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蔡府抢收顾短工 翠花被迫当奶妈

　　第二章蔡府抢收顾短工翠花被迫当奶妈
　　
　　秋天，天高气爽，云淡风轻。卧龙潭北头一望无涯的旱田和水田里，布满了为秋收劳作的人：割稻的人，放下割完了的稻把，有节凑地将刚直起来的腰又弯了下去；捆谷的人，把草腰摊在田埂上，接受女人们抱过来的一抱抱早先割好了的稻把子。稻场上，挑稻捆的男人登梯将稻捆卸在谷垛上认真码好，碾谷的老人或女人手牵拉着石滚的牛，嘴里时而“嘿叱嘿叱”地吆喝着；翻场的人，把用扬杈把碾了一遍的稻草翻过去，扬杈与地面的磨擦发出呲喇呲喇的声响......
　　樱桃好吃树难栽，
　　鲜鱼好吃网难开，
　　大米好吃田难种，
　　全靠辛勤劳动来。
　　哥吔，
　　全靠辛勤劳动来。
　　不知是谁开了个头，正在劳作的人们唱起了山歌。一般说来，卧龙潭的人在车水、插秧或薅秧时爱唱山歌，今天可能是天气好，所以心情好就唱了起来。
　　郎在田间唱一声，
　　遥请乖姐来接应，
　　乖姐歌声比蜜甜，
　　送给情郎提精神。
　　妹吔，
　　送给情郎提精神。
　　空旷的卧龙潭上空，回荡着劳动的歌声：领唱的声调，高亢、嘹亮而略带缠绵，呼应的声音有高八度也有低八度，恰似舞台上无伴奏二重唱的效果。
　　“翠花儿！翠花儿！铁柱饿啦！上来喂点奶！”杨翠花的婆婆张建秀抱着孙子站在稻场上沿几棵大槐树荫下，对正在翻稻草的杨翠花喊话。“哎！来啦来啦！”杨翠花放下扬杈，拍拍上衣，一路小跑跑到树荫下，抱过儿子，找块石头坐下，掀开上衣，将奶头塞进儿子嘴里。铁柱八个月了，瞪着圆圆的黑黑的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妈妈的脸，小嘴儿不停地吸吮着，咕咚咕咚地狼吞虎咽的声音，让翠花又高兴又心疼。
　　杨翠花的丈夫叫宋耀明，是蔡崇福的甸户。他租种了蔡崇福的八斗田，写约时按斗跟石的产量计算，交租按四六分成，即自己留四成，六成交主人，交租之后，只剩下三石稻谷。因为今年水稻正在抽穗扬花时，遇上天旱近半个月，水稻大面积减产；加上今年又新添一口人，妈妈为带孩子不能外出干活；还有今年蔡府老太太六十大寿要随礼，瓜果熟了还要先送些主人尝鲜。三下五去二，俩口子算算今年下来还缺两个月的口粮。所以，自家的稻谷收割完、垛好后，趁天晴俩口子就跑来给主人打几天短工，赚些粮食以弥补未来的口粮不足。
　　“哎！杨翠花！赶快下来干活！”站在稻场一边的二管家卢祖旺甩了一下手中的皮鞭大声喊道。卢祖旺手中的皮鞭，是用老水牛皮经过刨制后，再用桐油刷洗、凉晒等多道工序制作而成的，所以，他放的响鞭犹如炸雷一般响亮。“哎！这就来！这就来！”杨翠花答应着，但她并没起身。正在这时，恰有几个女人提着裤子往山上跑，她们的行为是想告诉二管家，她们要去解手。卢祖旺一看，火冒三丈，吼道：“杨翠花！你还想不想要工钱呀？”吼完又甩一个响鞭。“哎！来了来了！”杨翠花大声回应，站了起来。可她刚拔出奶头，小铁柱就“嗡啊嗡啊”地啼哭起来。杨翠花真的不忍心，就又把奶头塞儿子嘴里，慢吞吞地往稻场走一步退两步。“好了！你不用下来了！”卢祖旺说着再次甩一下鞭子。听到这里，杨翠花只好把儿子递给婆婆，一路小跑到稻场。
