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徒
作品名称:毛乌素沙漠边缘的风 作者:韩世平 发布时间:2026-05-12 07:32:43 字数:5426
任二毛早早起来坐上班车来到县城,这次离开时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兴奋,也没有像上次那样不舍。这次没有同伴,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着村庄渐行渐远。
他打了出租车来到酒店门口,扛着铺盖刚要进酒店时被门口的保安拦住,问他是干嘛的。他忙放下行李,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保安,保安摆摆手没接烟,继续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后,问他:“你怎么扛着行李就随便往里跑呢?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是干嘛的?”一连快速的三个问题让任二毛有点懵,他小心翼翼的说:“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刘山的?”保安又打量了一下他说:“你找我们刘总干嘛?”任二毛说:“我是来学厨师的,介绍我来的人说让过来找刘山,是和他联系好的。”保安脸色顿时缓和不少:“原来是刘总亲戚介绍过来的,走、走,我带你去找厨师长。”说着伸手提起他装东西的包:“这个我替你拿吧,你跟我走。”任二毛赶紧扛起铺盖跟在保安后头,保安带他绕到酒店后门来到厨房门口,放下包让他等一下,他进去找一下厨师长。一会一个白白胖胖肉嘟嘟有点像弥勒佛的人跟着保安走了出来,保安热情介绍说:“这是酒店的厨师长。”任二毛忙掏出烟给厨师长和保安一人递了一根,保安接过烟和他俩挥了挥手表示告辞意思后转身走了。厨师长接过烟掏出一个印着银海大酒店名字和电话的打火机点着吸了口说:“刘总前几天给我说过有人要来学徒,就是你啊?”任二毛忙答应:“是我。”厨师长说:“你拿着东西跟我走。”说完他径直前面先走了。任二毛扛起装铺盖的尼龙袋,伸手提起装东西的包紧跟胖厨师长来到一个库房,胖厨师长对库管老头说:“这些东西先在这里放一下。”没等老头出声,胖厨师长对他说:“你先把车西放下跟我去刘总办公室去一趟。”说完又径直前面走了,任二毛赶紧放下东西,快步跟上来到楼上一个办公室门口,看着他敲了敲门。听到里面有人说进来,进去后看到有几个人在打牌,胖厨师长对其中一个人说:“刘总,你前几天说的那个学厨师的今天到了。”那人抬头看了一眼任二毛说:“你就是杨总打电话介绍来学厨师的那个小伙子?”任二毛赶紧“嗯”了一声,掏出烟给在场的每人递了一根,刘总接过烟随手放在面前桌子上,对任二毛说:“既然来了就要好好学手艺,学好手艺才能吃得开。”任二毛忙不迭点头答应。刘总对胖厨师长说:“那你就带着去安排吧。”转头问牌桌上的其他人,“现在轮到谁出牌?”有人说:“轮到你了。”只见他抽出两张牌“啪”得一声甩在桌子上说:“对十,有人要吗?”旁边有人说:“不就一对十吗?看你这架势,我还以为多大的牌呢,”刘总说:“不管牌大牌小,气势不能小。”胖厨师长带着任二毛离开办公室又来到库房让任二毛带上行李,走到厨房门口冲里面大喊了两声“曹国伟”,里面有人答应着“噔噔噔”跑出来,是一个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的年轻人。胖厨师长说:“新来一个学徒,唉,你叫什么名字?”任二毛愣了一下说:“我叫任贵。”胖厨师长说:“任贵、任贵,这名字好。”对曹国伟说:“现在这个任贵就交给你,以后由你带着他,你先去安排到你们宿舍。”