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八圣剑阵困孤行

　　若是单打独斗，我还真不怕这崆峒八圣。就算你想偷偷使那些妖法，那仆散老头已经给你们做好了榜样——哼，看是你的玄法快，还是我的刀快。
　　可要是他们一拥而上，有人近身缠住我，有人躲远处掐诀施法，偷放冷箭暗器，我孤身一人，如何招架得住这般无耻打法？
　　情急之下，我故意激将道：“我瞧各位崆峒前辈都是使剑的行家，今日咱们不如都不用玄法，只比刀剑上的功夫，不知各位前辈有没有这个胆量！”
　　那八人相视一笑，为首那人点点头：“这个提议很好，便依你所言，我八人也绝不用任何玄法。”
　　唉，我这就是自作聪明，当时我哪里知道，眼前这八人，号称崆峒八圣，虽隶属崆峒门下，实则半点玄法都不会，他们自幼专练刀剑本事，是崆峒派里最顶尖的剑客。
　　我这提议，不是瞎子点灯，给他们照亮么？
　　
　　那八人稳稳落定八方站位，手中破阵长剑斜指地面，步步沉缓逼近。他们进退同频，动作合一，显然早已布下一套杀伐剑阵。
　　我数次试探强攻，连使数招精妙剑式，可落在这合围剑阵之中，便如残叶轻落寒潭，只漾开细碎涟漪，掀不起半分风浪。
　　我的每一路变化剑招，竟尽数被这群人提前预判。剑招方起，八人便同步洞悉化解之法，招招克制，步步封堵，将我惯用的剑路尽数锁死，全然不给半分施展余地。
　　为首那人狞笑道：“你们古松剑法，金老师早就摸得一清二楚，我八人数日苦修，专研破招之法，早已吃透克制之道。小子，我看你还是束手就擒吧，我兄弟几人留你个体面，给你一个痛快了结。”
　　我没有跟他逞口舌之快，脑子飞快转动，回忆着花前辈教导的每一句话，可眼下绝境压身，心绪焦灼纷乱，任凭百般回想，也寻不到半分破解这八方剑阵的法子。
　　
　　八人步步紧逼，寒气浸透昏暗木楼，密闭厅堂之内，剑风凛冽，刃气刺骨。忽闻一声整齐厉喝，八柄长剑同时破空齐刺，剑影交织如网，封死我所有闪避退路。
　　我手里两般兵刃，纵然全力格挡，也终究挡不住四面八方的连环猛攻，瞬息之间，身中数剑，剧痛瞬间蔓延周身，所幸身披软甲，剑伤并不致命。
　　一击得手，八人齐齐收剑，瞬间回归原本站位，重新稳固剑阵封锁，将我死死困在正中。
　　也正因他们一味拘泥阵法套路，一招一式皆按平日操练行事，才让我得以喘息调息。方才若是他们不讲章法、乘胜猛攻，我此刻哪还有命在？
　　望着眼前这座密不透风的铁桶剑阵，八方皆被剑锋封锁，进退无路，左右无措，我凝神细看良久，竟寻不出半分可钻的空隙、可破的破绽。
　　难道我今日真要死于此处吗？
　　可我连小师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不知她如今身在何处，更不知她是生是死，受尽多少苦楚。
　　
　　就在我不知该如何破局求生之时，忽见正前方一人猛地脖颈一缩，像被阴狠毒虫蛰中，急抬手死死捂住后颈，喉头爆出一声痛呼，身形瞬间乱了阵脚。
　　我心神一振——剑阵合围，环环相扣，只要重创一人、撕开一处缺口，整套铁桶阵便不攻自破，我今日便能搏出一线活命之机。
　　手腕急转，长刀顺势凌厉撩出。这群人早已把古松剑法的路数预判得死死的，可此刻刀风破空一瞬，我眼底忽然闪过一道熟悉身影，恍惚之间，竟看见小师妹步履轻盈，从阵前光影里匆匆跑过。
　　我又悲又喜，心神一时失守，早已分不清招式章法，全凭本能执念催动长刀。旁边三名崆峒弟子见状，同步抬手合围格挡，却全然扑了一场空。
　　下一瞬，锋刃已然划破一人的腹部，鲜血喷涌而出，溅了身旁两名同门满身满脸。
　　
　　我虽趁乱伤了一人，后背却也硬生生挨了两剑，痛感刺骨钻心。可这般实打实的剧痛，我却半点无暇顾及，小师妹那道虚影，竟让我忘了身处险境，忘了稍有不慎便会殒命当场。
　　我全然失神忘我，痴痴傻傻，视线牢牢追着那道身影，看着她像往日一般调皮灵动，在昏暗大厅里从这一头轻快跑到那一头。下一刻，她忽然驻足侧过脸，笑意清甜，遥遥朝我高声唤了一句：“雨哥哥啊！”
　　语声入耳，温柔熟悉，却瞬间刺骨冰凉。这分明是小公主的声音，哪里是什么小师妹！
