光有我的血,还有金老头一家子的呢,他们满门性命,说到底都是因你而丢,还真有点冤。
我笑道:“不要紧,刚才遇到黑狼教的埋伏,还幸亏有小公主和兰兰帮忙。小师妹,你掉这么多泪,这是要把我腌成腊肉啊。”
说着我就将小师妹轻轻抱了起来。我从未这样亲密抱过她,看她应该很轻的样子,怎么抱在怀中这么重呀,似有几百斤那么沉,难道这几天她在这儿没少吃东西,把自己养胖了?
我摇摇晃晃勉强走了几步,脑子轰然轰鸣作响,恍惚之间,崆峒八圣的剑影杀伐、矮武士的阴狠刀势,尽数在脑海中翻涌重现。
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再也支撑不住,同怀中的小师妹一起重重摔在地上。
在彻底失去知觉的最后一刻,我还隐隐约约听到两个女子贴在我耳边的焦急呼喊,“师哥!”“雨哥哥!”
两道声音交织缠绕,慢慢淡化在无边黑暗之中。
与崆峒八圣一战,我身中数剑,失血过多,一般人早当场倒下了,当时我也全凭一缕执念死死硬撑。见到小师妹安然无事,那口气早没了,整个人便再也撑不住了。
我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在这期间,时而意识寂灭,时而半醒半寐,混沌中,似还听到小师妹和小公主的声音,忽远忽近,缠绕不休。
陡然,我又听到了月仙儿那清婉的嗓音。
莫非她已走出长生城,一路寻我至此?
我暗自欣喜难平,拼尽余力掀开沉重眼皮,抬眼望去,那抹素净倩影果然立在身前。她身后悬着一轮皎月,千里清辉缓缓流淌,漫过眉眼、落满衣衫,恍若两轮明月交叠相映,清光潋滟。
“月仙儿姐姐!你怎么会来这里?”
“嘘。”她抬手轻按唇间,神色温柔又浅淡,“你不要多说话,你的伤还没好。”
“月仙儿姐姐,你知道吗?你就是我的亲姐姐,我是你的弟弟。”我知道这件事还是要尽快告诉她,不然只会越来越煎熬。
她唇角扬起一抹浅柔笑意:“我早就知道了,看你的眼神不对,我就知道啦。”
“可是,你怎么来了,爹他还好吧?”
话音方才落定,眼前人影骤然消散,无风无痕,连一丝残影、一缕余温都未曾留下,就那样凭空消逝在了茫茫夜色里。眼前只剩无边荒野,萧瑟清冷,冷风卷着枯草漫过大地。
遥遥望去,一方青石之上,端坐一道孤高身影,素手抚琴。弦音泠泠缓缓流淌,恰似孤身旅人独对天地苍茫,缓缓诉说一世孤苦、半生落寞。
我一眼便认出,那是云霄山主,花无期。方才月仙儿的幻影,想来是他以玄法幻化而出。
“花前辈!”我出声唤道。
他缓缓抬首,眉眼覆着一层寒霜,目光冷冷落在我身上:“你怎会如此蠢?我教了你那么多,那崆峒八圣你竟打得这般狼狈艰难,真是丢尽我的脸!”
我面颊发烫,满心愧疚,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他语调稍稍放缓,淡淡开口:“今日我考你一道题,如果答得让我满意,我就正式收你为徒。”
听闻此言,我激动得差点从地上一跃而起。
他目光沉沉,缓缓发问:“如果让你杀一人,便可救得七人性命,你是杀还是不杀?”
我想了想说:“我会杀掉那一人,前提是,这八人的身世、善恶、境遇都没差别。”
他冷哼了一声,牢牢盯着我的眼睛:“你的理由呢?”
我说:“世间没有绝对的黑白,也没有纯粹的对错,一切都是利弊权衡。我杀掉一人,而救了七人,这就实现了利益的最大化。哪怕被那死去的人咒骂,甚至那七人中也有人也不理解我的抉择,我也绝不后悔这永世的骂名!我绝不做那袖手旁观的伪善之辈,看似恪守私德、不染血腥,实则冷眼漠视众生苦难,坐看祸乱蔓延,这般不作为,才是世间最虚伪的罪责。”
花无期微微一怔,随即缓缓摇头,斜睨上空,满是不屑与嘲讽:“你这都是什么狗屁想法?就算你说的有理,那我再问你,如果要你杀掉七人,救一人呢,你又当如何?”
我不假思索,断然回道:“刚才我不是说过吗?杀七人救一人,违背利弊权衡,这种本末倒置的事,我就绝对不干!”
他一声冷冽嗤笑,抬手朝半空一挥,阴风骤起,雾气翻涌,金老头一家的阴魂骤然浮现,怨气森森,周身萦绕着血色戾气,团团将我围困,一张张怨毒的脸死死盯着我。
“那你就是口是心非了。”他语气冰寒刺骨,步步紧逼,“你口口声声讲求权衡利弊,那你为何为小师妹一人,就要屠戮金家满门老幼?”
我顿时急了,挺身站起就吼:“你这是强词夺理!方才我已讲了,前提是‘所有人条件相同’!小师妹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难道你的小师妹一人比七人的性命还重要?”他厉声质问。
我脱口而出:“小师妹比这世间所有人都重要,包括我自己的性命!”