曹国伟“哦”了一声,任二毛忙掏出烟给两人各递了一根。厨师长接过烟走进厨房去了。递给曹国伟时他挥手说自己不抽烟。伸手提起他那个装东西的包说:“你跟我走,先安排一下你的住宿。”任二毛又一次扛起铺盖卷跟着曹国伟出了后门,穿过马路来到一片平房区,进入一个平房院子走到其中一间宿舍,曹国伟指了指一个架子床的上铺说:“你就睡上面吧,下铺都住满了。”任二毛爬上架子床看了一眼。曹国伟递给他一把笤帚说:“你先扫一下上面的灰尘再铺床,我去给你找几张报纸铺在床板上免得床板上的尘土弄脏了铺盖。”任二毛感激得说了一声:“谢谢。”等任二毛扫完床板上的灰尘,曹国伟拿着几个装酒的纸箱子进来,“没找到报纸就铺这些纸箱吧。”说着动手把纸箱拆开递上来,趁着任二毛铺床的功夫给他交待了一下宿舍里一些注意事项和排班打扫卫生等等各项事宜。
等任二毛收拾好一切,曹国伟又带着他返回厨房,路上又交待他一些厨房里要干的活和要注意的事项。任二毛一下哪能记住那么多,想问又不知怎么问,他都没有见过酒店里的厨房里啥样,和家里的厨房不一样吗?听曹国伟安顿时说得很多词都没听过,只能似懂非懂的“哦、哦”的应允着。任二毛问厨师长是在厨房里管啥的?曹国伟说:“胡胖?他是厨房里的老大,厨房里的大小事务基本都是他负责。”任二毛说:“他叫胡胖?”曹国伟伸出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下,又回头四下张望一下告诉他:“这胡胖是大家背地里给他起的外号,当面可不敢这么叫他。”看任二毛点头点的跟捣蒜似的,曹国伟带着他进入厨房。
这会儿正是到了午饭饭点时间,厨房里像打仗一样,大家忙得不可开交。胡胖像战场上的将军来回巡视并大声吆喝指挥着,曹国伟让任二毛站角落里先观察一下厨房是怎么运作的,自己则赶紧加入到忙碌的人群中,只见三位炒菜师傅满头大汗的站在灶台前,一手握着炒锅上下翻飞,另一只手挥动着手里的炒勺不停的地炒锅里搅动着,炒好后迅速倒在身后案台上摆好的盘子里。然后给炒锅里舀上两勺水随手拿起一旁的锅刷快速洗刷后倒掉锅里的水,又快速舀两勺清水把炒锅刷净倒掉,等锅里水分烧干后倒油加热,在等油热的间隙转头看了一眼身后案台上放着的点菜单,又看了一眼旁边准备好的食材。眼睛看着手里也没闲着,一只手撩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迅速的抹了一把额头上和脸颊上及流到脖子里的汗水,瞄了一眼锅里的热油后顺手拿起一盘配好的菜倒进炒锅,炒锅里随即响起“噼里啪啦”的响声,一股带着油香的热气腾了起来,师傅又是一手掌锅一手握勺开始上下翻飞的动作。身后案台边站立的摆盘小伙看到师傅把炒好的菜倒进盘子后快速的用手里的筷子把盘子里的菜摆好,用手里的干净白毛巾擦试掉盘子周围淋溅上的汤汁后,端起盘子快步走到出餐口位置,放下盘子后冲外面喊一声“上菜”,继续回去准备下一道菜。配菜台上的配菜师傅眼睛不停的在炒锅、点菜单、配菜台和菜架上来回扫视着,手里的菜刀却一刻不停,任二毛不禁心中暗暗为他们捏了一把汗,他们有时都不看一下手里正在切菜的菜刀,万一切到手指头咋办?事实证明任二毛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只听“唉哟”一声,一位配菜师傅放下手里的菜刀,握住另一只手的手指,一股鲜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胡胖马上过来:“切到手指了!伤的严重吗?我看一下。”配菜师傅举起手指看了一下说:“削破了点皮,不碍事。”胡胖松了口气,立马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递给配菜师傅,配菜师傅快速把手指包扎起来,又看了看没有血渗出来,便来到洗菜池洗掉手上的血渍。角落里的洗菜池边两个中年妇女接过服务员收拾下来的盘子和汤盆不停的洗刷着。配菜师傅洗过手后又看了一下说:“没大事。”回到配菜台继续切菜。整个厨房一派紧张忙碌,没有人因为刚才的事停下手里的活,大家好像对这种事情司空见惯。