　　看到她，一股被出卖，被戏耍的怒火，从心底轰然炸开，如狂风卷着万丈巨浪，一遍遍狠狠撞击心壁，刹那间，我满心只剩戾气与疯魔，化作这一往无前的狂怒飓风，只想横冲直撞，把所有挡在身前之人，尽数撕得粉碎，碾碎一切虚妄算计。
　　
　　在这忘我的狂怒中，早已不知时辰流逝。直到一道悠远清冷的声响，穿透耳畔呼啸风声缓缓传来，那声音干净又寒凉，如朱门喧腾歌钟中，响起一只凄清寒蛩，一点点将我从疯魔边缘拉回清明。
　　心神缓缓归位，视线慢慢聚焦，我猛然回神定睛看去，竟看见小师妹立在我身前，眼里盈盈热泪，潸潸凝望着我，如被晨露打湿的玉兰花瓣，那点怨、那点委屈尽数化在风里。
　　“小师妹！”我懵懵一声低呼，这才惊觉手中冰冷长刀，竟赫然架在她颈间。方才疯魔失控之际，我竟差点杀了那个我寻了一路、念了一路的小师妹！
　　
　　“雨哥哥，雨哥哥，是我呀。”人影轻声开口，语调软糯，“我是小公主。”
　　方才泪眼朦胧的虚影彻底消散，身前之人果然是小公主！她睁着一双澄澈碧眸望着我，眼底盛满怯意，这是我头一回见她露出这般无措惊惧的神色，全然没了往日的骄横狡黠。
　　天啊，我这到底是怎么啦？！我难道还困在幻术里，从未醒过来吗？
　　我心慌意乱，连忙放下手中长刀，浑身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后背、肩头、周身各处的剑伤一同发作，如同被缠满全身的毒蛇噬咬，疼得我身形一晃，险些立足不稳、
　　“雨哥哥！”小公主惊呼一声就要上前。
　　“别过来，你这个骗子！”我强忍剧痛，怒吼道。
　　小公主脚步骤然顿住，眼底泪光闪闪，局促不安，立在原地。
　　我冷冷望着她眼底打转的泪花，心底只剩漠然冷笑，这个女骗子可真会演戏。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从高高的屋梁上凌空落下，寒光一闪，一柄锋利短刀已架在了小公主脖颈之上。
　　
　　那黑影生得格外怪异矮小，个头刚及我胸口，要不是他满满一脸的络腮胡子，我还真当他是个半大孩子。
　　“阁下方才出手，一连挫败崆峒九大高手，武艺卓绝，在下心中，真是佩服得紧。”那人眼眶深陷，颧骨凸起，面相凶恶狰狞，口音更是生硬古怪，一字一顿说得十分别扭，“阁下身手风骨，让在下又想到了东君老英雄的盖世神功，恐怕他年少之时，也未必有阁下这般本事，阁下真不愧是东君后人。”
　　此人言语恭敬，一口一个东君英雄，客套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手里刀子死死抵住小公主的脖颈。我一时心头迷雾重重，全然摸不透此人真实来意，只能听他继续说下去。
　　“在下有心请教阁下几件要事，只是阁下武艺远胜在下，因此斗胆请阁下将身上兵刃扔在一旁，否则，这小姑娘性命，今日便要因你断送在此，在下说到做到。”
　　我心底暗自惊疑不定：有什么事你直接问就好了，还要我先缴械弃刀，此人一定不怀好意！
　　我故意淡淡一笑：“这女子是你们狼教的人，你爱杀就杀，不关我事！”
　　小公主急道：“雨哥哥，我不是狼教的人！你别不管我，你快救救我！”
　　
　　矮子哈哈大笑起来：“阁下误会了，在下不是崆峒派的人，也不是狼教的信徒，在下只是一个家国破碎、浪迹天涯的流浪武士而已。请阁下放心，只要你如实回答了在下的问题，这个女子就当奉还，绝不伤她分毫。”
　　我心神飞速轮转，暗自掂量分辨他话语真假。
　　这个矮子，话说得漂亮，行事却卑劣下作，这种大师兄一样心口不一的江湖人，半句话也不能信，说不定见我没利用价值后，转头就一刀砍了我。反正我缴了械，不是待宰的羔羊么？
　　可目光扫过身前被挟持的小公主，我心头又不由自主迟疑起来。
　　脑中一道声音厉声道：她就是一个骗子，从头到尾都在骗你，假意温存、假意相伴、假意引路，步步算计将你引入死局，你干吗还管她死活？
　　另一道声音反驳道：她那些任性胡闹、刻意隐瞒，不过是小姑娘心性的恶作剧，雨霁啊，你静下心好好想想，她待你的那些温存、那些牵挂、那些舍身相护，可有半分虚假？
　　第一道声音怒不可遏：雨霁，我看你就是沉迷在她的美色之中，昏了头！
　　第二道声音愈发急切：不是的，绝不是的！倘若连她这点真心也是假的，那这个世界上还有谁真心懂我？还有谁能共情我满心苦楚？
