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工
作品名称:毛乌素沙漠边缘的风 作者:韩世平 发布时间:2026-05-10 23:50:50 字数:5625
在需要雨水时常常晴空万里,现在到了秋收时节不需要雨水时,姗姗来迟的阴雨天却连绵不绝。机砖组已经停工,工人陆续离去。只留下他们几人和出砖工。一场秋雨一场寒,昨天傍晚开始的小雨淅沥沥下了一夜,早上起来时还有一星半点的碎雨点在飘洒着。西北风呼呼的刮着,那湿冷的感觉让早上起来上厕所的人纷纷裹紧了衣服,呼出的气流在鼻口附近形成一圈白雾,乍一看还以为是抽纸烟吐出来的烟雾呢。冷风迎面吹来呛得迎风而行的人呼吸都困难,只好扭头避开这强劲的风,吸进肺里的冷气就像吞咽了带冰渣子的冻水那般扎人。树梢在风中摇摆不定,屋内还没有彻底被冷空气攻陷,存根穿着汗衫短裤趿拉上拖鞋急匆匆跑出去上厕所,不大一会竟光着脚跑回来。脚上沾着的稀泥在地上留下几个泥巴脚印,他坐在炕栏边用擦脚布胡乱擦了几下急忙钻进被窝,不停打着哆嗦,文斌问:“你怎么光脚跑回来,拖鞋呢?”存根说:“别提了,出去撒完尿冷的不行,跑着回来时一不留神踩进胶泥地里,拖鞋被陷在泥地里,我使劲一拔脚,那拖鞋带被蹦断了,害的我光脚丫踩在泥地里,泥地太滑差点摔倒,一个踉跄另一只拖鞋带也被蹦断了。”顿了一下说:“可惜了那双拖鞋,跟了我两年?”文斌说:“拖鞋带都蹦断了,就算去镇上找修鞋的修好估计花的钱比买再买一双新的都贵,再说了你那拖鞋底都快磨完了吧?回头再买一双新的。”存根没说话在被窝里又哆嗦了几下。文斌打趣道:“人家都是尿完尿后哆嗦一下子,你刚才尿完忘哆嗦了吧?现在钻被窝里才想起来,就哆嗦几下完成一下刚才未完成的任务?”存根说:“你是没出去,你出去尿一泡回来你也哆嗦。”文斌被他一说也有了一些尿意,“你刚才出去时干嘛不把我的尿也捎带尿了,”存根说:“能捎的话我连你们两人的尿都尿了,省的你们再出去。”刚刚被吵醒的任二毛伸了一下懒腰:“如果能捎带多好,我还能暖暖乎乎的再睡一会。”文斌已经披上衣服出去了。一阵又一阵风刮过,不远处树上发黄的树叶随风落下,地上的树叶被雨水浸湿,风刮不动,黄的、绿的、黄绿相间的围着树在四周铺了一圈。存根的拖鞋还陷在泥地里,两根断裂的拖鞋带像树杈一样向上翘着。文斌回来后也立马钻进被窝,“这样的天气就适合钻被窝里睡觉,得过且过,还是被窝里暖和。”
等他们把场地上所留下的土坯全部装进砖窑时已过了中午吃饭时间,大师傅早做好饭等着他们。吃过饭回宿舍他们开始收拾各自的东西,忙着清洗换下来的衣服和床单被套。任二毛将自己换下来的那些已经被太阳晒的都掉了色,还有一些已经变形老化的衣服准备扔掉。存根看着他准备扔掉的衣服可惜的说:“这衣服洗干净回老家干活还能穿呀,扔掉可惜了。”任二毛说:“你要吗?你要的话就送给你。”存根挑了两件拿去和自己的衣服一块洗了。
任二毛一个人走上砖窑顶,周围场地上到处凌乱的扔着破损的土坯。那是他们装窑时挑出来的不合格残次品,平时有专人打扫,收拾好后运回砖机口再制成土坯,现在打扫场地的和砖机组工人都已经放假回去了,明天他们几人走后就只剩下出砖组的人。他望向远处的地里,地里又是光秃秃的,地里的庄稼被村民收割完后拉回家去,一群麻雀在空落落的田地里成群结对的呼啦啦飞来飞去寻觅着食物。恍然间他好像觉得又回到他刚来时候的样子,他来的时候四周就是光秃秃的现在也是,唯一变化的是那时的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很好奇,现在对这里周围的一切都熟悉了。周围的一切仿佛没变,只是时间已过了大半年。时间过得真快啊,大半年就这样过去了?