有个炒菜师傅大叫一声:“谁给咱铲些煤炭过来,炉灶里的火不旺了。”胡胖四下打量一下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任二毛,一挥手说:“任贵,去外面铲些煤炭去。”任二毛接过一个厨师递过来的铁簸箕一路小跑来到后院,找到煤堆装了一铁簸箕碎炭,又一路小跑回到厨房递给炒菜师傅。炒菜师傅关掉鼓风机,一手端起炒锅倒进一些,剩下的又递给他,另一个师傅端起锅对他说:“来来来,把剩下的倒进我的炉灶。”这边的炒菜师傅放好炒锅,再按下鼓风机开关灶台下面呼呼响起,灶台中间一股淡蓝色的烟随着火苗顺着炒锅和灶台间隙窜出来,呛人的烟味也充斥在厨房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曹国伟就喊任二毛起床,他俩先给厨房里的灶台生火,接着劈柴火,再把大块的煤炭敲成小碎块方便烧灶。等其他人起床后大家开始准备早餐,早餐后胡胖给大家介绍了新人任贵,意味着任二毛正式加入了这个团队。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任二毛的主要工作就是先熟悉厨房里每个人员的工作工序和流程,当然最先干始的就是每天早上给灶台生火,劈柴敲炭、剥葱捣蒜、打打下手。当然还有每天必修课:打扫卫生。过了十几天,任二毛已开始慢慢习惯了厨房里的节奏,他发现在砖厂干活就像是跑马拉松,是对耐力的考验,从早到晚除了吃饭午睡和短暂休息一会外基本一天都在干活,有时连着二十多天到一个月不休息。有时确实疲惫不堪,但那也只是速度慢了一些,没有下雨一般是不停下一整天休息的。厨房里干活有所不同,厨房里干活更要求速度和爆发力。平时没客人时大家伙儿都是不紧不慢的捡捡菜啊,剥个葱啊蒜啊之类的,这些活坐着聊天时间就干了。没事了就相互吹吹牛,如果到了饭点顾客多,那家伙厨房里就和战场一样忙得要命。慢慢的他也习惯了这种忙起来忙的要命,闲起来也闲的要命的生活,相比之下他还是喜欢这里的生活,有忙有闲,最主要伙食比砖厂强多了,吃的花样也多,年轻人嘛,吃饱喝好就没烦恼。宿舍里都是一群年轻人,每天晚上下班,小伙子们就三三两两的约上服务员出去逛街,有些喜欢去舞厅跳跳舞,只有他常常无聊的去保安室看会儿电视。
这天晚上下班后宿舍里的人都出去了。他一个人溜达到保安室,保安室没人,他像往常那样打开电视机看了一会电视,一个人看着电视也没多大意思,就伸手关了电视机。一个人离开宿舍在马路上瞎逛,他顺着路灯多人流车流多的方向走了没多远,就看见前面有一个很大的霓虹灯牌子,那花花绿绿的灯光来回闪烁映照出“红凤凰歌舞厅”几个大字。他听曹国伟他们提起过这个歌舞厅的名字,他们应该是常来这里跳舞。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年轻男女和里面传出高亢的舞曲,他也打算进去看看热闹,又想起曹国伟他们说起里面经常有人被偷,还经常有人打架。他来这里第二天就听到隔壁宿舍有人丢了钱,他就不敢把自己的钱放在宿舍里,随身装在里面衬衣的口袋里,想起自己身上装着钱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不进去了吧,等哪天和其他人相跟上来时再进去瞧瞧热闹。他刚转身准备折返回宿舍,看到跟前街边有一个摆夜市的小摊子,摆着三、四张小桌子,也没多少客人,只有一对年轻男女面对面坐着,有说有笑的聊着天,他想着现在回去还早,再说了宿舍也没人,回去也是孤零零一人,便找了一个边上的位置坐了下来。