　　
　　矮武士见我迟迟不动，眼底凶光一闪，手腕微微发力，小公主颈间瞬间渗出一抹鲜红血丝。
　　“请阁下尽快做出抉择，在下耐心有限，向来言出必行，再迟疑片刻，休怪在下手下无情。”
　　小公主忽然朝我高声呼喊：“呆雨哥，你千万别听他的！扔了刀，他会杀了你的！”
　　这话瞬间激怒了矮武士，他目露凶光，就要动手。
　　我急喝道：“慢！”同时把手中刀剑远远扔在一边。
　　矮子点点头，抵在小公主脖上的刀松了松，大概他踮了半天脚也有些累了吧，身子微微晃了晃，随即沉声开口：“很好，请教阁下与云霄山主花无期是什么交情？”
　　我心头暗自一动，此人分明是来找花前辈寻仇挑事的，说不定当年柳桥镇血案，便与他脱不了干系。
　　我故作淡然，随口敷衍：“花无期的名字谁人不晓，不过是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而已。”
　　“阁下当真确确实实，是东君家的后人？”
　　“这件事我也是最近才得知。”
　　“阁下是怎么得知的？”
　　“有人告诉我的。”
　　“谁？”
　　“山老爷。”我不假思索就扯了一个谎，自己心里也有点乐，拿山野虚无传说搪塞，看他怎么反驳。
　　果然那矮子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满脸茫然疑惑，厉声呵斥：“一派胡言！山老爷怎会特意告知你身世！”
　　“山老爷就住在盘蛇沟地底深处，地下还有一座他建的城，他还要我助他剿灭了地上魔教妖人呢！”我继续胡编乱造。
　　那矮子更加有些懵了，愣了半响才憋出一句话：“我不管什么山老爷，也不管你们的魔教，我问你，阁下到底见过花无期没有？快说实话，不然我就宰了她。”
　　我故作动怒：“花无期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见过他！”
　　矮子却不肯信，恶狠狠道：“不对，我明明听说花无期这几天结识了一位东君家的后人。”
　　我反问道：“你听谁说的？”
　　“自然是你们古松门派的大师兄。”
　　一听大师兄，心底怒火顿时翻涌，我强压下戾气，淡淡笑道：“大师兄这人，我比谁都清楚，他向来满嘴跑火车，定是你们抓住了他，他为了活命，投其所好，随便就编了这么一个谎来哄你们开心！”
　　这矮子真是一根筋，一听这话，顿时全身泄了气，愤愤嘟囔：“原来如此，这大师兄果真狡诈卑劣，满口谎话，下次让我遇见，决不轻饶！”
　　我心底暗自偷乐，真让我蒙对了。大师兄平日里油嘴滑舌、谎话成性，反倒衬得我这番假话，天衣无缝，无人会疑。
　　
　　矮子冲着我拱手赔罪：“既然阁下确实不知花无期下落，是在下多有得罪，还望阁下海涵恕罪。”没待我客套回应，他突然咧嘴一笑，“不过在下已然得罪阁下，总怕将来阁下寻仇，索性斗胆请阁下断了双臂，在下方能彻底放心。况且这个小美人长得生平未见，暂且借走几日，日后再完好送还便是。哈哈哈。”
　　笑声未落，他猛然抡起刀，径直朝我双臂狠狠劈来。
　　我虽早有提防，可全副心神都在小公主身上，再加上身负数道剑伤，失血过多，身子已有些发麻僵硬，他距离我又极近，刀锋转瞬即至，我根本来不及侧身闪避，心头一沉，暗自叹道：看来今天这两条胳膊是保不住了。
　　
　　矮武士挥出一半的刀忽然僵在半空，继而整个人剧烈抽搐，不受控地胡乱扭动肢体，四肢僵直乱蹦，如同原始部落里的诡异怪舞。不过两三下工夫，一股皮肉烧糊的焦臭味迎面扑来。不等我反应过来，矮武士双目圆瞪，浑身皮肉快速焦黑蜷缩，直直仰面栽倒在地，再没了动静，只有周遭隐隐残留细碎游走的黑气与微弱电芒。
　　小公主当即扑了过来，死死抱住了我。我警惕盯着地上的尸身，看这诡异死状，分明被一股电流给击毙了，可到底是谁暗中出手，施展出这般霸道玄法？
　　“小公主，刚才是你催动的玄法？”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不害怕死，我只害怕雨哥哥不要我了！”
　　我无奈笑了：“那你刚才还让我别扔刀。你才是个小傻瓜呢！”