没来这里时天天盼,到这里后刚开始还觉得新奇,一天天很快就过去,中途时觉得日子真是难熬,最后这一个月天天熬天天盼,盼着快点结束,现在这一切终于结束了。日子就是在这样期盼、抱怨、煎熬中一天天过去。他又想起来那条“光阴”线,时间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过去,不管你是悲伤的、难过的、还是欢快的度过,它只是冷眼旁观又不动声色的从你身边悄悄溜走,而我们却无能为力。我们既不能使它变长也无法阻止它一直向前,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快速流逝。他又一次坐在砖窑边上,像初来时那样双腿耷拉着,中午的阳光虽没有夏天那般毒辣还是有点热。他想起自己即将要去酒店学厨师不知道面对的又是怎样的情况,他听工人们闲暇之余聊天时说过有些厨师很凶,学徒反应慢点或者手脚慢些就会被骂,那些配菜工切菜慢有时会被炒菜师傅用炒勺敲脑袋,自己会不会遇到这样的事?如果遇到了自己该怎么办?他一个人在胡乱盘算着。
存根把洗完的衣服搭在院子里的铁丝上,抬头看见远处轮窑顶上坐着的任二毛。他那天听到文斌和任二毛聊杨总同意介绍任二毛去银海大酒店学厨师的事他也有些动心,他甚至当时也有那么一点冲动想开口让文斌问一下杨总自己也想去学厨师,可一想三年不挣钱他又放弃了这样的想法。三年时间自己能挣多少钱?他心里默默盘算着,当他在心中算出数字后他更加坚定自己放弃学厨师的想法,对他来说怎样快速挣钱才是自己的首要目标。当然了他不光想着如何多挣钱,也每天计算着怎样少花钱,所以不管是在砖厂还是在村子里,只要有人邀请他喝酒他就会欣然参加,可是当有村民邀请他一起吃打平伙羊肉时,他立马就拒绝了,因为他知道那是要出钱的。当然如果文斌或者任二毛请客的话他也是很乐意的,有时他也会反请一下他俩,他心里清楚还是他俩请客多一些。他也不会为此觉得亏欠他俩什么,有时心里还为此沾沾自喜。
看着搭好衣服后的存根也来到砖窑顶上,任二毛问:“文斌去哪了?怎么回宿舍后就没见到他?”存根说:“他一下班就和杨总出去了,应该是去取钱了吧。”任二毛一听顿时高兴了起来,听说很多地方都欠着工人工资,他们也一起讨论过几次停工时能不能顺利拿到工资回家,这会儿去取钱意味着自己辛苦大半年挣的钱能拿到手了。任二毛看到存根脸上并没有显得很高兴,有些奇怪的问存根:“回家能拿到工资不是好事吗?你怎么看着好像不怎么高兴?”存根说:“我去年就在这里干活,知道这里工资不会拖欠,当然工价可能比其他有些地方会稍微低一点点。俗话说赊三不如现二,有些地方工价虽然比这里高一点,拖欠着几年给不了,你三番五次去要账,花的时间不说,路费盘缠也是一笔开支。所以我和文斌更愿意来这里干活,我现在愁的是我回去后该干嘛呢?”任二毛说:“你不是说家里拦一大群羊还有一些猪要喂吗?”存说:“家里干的活是有,可我现在需要一个能说的出口的体面活用来找对象,总不能人家女娃问我在干啥工作?我说我在家拦羊喂猪吧,那人家哪个女娃肯来?哪怕没有正式工作就像你一样学个手艺也行,人家一听还有个手艺,看对象也相对容易一些。”任二毛打趣说:“你现在是土财主还怕没对象?”存根说:“你就不要取笑我了,我有这样一个想法,你先去酒店熟悉一段时间,等你在里面混熟后,看看酒店再需要人的话我也来学一段时间。”任二毛说:“你挣钱挣习惯了,学徒三年不挣钱你干?”存根说:“我冬天没活干时就去学一段时间,等天暖和后工地开始我就不学了,再去工地干活挣钱。”任二毛说:“你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能学好手艺?”