　　“站住！让你回去你耳朵聋了？”卢祖旺大吼一声拦住杨翠花。“二管家，就饶我这次吧，下次再不敢了。”杨翠花哀求说。“是呀是呀，就饶她这次吧，今天出来的早，娃饿得也怪可怜的。”胡婶打圆场求情说。杨翠花趁机拿起自己的扬杈翻稻草。“滚！都给我滚！想留下来没门！滚回去！”卢祖旺吼着，同时一脚踢在杨翠花的屁股上。杨翠花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旁边的熊二嫂见状，大声怒吼道：“卢祖旺！你算老几呀？从前你不也是穷光蛋一个吗？不就是你姐会生生个儿子你才吃香吗？看把你烧的，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卢祖旺哪受得了这种窝囊气？“我看你也是皮痒了！”吼的同时，举起手中的皮鞭在空中旋转两圈就往熊二嫂身上抽。“住手！”刚挑草头到稻场来的宋耀明，放下担子，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卢祖旺的手腕。近年来，卢祖旺毕竟跟张强学了两套，宋耀明哪是他的对手，只抽身一把将宋耀明推出一丈以外，继续举起皮鞭。“等一下！”正在码谷垛子的大个子张守杰，伸手抓住卢祖旺的手说：“哎我说二管家，有话好好说嘛。你看这么多人都看着你发威，这不更误事吗？”
　　“停！张强，去看看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坐在马拉轿车里的蔡崇福，路过稻场陡坡下沿时，听见乱哄哄的人声，掀帘看一眼，随即叫停了车。他今天准备到乡公所去处理公事。按以往的习惯，每次去乡公所都要带上兰兰，还要带上张强、李勇。兰兰可以端茶送水，张强、李勇既是车夫，又是保镖。
　　“老爷。”被张强带来的卢祖旺面对主人垂手低头喊了一句。“怎么回事？”蔡崇福问。“是这样的老爷。趁这几天天晴，我招收了一些短工帮忙收割稻子。刚才，有个叫杨翠花的女人，停下来给她娃喂奶；喂奶就喂奶，谁晓得她一喂喂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搞得其他人拉屎的去拉屎，拉尿的去拉尿，整个稻场都没人干活了。我还没说她们几句，旁边的熊显凤说......”卢祖旺说到这里，却吞吞吐吐起来。“她说什么？说！”蔡崇福大声说。“她说，蔡崇福有啥了不起？只能算狗裆里的一个跳蚤，早晚会让共产党收拾掉的。”蔡崇福微微一笑说：“我当多大个事呢，她这么说很正常呀！张强，跟祖旺一块去把杨翠花叫来。”
　　“她就是杨翠花。”不一会儿，卢祖旺和张强把杨翠花领到蔡崇福面前。蔡崇福从轿车上下来，双手捏着中山装内的白色衬衣衣领往上提了提，绕着杨翠花转一圈，然后在她脸蛋儿上抚摸一下，掀开她白色上褂看了看膨胀的乳房，接着又像牛行中买牛人看看牛的牙口一样，掰开她的上、下唇看了看问：“你叫杨翠花？”杨翠花点点头“嗯”一下。问：“多大了？”答：“十八。”问：“去我家做奶妈怎么样？”答：“不不不，我家铁柱才八个月，还没断奶。”杨翠花说着后退了几步。“没断奶可以喝米汤嘛，就这么说定了。兰兰下来，把杨翠花领回府里去，洗洗澡，换身衣服。”兰兰答应着走下车，拉起杨翠花的手说：“走吧杨妈妈。”杨翠花回头看着丈夫大声喊道：“耀明！”
　　稻场上的人早就集聚到稻场下沿边上，看着坡下不远处的蔡崇福与杨翠花，只是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当见到一个女人拉着杨翠花往蔡府去的时候，人们似乎明白了点什么。“翠花！”宋耀明大喊一声冲了下去，同时还有几个男人也跟着往下冲。“都别去！回来！”张守杰喊着也跳了下去。
　　“砰！砰！”张强举起手枪朝天连开两枪，吼道：“谁敢上前来？”冲下去的人愣了一下，停下脚步。“都回去！都回去！”张守杰拦住众人。
　　见蔡崇福上车后，由张强、李勇俩人赶着马拉轿车往乡公所去了，兰兰再次拉一下杨翠花的手微笑着督促道：“走吧杨妈。”杨翠花听见枪声，看见冲下来的人被拦回，无奈地叹口气，只好跟着兰兰往蔡府去。