　　小公主这次没有抬扛，反倒格外温顺乖巧，把脸埋进我的衣襟里：“雨哥哥，这世上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好好对过我。
　　我轻轻抚过她柔软金发，她眼底还凝着两颗晶莹剔透的泪珠，眉眼间挂着傻里傻气的幸福，心里苦笑道：这个骄横任性的小公主居然竟也同小师妹一样爱哭起来，你还好意思说她是爱哭鬼。
　　一想到小师妹，我猛然回过神来，朝着屋外朗声喊道：“刚才出手相助的大侠，还请现身一见！”我心底已然笃定，这般高深莫测的玄术，必定是花无期前辈出手相助。
　　话音刚落，木屋门外脚步声轻响，一道娇小身影缓步走了进来，我抬眼一看，那人竟是兰兰！
　　
　　木楼之内，残烛摇摇欲坠，火光忽明忽暗，映着地上矮武士焦黑蜷曲的尸身，刺鼻焦味还未散尽。
　　小公主见到兰兰就斥骂道：“兰兰，我不是叫你等着我们吗，怎么还偷偷跟来了？不知规矩！”
　　兰兰抿着嘴不敢应声，低着头小步挪过来，嘴里念起咒语。她见我伤势过重，唯有玄法才能快速止血。
　　我早就分了一些魔金粉给她，没想到此刻竟排上了大用场。
　　我自然明白小公主为何会如此生气，但此时也不好去追究，只轻声说：“兰兰，刚才你施的什么玄法，竟将这矮子一招击杀了？”
　　兰兰飞快瞥了小公主一眼，怯生生道：“这个法术本来我也练不好的，刚好师哥的魔剑扔到了我那边，我就拾起来对那个坏蛋放了一个电流术。”
　　我愈发心生诧异：电流术能将周遭数人尽数击毙，为何却没伤到近在咫尺的小公主？想来是兰兰还不能熟练掌握这门法术，因此即便有魔剑加持，威力还是大打折扣。可是，明知电流术会伤多人，她怎么不用其他法术呢？
　　这件事，兰兰从来都没对我解释过。也是后来很久，我才慢慢知道：当时兰兰定是察觉出小公主心怀不轨，她担心我的安危，才一路悄悄尾随。方才她出手，本意是想将那个矮子和小公主一同击倒，永绝后患。
　　
　　一旁的小公主却不依不饶：“你还没有交代，你是不是一路偷偷跟在我们身后！”说着她还动手狠狠推了兰兰一下。
　　兰兰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慌乱中看了我一眼，头埋得更低，一句话也不敢说。
　　但这下可真把我惹火了，厉声朝着小公主呵斥：“小公主，你这个骗子，不许欺负兰兰！你说小师妹被关在这里，现在人呢？”
　　小公主被我吼得一愣，眼眶瞬间泛红，鼓着腮帮子瞪着我：“小师妹，小师妹，你眼里心里就只有你的小师妹！你自己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性命都快保不住了，还想着你的小师妹！”我从来没这么大声对她说话过，现在她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疯了一般反复嚷着，“我不是骗子！我不是骗子！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刚才还是我跟小淘气一起帮你打跑了那八个坏人，你才是一个傻瓜，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方才阵中那人突然叫疼，我还以为被什么毒虫偷袭，原来是这个鬼灵精当时见势不好，就偷偷溜走，召她的小狐狸来助战。
　　想到自己疑神疑鬼，又一次误会了小公主，心里真是愧疚万分，嘴里却依旧吼道：“小公主，你还说你不是骗子。你说小师妹就在这里，现在她人呢！”
　　小公主也怒了：“我怎么知道！前天我还见到这里关着人，谁知道今天来一个人都没影，说不定人早没了！”
　　我抬眼扫过整座死寂空寨，木楼荒凉，庭院萧瑟，目之所及，不见半分思念之人的身影，四下只剩满室冷寂。
　　我一路跋山涉水，满心期许奔赴而来，次次燃起希望，次次跌回冰冷绝望。满心牵挂日夜煎熬，心神早已疲惫破碎。本以为到此便能寻到小师妹，可到头来，依旧是一场空。
　　一听她这般轻漫诅咒小师妹，瞬间点燃了我所有积压的疯魔与戾气，一把夺过兰兰手中短剑，径直朝着小公主狠狠刺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