存根说:“我本来就不是为了学手艺,只是冬天回去也没啥大事,家里喂猪喂羊有父母操办,夏天他们种那么多地,喂猪喂羊的事也没撂下。冬天没有夏天那么忙,他们也能照应过来,我去学个手艺将来看对象时说不准能用的上。”任二毛思索了一下说:“好吧,我去了帮你留意着,如果有机会我就推荐你来。”存根其实想着他冬天去学厨师夏天再去揽工挣钱,这样挣钱学手艺两样都占了,听说有许多没结婚的女孩去酒店当服务员,自己说不准能谈成一个呢。手艺学成学不成另说,能谈成一个对象也行。就算万一没谈成,将来有人介绍对象时就说自己在银海大酒店学厨师,有银海大酒店这个招牌,自己看对象也容易一些,想到这里他心里乐开了花,脸上也不自觉的露出笑容。
他们看到一辆三轮车从远处驶来停在他们宿舍门口,下来一个人朝他俩挥手并大喊着,隔得有些远看着像文斌,他俩赶紧从轮窑顶下来朝宿舍走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到宿舍门口看见同村几个围着文斌叽叽喳喳的问个不停,原来是文斌刚买的一辆二手三轮车开回来了。大家问文斌在哪买的三轮车,文斌说:“前段时间和来砖厂拉砖的司机聊天中了解到,有一位常来砖厂拉砖的师傅想出售自己的三轮车。当时因为师傅常来拉砖,也见过他的三轮车,和他聊了几次价格没谈拢,今天在杨总的协调下终于买了下来。”文斌接着解下脖子上挂着的一个包,从里面掏出一叠一叠用皮筋捆好数目不等的钱币,众人立即停下讨论的话题,目光一起盯向文斌手里的包和那一捆一捆的钞票。只见每一叠钱最上面一张白纸上写着姓名和钱数,文斌拿出按上面写着的名字一一交给他们,“这是你们的工资,杨总刚在镇上的信用社取的,我按咱们昨天晚上算好的钱数直接数好后,用信用社捆钱用的皮筋捆好,你们各自数一下看看对不对。”把钱交给众人后,文斌说:“如果钱数没错的话,咱们就收拾东西装上三轮车,咱们开三轮车回家。”众人数完自己手里的钱后都表示数目无误。文斌说:“谁愿意和我一起坐三轮车回老家?如果想明天坐班车回去或者想去哪里逛的,我可以把行李给你们拉回去。”众人一致表示愿意坐着文斌三轮车回去,说着就各自去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揽工人的行李简单,就是铺盖和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很快就收拾好装上三轮车,存根说:“我洗过的衣服还没干呢。”旁边一人说:“把衣服搭在前边栏杆上,一会儿就被风吹干了。”存根说:“有几件呢,前边栏杆也搭不下啊。”旁边另一人说:“要不你今天不要回去了,等衣服晾干后坐班车回来。”存根一听那不行,“有顺车不坐我干嘛花钱坐班车回去。”那人打趣说:“你可以拿着钱去城里浪两天再回来。”存根刚要反驳,文斌催促道:“别打嘴仗了,你先收拾其他的,我去厨房给你找一个塑料袋装起来,回去后再晾开,我顺便给大师傅说一下咱们要走了,不要再给咱们准备晚饭。”不大功夫文斌拿着塑料袋回来交给存根,大师傅也跟着过来嘱咐他们路上要注意安全,反复安顿文斌要开慢点。几人答应后等存根收拾好坐上车,文斌发动三轮车挥手告别大师傅,走出老远还能看到大师傅站在那里张望着。
路过镇上文斌给三轮车加满油后,问几人在哪里吃饭?几人商量一下后说天快黑时应该能到双河口。双河口那里的羊肉面很不错,晚饭就在那里吃吧。文斌开着三轮一路狂奔太阳没下山就到了双河口,吃过羊肉面继续上路,回到村里已经半夜了。文斌挨个把他们送到大门口,到任二毛家时文斌告诉他杨总今天和他取完钱后,又给银海大酒店他同学打了个电话,说你最近这几天就会来酒店。接着把写着银海大酒店电话的纸条交给他,让他如果家里没什么事就早点过去,免得时间久了人家等不住重新招到人。任二毛满口答应。