我这少年意气的决绝竟让他全身凌厉的气场顿时消散。他没有再看我,只是望着远处的冷月,半晌无言,似是戳中了心底最不敢触碰的旧伤。
他缄默了好一会儿,才身形微微后仰,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假如你的小师妹是狼教的奸细,那你是杀也不杀?“
啊?他这话倒真是问住我了,再瞧他那副扬着下巴、似笑非笑的模样,我怒火顿起,攥紧拳头吼道:”你胡说!“
花无期骤然起身,抬手指向我的心口,厉声道:”我再问你一遍,如果你的小师妹从头到尾都在骗你,她就是这一切的幕后主谋!你是杀还是不杀?!“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下下剜着我的心。我再也撑不住了,心里头像被生生撕开个口子,所有的强硬都碎成了渣。
不可能……小师妹怎么可能是奸细……小师妹怎么可能骗我……
我泪如泉涌,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只能一遍遍喃喃自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相信小师妹,她绝不可能是奸细……绝不可能……”
就在我心神彻底崩溃之时,那些阴魂个个张牙舞爪,欲扑向我索命,就连施法操控一切的花无期,竟渐渐控制不住它们。
恍惚之间,一道与我容貌一模一样的身影,缓缓从鬼影之中走出,目光冰冷,声声质问:”雨霁,你滥杀无辜,难道你至今都没有半点悔意吗?“
看到另一个“我”也站在它们一旁,审判我的所作所为,激得我心中戾气顿起,我狠狠拭去脸上泪痕,挺身站起,反手抽出身旁长刀,喝道:“大丈夫爱恨分明,绝不后悔做过的事,就算重来一次,我一样要再杀你们一遍!为了心中所爱之人,为了世间无辜女子,别说是你们,哪怕是我独自一人面对天下所有恶人,我也绝不害怕!纵是举世皆敌,满身骂名,我也绝不后悔!”
说着我就挥刀劈去,耳边当即响起一声怪叫:“哎呀喂,教主,好端端的,怎么平白无故就捶我一拳啊?”
我慌忙睁开眼,刺眼的天光涌了进来,就见狗尾巴正捂着自己一只眼,龇牙咧嘴地不住叫痛:“教主,这几天我伺候你拉屎撒尿,没功劳也有苦劳,没想到最后,还被你打了一拳。你这下手也太狠了,比前几天那一巴掌还重!”
我这才清醒过来——刚才那些阴魂、花无期的逼问,原来又是一场噩梦。
我忙问道:“别嚷嚷这些没用的,小师妹和小公主呢?”要是这小子又说不知道,我真要再补上一拳。
狗尾巴揉着眼还在叫苦:“小公猪?你新带回的那个金发小公主啊……别提啦,这几天你昏睡不醒,她俩不是拌嘴就是打架,打就打吧,还老是溅射性伤害。教主你瞧我另一只眼,就是被她们打的,哎哟,真是伤脑筋啊!”
确实他左眼肿得老高,周围还有浅浅一圈瘀青,我第一眼还以为是这小子是为我哭的。
“教主呀,你这几天是睡得舒坦,可你知道吗?狗尾巴我替你受了多少窝囊气啊!”狗尾巴像个碎嘴老娘们儿,唠唠叨叨个不停,一个劲把苦水往我身上倒,“教主,你要是再不醒过来,我这把老骨头都要被她俩拆散架了!”
我心里暗自失笑,这个狗尾巴,向来爱小题大做,平日牛皮吹到比天高,遇到两个小姑娘,就招架不住啦?真没半点出息!
我正打算开口细问寨中后续变故,忽听到小石头的声音,他一阵大惊小怪高呼:“师兄醒啦!师兄终于醒过来了!”
他这一嗓子出去,立马就热闹了,老远我就听到两道急促的脚步声,两个女子清脆的声音争先恐后叠在一处:“这次我比你先!”“这次我比你快!”
那乱糟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侧头就看到小公主快步奔来,那白皙透亮的脸蛋跑得通红发烫,额前细碎金发被汗水浸得贴在眉间鬓角,她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呆……呆雨哥……我……我这次赢了!”
“赢什么?”我这话刚出口,就见小师妹也紧跟着冲了过来,胸口还在不住起伏,眉眼鲜活灵动,看样子我昏迷的日子,她又恢复了往日精气神。
“师哥。”她脸上还带着点愠怒,可见到我,立马就由阴转晴,柔柔地轻轻唤了一声,发现小公主紧紧握着我的手,也不甘示弱把我另一只手紧紧攥在掌心。
狗尾巴是个人精,早偷偷溜走了,临走时还冲我使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眼色。
我左右望着两张近在眼前的明媚笑脸,恰似雨后天晴,两朵娇嫩鲜花齐齐绽放在床头枕边。一时间心头柔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这时我才发现,冷雨早已停歇,乌云尽数散去,天光柔和,风也温软,天地一片清朗安宁。
和暖的春日,她问过檐下的飞鸟,问过绿叶上的露水,问过花朵上的蝴蝶,懒洋洋穿过帐篷,轻轻靠在我的身侧。
雨刚停没多久,她在编织自己金色的发辫。
飞鸟掠过新绿的枝头,尾羽沾着碎水珠。她抬头轻问:“你飞过云层时,可曾衔走它的眼泪?”
飞鸟没回头,只把影儿投在她脚旁的水洼,水里的天,正越来越蓝。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草叶上的露水:“你望着天空时,可曾留意到暗自牵挂的人?”
一阵风儿吹来,卷起绿叶,露水坠进泥土,只留一片湿痕,像给大地的回信。
月季半开的花苞上,停着一只被洗得发亮的蝴蝶。
“你翅膀上的水光,是刚才的雨,还是花瓣藏了一夜的泪?”
蝴蝶扇了扇翅膀,带起一阵混着泥土与花香的风,吹动了头顶的云。云缝间落下的阳光流过石阶,把水洼里的云影染成暖黄。
飞鸟回来了,衔着一根带露的草茎,掠过她头顶时,水珠落进她发间。
她忽然笑了。原来不用问飞鸟,不用问露水,也不用问蝴蝶。
雨后的阳光会告诉你,云在散,风在暖,花在开,所有被雨水浸过的春天,都在慢慢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