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朱淑芹和朱荣（1）

　　第二天一大早，高福林的妈妈朱淑芹带着儿子给的照片就坐公交车去了县城。高福林家所在的村子离县城五十多里地，车子到达县城时都十点多了。好在长途车在青苗儿童福利院有一站，朱淑芹下车赶紧到离车站不远处的一个电话亭给福利院打电话，电话铃响了好大一会儿才有人接，是女的，自称是院长办公室主任。告诉朱淑芹院长去民政局开会，大约中午才能回来，还问朱淑芹是哪位，找院长有什么事。朱淑芹说：“我叫朱淑芹，是你们院长的妹妹，你们院长回来时请你转告他，说我就在青苗儿童福利院大门口等他，让他回来以后立刻到大门口找我。”一听说是院长的妹妹，那办公室主任立马热情起来：“怎么能让您在外边等着呢？您在大门口外别动窝，我立刻去接您。”朱淑芹说：“你不用接，我先逛会儿商场去。”
　　朱淑芹离开电话亭，并没像她说的逛商场去，而是在离青苗儿童福利院不远处的人行道边的马路牙子上坐下来。
　　人行道上矮壮的国槐枝叶很茂密，上午十点多钟的阳光虽然正强烈，但是只有几个金色的阳光斑点儿洒在朱淑芹身上，穿一件带领子红T恤的朱淑芹一点儿都不感到热。不时吹来的微微小风儿，让六十岁的朱淑芹有点儿困倦……
　　朱淑芹和朱荣都是朱各庄的，两人的家是东西院，俩人年龄一样大，从小就要好。1966年那场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燃烧到离首都北京好几百里地的朱各庄时，俩人正在热恋。有一天朱荣对朱淑芹说：“我们都二十多了，村里像我们这么大的青年孩子都有了，我们也够结婚年龄了，明儿个咱们去大队开个证明结婚吧！”朱淑芹说：“我早就想离开我那个家了，自打我爸爸死了以后，嫂子就更容不下我了，经常在我面前甩闲话，不是说谁谁家的姑娘和我一样大，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要不就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愁。那个家对我来说比冰窖还冷，要不是有我妈，我一天都不想再待下去。可是你家，能容我吗？我早就听说了，你父母嫌我家是地主成分不好，正在托人给你介绍对象。”朱荣说：“别管他们，大不了我们结婚以后另立门户单过。”于是，第二天俩人就来大队找大队会计开结婚证。五十多岁的大队会计冲着他们双手一摊，说：“我和大队书记大队长昨天都被东方红造反兵团夺权了，他们让我们老老实实待在大队不许乱说乱动，大队的公章和介绍信都在东方红造反兵团的司令朱广春手里，你们要开证明，得到东方红造反兵团司令部去开。”俩人问：“我们去哪儿找朱广春呢？”大队会计说：“好找，他就在自己家里，他的家就是东方红造反兵团的司令部，朱广春天天在家里指挥造反。”
　　俩人憷憷忐忐来到朱广春的家，就见他家秫秸扎成的稍门上插着一杆大红旗，红旗上有七个大金字——东方红造反兵团。
　　进了稍门是二门子，二门的门楼虽然都塌陷了一角，但是门口站着的两个拿红缨枪威风凛凛的东方红造反兵团的战士，却让破旧的门楼蓬荜生辉。都是一个村的都很熟悉，两个站岗的并没有阻止俩人进去，听说他们是来开结婚介绍信的，反倒关心地嘱咐他们，司令正在与朱老三和朱启明开会研究作战计划，他们这会儿去了就怕不合适，倒不如等会儿他们有人上茅房解手时候再去。
　　巧的是两个站岗的兵团战士刚说完这话，朱老三就出来去茅房解手，朱荣和朱淑芹赶紧趁机进了司令部——朱广春家的东屋。
　　见俩人同时进来，朱广春对作战部长朱启明说：“你去和朱老三说一声，咱们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你们俩去各战斗小组检查一下，让大家提高警惕，提防阶级敌人反攻。”
　　朱启明走了，朱广春对两位年轻人说：“早听说你们俩搞得轰轰烈烈，怕是来找我开结婚介绍信，打算结婚是吧？”朱荣回答：“是，叔您是司令，大忙人，为我们这点儿小事耽误您的时间真不好意思。”朱淑芹因为管朱广春叫大哥，又是近当家子，说话就比较随便，说：“耽误什么时间呀，你拿出公章盖在介绍信上，撕下来我们拿回家自己写不就行了吗？”
　　朱广春：“说到底是中学生呀，比我这个小学毕业生能说会道。可是给你们开介绍信盖公章是关系到阶级斗争的一件很严肃的大事，我得对革命负责，怎么能把介绍信交给你们自己带回家去写呢？这样吧，朱荣同志你先回去，我要和朱淑芹好好谈谈。”