　　穿过石桥，来到大门口，兰兰亮一下腰牌，守门人挥挥手，什么也没说就放行了。走进大院，兰兰停了下来，对杨翠花说：“我们站的这块儿是中院，老太太就住在这个大院，大、小客厅也在这里；那边是西院，长工和其他下人都住那里，粮仓、牛棚、马厩都在那边；这边是东院，几个老爷和他们的太太都住在这边。走，我们去东院。”说着，带领杨翠花穿过圆门。
　　进到院内，只见青砖砌成的墙根处，是一条前后笔直约三尺宽的花池，花池里开满了红、黄、紫、白各种颜色的菊花，花瓣各有特色，花朵大小不同。与花池并列的是一条前后笔直约六尺宽的青砖砌成的小路。路的东侧，是一套套单门独院别墅式的建筑群。“这是大老爷家太太的住处，那是大老爷家姨太太的住处。”说到这里，兰兰停下来转换话题说：“杨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卢姨娘那里拿库房钥匙，等会儿给你找换洗衣服。”兰兰去了不大一会就折回来了，接着继续向杨翠花介绍每套房子的主人。过了第三排，兰兰领着杨翠花走下小路，向东拐直达一所别墅前，在大门上敲几下喊道：“周妈，出来一下。”不一会儿随着开门声，一个比较丰满的女人走到门前：“哦，兰兰，有什么分附？”兰兰指一下杨翠花说：“这是杨妈，这是东头那套房的钥匙；卢姨说，让杨妈与你做邻居。你先把杨妈领过去，帮她清理一下房子。我去库房给杨妈找衣服。”说完急急忙忙离去。
　　兰兰离开后，杨翠花跟着周妈来到与周妈住处不远的套房前。周妈打开小门楼的大门，杨翠花小心翼翼地跟了进来。只见青砖铺就的小院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尽尽，东侧有一个小花台，花台里有一兜四季桂，枝叶茂盛，鲜花正开，正屋廊沿外有四兜盆栽菊花，就问：“周妈，这是谁的住处？挺会料理的。”周彩凤笑着回答：“这房原来是三爷家太太熊自艳的，她现在跟三爷一块在县城做生意去了，就空起来了。这回你来了，大爷家卢姨太就让你住在这里。”说着打开正屋门。
　　两个人走进屋内，只见正屋三间，是用朱色立柱和木雕彩屏隔成的。周彩凤用手指一下左手一间说：“那一间原来是丫环住的。”又指一下右手一间说：“这间原来是熊太太住的。”说完径直走到上沿条桌前，举起马灯，按起灯罩说：“天黑外出就用这盏马灯，不外出就用这盏灯。”说着又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火柴做示范：“点灯的时候就用这洋火。”周彩凤说一句，杨翠花“嗯”一下，可当周彩凤划火柴时，杨翠花吓了一跳，接着笑了笑说：“我试试。”说完也划一根。
　　周彩凤打开右手的房门，杨翠花也跟了进来。只见一张木质雕花架子床上，挂一盘白纱蚊帐，蚊帐前沿是撩在带坠儿的帐钩上的。床上铺的是黄底大红牡丹花图案的垫单，一床叠好了的蓝底小朵红色玫瑰图案的真丝夹被，夹被上放着一对鸳鸯枕。床的左侧有一张梳妆台，梳妆台前有一张樟木雕制的大椅子。“杨妈，这是赶明儿你给老爷喂奶时，老爷坐的椅子......”周彩凤的话还没说完，杨翠花就问：“啥？给老爷喂奶？”周彩凤接着说：“是呀。赶明儿喂奶时，老爷坐在大椅上，让你骑在他的大腿上，这样他才好吸奶呀。”听到这里，杨翠花的腿都软了，像是对周彩凤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哎哟我的娘呃，这不是跟我儿争饭吃吗？这不是喝人血吗？哎哟我的娘呃，不行，我得走，我得走。”说着就往外走。“杨妈，你不能走，你也走不掉。”周彩凤说着就上前拦她。但是，杨翠花甩脱周彩凤的手，一路小跑冲出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