夜市摊主是一对三十来岁的夫妻,看到有人坐下老板娘马上过来问他吃点啥,他刚吃过晚饭肚子本来不饿,又想坐在摊位上啥都不要干坐着也有点不好意思,现在的天气早晚气温下降较快,他只穿了一件短袖外面了一件薄外套。酒店厨房里温度高,他们在厨房待久了习惯穿的单薄,这会出来感觉有些冷,他就要了一碗鸡丁汤,喝点汤暖和一下。老板娘说了一声“稍等”就去忙了,这时陆续又来了两拨人坐了下来,待客人点过东西后,夫妻俩开始忙碌起来,两人在简易灶台前叮叮铛铛的忙活着,任二毛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心中暗自想笑。这小摊位“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了灶台和设施简陋点,这动作和操作和自己所在的厨房里基本一样。他转身看向街上,过往的人和车熙熙攘攘,透过街对面的饭馆门口的玻璃,能看到里面有客人在推杯换盏。他想着如果这会自己和文斌、存根坐在里面摆上酒菜开怀畅饮那感觉一定也很好吧。
他羡慕的望着对面饭馆,突然从歌舞厅冲出来几个年轻男女一边叫骂着一边相互拉扯着,夜市摊位靠近歌舞厅那边座位上坐着的几人,看到有人打架赶紧站起来往里面挪动,只有一个壮实的男人坐着一动不动,他一手斜托在面前的小方桌上,另一手端着一个啤酒杯,眼睛盯着打架的地方。同桌的一个女孩拉了一下壮小伙让他赶紧站起来躲一躲,万一打架打过来殃及到他,壮小伙不耐烦的摆着手,拨开年轻女孩拉他的手。再看打架的人,一方两个人被另一方四五个男女围住殴打着,两个男的明显不是对手,衣服也被扯的稀巴烂,不顾一切的抱着头跑了。那几个年轻男女追了一会看样子没追上,骂骂咧咧的回来走进歌舞厅去了。那桌客人也松了一口气,坐回到座位上去,边聊天边看向歌舞厅的方向,应该是谈论着刚才发生的事。任二毛离得远听不清他们聊什么。忽然听到有人说:“现在年轻人动不动就打架,有话不能好好说嘛。”他扭头一看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摊位前,估计是听到动静过来看热闹的,只见他凑在夜市老板跟前问道:“咋来来?因为什么事打架?”看样子应该是和老板认识。老板说:“我也不清楚,就看见从歌舞厅跑出来就打起来了。”老汉说:“估计就为了女人争风吃醋,还能因为啥。”站了一会儿看见没啥看头,又问老板:“今天晚上几点收摊?”老板说:“刚出来不久,现在还早着呢。”老汉说:“一会拉土车又出动了,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停?”老板问:“前段时间不见拉士车,这几天晚上咋又出现了?这拉士车一跑路上都是黄尘,呛得连摊位也摆不成。”老汉说:“听说前面又有个大工地正在挖地坑,说准备起十几栋高楼呢,不要说影响你,这拉土车整晚不停,吵得我们睡觉都睡不好。”老板问:“你知道这些拉土车还要拉多久?”老汉说:“具体不清楚,听说还要二十来天。”老板说:“还要这么久?看样子在这条街没法摆了,早些再重新瞅个地方换个地方摆摊吧,不然这生意真的没法做了。”任二毛喝了一口老板娘刚端上来的汤,味道很不错很鲜美,摊位上也再没来人,老板和老板娘就坐在炉子边烤火聊天,他也没急着走,不紧不慢的喝完汤后又坐了一会。果然不多时一连串拉土车在马路上疾驰而来,那些拉土车速度很快,车厢里装的土高出车栏杆一大截。在路上疾驰的同时车上的沙土从车厢两边不停被抛洒下来落在马路上,遭到来回碾压后又被车辆疾驰而过带起的气流卷起来飘在空中,在路灯和车灯照耀下整条街都是灰蒙蒙的。任二毛捂着鼻子离开夜市摊,其他客人也纷纷起身离开。走出一截他回头看见老板开始收拾东西,估计也是嫌尘土飞扬影响生意,收拾东西重新找个地方再重新摆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