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朱淑芹和朱荣（2）

　　“可是到县里民政局领结婚证得有大队介绍信，对方一看我的结婚介绍信家庭出身是地主，人家干吗？”
　　朱广春左右看看，很神秘很小声地说：“高鹏飞毕竟是外村的呀，我给你改成分，介绍信上写贫农不得了吗？他又不知道，我也不让咱们村任何人知道。这和你与朱荣不一样，大家都一个村子的，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呢，成分上谁也做不了假。”
　　“大哥，我回去和我妈商量一下，过几天给你回话好吗？”
　　“快一点儿。我一会儿就去找高司令去，先把他侄子占下来。别瞧他家穷，那小子也是个抢手货，我怕晚了被别人抢去。”
　　朱淑芹回去没和寡母商量，先找的朱荣。二人来到村外的那座经常约会的破砖窑里，朱淑芹就把朱广春的谈话原原本本都告诉了朱荣，然后说：“你前途无量，我是地主子女，和你结婚会影响你的前途，咱们俩人还是吹了吧。”朱荣说：“我不怕，只要能和你结婚，把我也划成地主都无所谓。至于朱广春说的文化馆的事嘛，的确有，他们的头儿还跟我说过，鼓励我多为文化馆创作一些短小精悍被群众喜闻乐见的节目；节目写得多了，文化馆下一批再招收创作干部时会考虑我。我起初被他的话所鼓舞，有一段时间的确拼命地为文化馆写节目，三句半快板相声都写过，后来文化馆也的确进了新人，但不是我，听说是馆长媳妇的侄女儿。我终于明白过来，馆长这么说，只不过哄骗我让我卖力给他们创作节目。所以，朱广春说的那屁话根本不存在。其实今儿个一听说公章在东方红造反兵团司令朱广春手里，我就知道他不会给我们开介绍信的。朱广春媳妇和我妈一个村的娘家，俩人没出嫁前就是干姐妹儿。我妈和朱广春的媳妇都想让我和朱广春的闺女朱婷婷结婚，这样两家就亲上加亲。这事我妈跟我说过好几回了，只是我没答应。头几天我妈又和我说起这事，还说人家朱婷婷妈已经登门正式向她提亲了。”
　　“你怎么回答你妈的？”
　　“我就一句话，这辈子非朱淑芹不娶。”
　　“你妈呢？”
　　“你敢娶朱淑芹我就死给你看。”
　　“你打算怎么办呢？”
　　朱荣想了想：“要不我们逃跑吧？我就不信天下之大没有我们容身的地方。”
　　朱淑芹一下子扑进朱荣的怀里哭了，两个年轻人搂得紧紧的，“我想把第一次给你。”朱淑芹喃喃地说……
　　朱淑芹离开破窑没回自己家，又去了朱广春的家——东方红造反兵团的司令部，对正靠在被垛上迷糊的朱广春说：“大哥我想好了，同意和你说的那个高鹏飞结婚。可是你得在结婚介绍信上把我的成分改成贫农。”
　　“没问题。”
　　三天以后，朱淑芹嫁给了高楼村的高鹏飞。
　　一星期之后，朱荣和朱广春的闺女朱婷婷结了婚。新婚之夜，朱荣对脱得光光的钻进被窝等着他的朱婷婷说：“虽然你年轻貌美，你父亲又掌大权，但是我不喜欢你，我爱的是朱淑芹。你也知道，我和她青梅竹马，从小就好。可是命运却偏不让我们这对有情人成为眷属，偏偏把你塞给了我。我想知道，你父亲是不是在我们找他开结婚介绍信之前，就已经决定把你嫁给我，所以才不给我们开结婚介绍信，所以才鼓捣朱淑芹嫁到外村？既然现在我们是夫妻了，就应该坦诚相待。我想知道你的爸爸是怎么拆散我和朱淑芹，让你嫁给我的。如果你不说，这辈子也别指望我和你有夫妻之实。”
　　看见丈夫的态度冷漠又坚决，朱婷婷不敢隐瞒，把怎来怎去都合盘向朱荣托了出来。
　　因为朱各庄村子不大，全村都算上也就二百户不到，再加上全村都姓朱，因此几乎村庄里所有人家都沾亲带故。就说朱广春吧，和朱淑芹平辈，朱淑芹管他叫大哥。朱荣矮一辈，管朱广春叫叔。朱广春有个女儿比朱荣小两岁，叫朱婷婷。因为朱广春媳妇的娘家和和朱广春母亲的娘家是一个村子的，俩人关系特别好。朱婷婷小的时候，妈妈经常带着她到朱荣家里串门，朱婷婷对比自己大两岁的朱荣非常依赖，成天价就像跟屁虫一样跟在朱荣后头哥哥长哥哥短地叫。初中毕业回家干活以后，因为长得漂亮，给朱婷婷说媒的都快踏破他家门坎子了。男方条件都不错，有的还是吃商品粮的，朱婷婷一概拒绝，悄悄地告诉自己妈妈：“我就喜欢朱荣哥哥，这辈子非他不嫁。”朱婷婷妈妈觉得这是个好事，女儿嫁给朱荣以后，两家更是亲上加亲。更甭说朱荣这孩子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的好孩子，要长相有长相，要能力有能力，可全村的小伙子都算上，没一个强过朱荣的，连县里文化馆下乡演的三句半快板书什么的，都是朱荣编的。上回去朱荣家，他妈说县文化馆还打算要他呢！