第二天当任二毛把挣到的钱交给父亲,并对父母说了自己想去学厨师的打算,还说了文斌帮忙联系酒店的经过。他知道他说出来父母也不会反对的,可他还是想听听父母的建议,他既然心里已经做出决定干嘛还要听到这些建议呢?可能他心里还是想要一些父母的支持,哪怕是语言上的支持也好,这样让他心里更踏实。父亲听完后,从他刚交来的工资里抽出一些交给他:“你刚开始去不挣钱,这些钱给你留着,平时想吃点啥买点啥总要花钱的。”任二毛说:“酒店管吃管住花不了多少钱。”父亲执意递给他:“出门在外,用钱地方太多了,再说了你也慢慢长大了,总有一些社交人情不可避免,那都要花钱的,但那些酒肉朋友不可深交。”任二毛“嗯”了一声,默默接住了钱。
这天夜里他没有去海子家的小卖部,也没有去文斌家和存根家,在家自己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后,他一个人站在院子外面一个低矮的沙丘上静静的望着夜幕下四周的一切,四周黑暗而又静逸,周围一切都被无边的夜色吞没,偶尔能看到周围有一些微弱的轮廓若隐若现,虽然看不太清但他脑海里还是能准确的知道那棵树干有疤痕的杨树长在什么地方,那一簇茂密的沙柳长在哪里,那个他钻过无数次的草垛在哪,就连这暗夜中飘来的一缕柴火烟也是那熟悉而又亲切的味道。他抬起头,夜空中的星星明亮而闪烁。经过这大半年的打磨,他渐渐退去一些青涩,开始成熟起来。不再像刚停学时那样惶恐不安,那时的自己不光焦虑自己没事做,看着其他同伴念书的念书,做事的做事,自己却一天天的无所事事。别人都在努力、都在奋斗,而自己呢,还为自己不知道自己要干嘛而焦急。人啊,不可能脱离当时的生活环境来做出选择,他当初认为自己做了当时情况下自认为最好的选择,那么现在呢?现在想想不念书可能有一点点遗憾,但他不后悔。他也在脑海里想了无数次不念书出去打工会很苦很难,可当他真正面对那样的生活,经历过这些后才发现,这几个月的揽工生活远比他预想的更残酷,那繁重的体力劳动真的不是靠脑袋里想想、嘴上说说就可以完成的。那土坯真的是每一块都要亲自动手才能装上车,拉回窑再一块一块码好才算完成。他脑海里又出现了存根弓着身子,拉着架子车像一头倔驴般拼命往前冲的身影。在砖厂干活倒也不是所有的事都不如人意,比起在家干活他倒更喜欢砖厂那种更有规律性的生活。家里的农活就像一团乱麻千头万绪,每件事都需要不停的动脑筋思谋盘算该怎么做,一不小心就返工重做,做这件事时还要考虑到下一件事,这些事太费脑筋,他不喜欢干这种伤脑筋的活,他倒是喜欢干那种单一机械式的活,就像砖厂里自己只要每天完成每天规定的工作量就可以下班。不像家里的活,这也要考虑那也要考虑,有动不完的脑筋做不完的活,家里的农活好像也永远也干不完。相比之下砖厂虽然劳动繁重体力消耗大,可自己毕竟年轻,只要吃饱饭休息好体力很快就能恢复。他不念书就是不想动脑筋做那些密密麻麻的作业题,一看到那些作业就大脑一片空白,眼睛困得眼皮都抬不起就想睡觉。他回想着这大半年所经过的人和事,一幕幕又像是放电影般在脑海中闪过,突然庙会上遇到那女孩的画面闪现出来并定格在脑中久久不去。她现在在哪呢?过的好吗?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吗?他心里默默地问着,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微笑,一想到她就觉得心里有些甜蜜又有一丝微微惆怅。有些人就这样,与你在生命中某个时间点匆匆擦肩而过,有时匆忙的让你连一声“你好”都没来得及准备好就消失在茫茫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