　　“你和我谈什么呢？难道要我也参加你们东方红造反兵团吗？如果你把介绍信盖上章先给我，我没准儿考虑参加。”
　　“妹子，你还真高估了自己。”朱广春说，“我们东方红造反兵团不是摸摸脑瓜算一家谁都能参加的，我们接纳参加兵团的人，头一条标准就是出身得好，地富反坏右的子女是没资格参加的。你也应该知道自己家的地主成分吧？我小时候还在你家扛过活呢！我叔婶儿那时候也威风着呢，我记得那时候常常因为干不好庄稼活挨我叔婶儿的打骂。你知道不知道，自打我们东方红造反兵团成了气候，大家都要求严惩你爹妈这对老地主分子和地主婆呢！都被我压下去了，我这是以德报怨啊！”
　　朱广春说的事，朱淑芹从爸妈嘴里听到的是另一种版本：朱广春12岁父母得霍乱双亡，朱广春的父亲因为是独苗，12岁的朱广春没有叔叔大爷姑姑什么的，只有朱淑芹家的关系最近——朱淑芹的爸爸和朱广春的爸爸是一爷之孙。所以，朱淑芹爸妈就把12岁的朱广春接到自家抚养。朱淑芹的家里有三十多亩地，原本都是朱淑芹父母自耕自种，从来没雇过扛活的（当地对长工的称呼），这回加上朱广春家的三十多亩土地，朱淑芹家一共有了七十多亩土地，成了全村种地最多的人家。虽然十二岁的朱广春还在村里念私塾，因为是朱家唯一的男孩儿，少不得要帮助朱淑芹的父母一块儿种家里的七十多亩地。土改前夕，朱淑芹父母为15岁朱广春娶了媳妇，把他家的三十多亩地原封不动交给了朱广春。小两口自立门户，与朱淑芹的父母不再有什么瓜葛。但是土改工作队在划定成分的时候，却把朱淑芹家划成地主，把朱广春划成雇农。工作队认为之前不是朱淑芹的父母养活朱广春，而是霸占了朱广春家的土地，又强迫十二岁的朱广春给他家当了小伴伙（小长工），之所以土改前把土地还给朱广春，是听说了已经开始土改的村庄，家里土地多的被划成了地主，房子和浮财都给分了，还要上台挨打挨斗，这才把土地还给朱广春，让他们分家另过，这是一种投机行为。在斗争朱淑芹父母的大会上，工作队还让朱广春上台控诉朱淑芹父母对他的虐待。朱广春很会表演，在台上声泪俱下地哭诉自己在朱家怎么被打骂，两口子经常把他打得浑身紫烂青不算，还经常不给饭吃，让他饿着肚子干活。朱淑芹的父母打过朱广春不假，那是因为朱广春在私塾里跟同学打架。朱广春在私塾里年龄最大个儿最高，再加上敢下手，因此和他打架的同学常常被他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街坊邻居带着孩子找到家里，朱淑芹的父母除去向人家赔不是说好话，还得掏钱给人家孩子治伤买好吃的。农村管教孩子的方式就是打骂，街坊邻居带孩子走了，朱广春少不得要挨叔婶儿一顿打骂，饿一顿也是有的。
　　“你说的没错，大队的公章和介绍信就在我手里。虽然我在给你家扛活的时候，受过你爹妈的打骂，但是再怎么样我和你是一个太爷的重孙子，你管我叫哥，应该给你开这个介绍信。可是因为你家的成分是地主，朱荣家的成分是贫农，假如我给你开了，我就是支持地主子女腐蚀贫下中农子女，我就是贫下中农的叛徒，东方红造反兵团的叛徒。叛徒的下场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兵团不光惩罚我这个叛徒，我全家人都逃不过。大妹子，你说我敢给你开这个证明吗？现在不敢开，将来也不敢开。再说，大哥给你开了不光坑了大哥一家，也坑了朱荣一家啊！你和贫下中农子女朱荣结婚了，他就算没站稳阶级立场，向地主阶级投降。投降分子有什么前途？以后上面和村里有什么好事都不会找他。我听说他还写了入党申请，县里文化馆还打算等朱荣入党后提拔他到文化馆当文艺工作者呢！和你一结婚，一切都泡汤了，共产党能要一个向地主阶级投降的人吗？大妹子，你要是真喜欢朱荣，不愿意他跟着你一起倒霉，大哥我就建议你趁早放手。”
　　“按大哥你说的，地主家的子女就只能嫁给黑五类了？”听朱广春这么说，朱淑芹挺绝望的，两只好看的杏核眼可怜巴巴望着朱广春，“我做梦都想变成贫下中农子女，大哥帮帮我吧！”
　　朱广春想了想：“我们东方红造反兵团和附近的村子的造反派经常一起并肩战斗，有很深的战斗友谊。我认识高楼村的快马加鞭兵团的高司令，他有个亲侄儿叫高鹏飞，人长得跟名字一样帅，朱荣在他面前一站，立刻就被比下去。就是因为父亲死得早，家里日子穷，到现在都快三十了也说不上媳妇。你要是愿意，我去找快马加鞭高司令说说，促成这门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