　　于是朱婷婷妈再一次去朱荣家串门的时候，就把婷婷的意思和朱荣妈讲了。以为朱荣妈肯定高兴得连连点头，想不到朱荣妈却是一声长叹，“唉，儿大不由娘啊！”朱婷婷妈问：“是怎么回事，是朱荣早有对象了，还是看不上我家婷婷呢？”
　　朱荣妈说：“你没跟我说之前，我就有这个想法，还和我儿子说过。他说他早有了，就是隔壁家的朱淑芹。甭说朱淑芹的外貌比不上你家的婷婷，就算她比婷婷长得好也不行呀！朱淑芹家是地主，用马上的话说是属于地富反坏右的黑五类。这年头除去说不上媳妇的老光棍，谁敢娶这样人家的丫头呀？更让我膈应的是，我们家还比西院儿低一辈，我儿子得管朱淑芹叫姑。平常这丫头见着我一口一声大嫂子，她要是进了我家门就得管我叫妈，就算她张得开嘴叫，我也张不开嘴应呀！姑嫁侄，侄娶姑，说出去多难听呀！可我这儿子是个死爹哭妈的拧丧种，我那天和他说了婷婷的事以后，他就把话给我说死了，这辈子非朱淑芹不娶。我跟他爸爸也念叨过这事，还说让他管管儿子，在婚姻大事上不能由着他胡来。我家那主儿你知道的，三脚踢不出屁来，成天价就知道干活儿吃饭，吃饭干活儿，家里大事小情好像都跟他无关。可谁知偏偏在儿子的婚事上他放屁了，说：‘解放这么多年了，现在早就兴自由恋爱了，早就不兴父母包办了，你怎么还是满脑袋的旧思想呢？’”
　　朱荣妈妈说：“关于荣儿和婷婷的事，凭着我是说服不了荣儿了。我倒是觉得你们家婷婷爸爸能行，最好让他先和朱淑芹说说，让她放手，只要她放手了，我儿子没别的念想了，肯定就同意娶你家婷婷。”“不过呢，”朱荣妈妈想了想又补充说，“最好让你家婷婷爸爸在外村先给朱淑芹找一个对象。婷婷的爸爸现在是司令，认识的人多，我琢磨着应该不难。”
　　朱婷婷妈说：“你讲的在理，我回去就和婷婷她爸爸说。我家三个秃小子就婷婷这么一个丫头，婷婷是他的心尖子，我和他说了，他肯定立刻就得找朱淑芹。朱淑芹管他叫大哥，我们两家是没出五服的近当家子，再加上婷婷她爸爸现在的身份和地位，我想朱淑芹得听。”
　　两个女人商量停当以后，朱婷婷的妈妈回去就把这事和自己男人说了，要朱广春明天就把朱淑芹叫到司令部谈话，警告地主成分的朱淑芹不许再和贫农成分的朱荣来往，然后就安排婷婷和朱荣结婚。朱广春说：“你着什么急呀，婷婷刚十九岁，比《婚姻法》规定的年龄还差一岁呢！我现在操心的是老二老三娶媳妇的事，老大做上门女婿了，老二老三横是不能也做上门女婿吧？这也太让人家笑话我这个当司令的老家儿无能了。”
　　顺便说一句，朱广春所谓的“我这个当司令的老家儿”，其实才三十八岁。十五岁上在朱淑芹父母的安排下娶了十九岁的媳妇，第二年就生了老大，朱广春才十六岁就做了小爸爸。老大刚刚满一岁，双棒儿子老二老三又跟着出世，没过几年又有了小女儿婷婷。接二连三地生了四个孩子，让朱广春家里生活非常困难，根本无力给儿子盖新房娶媳妇。为了不影响老二老三，老大刚够婚姻年龄，就打发他去外村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
　　“你赶快杀一只鸡准备几个菜，今儿晚上我把我们造反兵团的宣传部长朱老三和作战部长朱启明请到家里来喝酒，顺便把咱俩儿子和他们两家闺女的婚事敲定了。我当司令的张口了，估摸他们俩也不敢不答应。今儿晚上婚事一敲定，我立刻开结婚介绍信让他们明天就到县里把结婚证领了。文化大命破旧立新，红白喜事都不许大操大办，咱把家里的东西厢归置干净铺上新炕席新被褥窗户上再贴个红喜字，就让他们入洞房。咱们当老的一个子儿也不用花，免费把两房儿媳妇娶到家。不是文化大革命上哪儿去找这便宜事？”当下，朱广春这样吩咐婷婷妈。
　　“算盘倒是打得挺好的，一子儿不花就悄悄把俩儿媳妇娶到家。可是你一个才念过几年私塾大字识不过一箩筐的人能想到的，人家中学毕业的朱荣和朱淑芹难道就想不到？没准儿人家也学你，悄模耷眼儿地就把婚结了呢！到时候咱婷婷想不开哭死也白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