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蝇

　　会场上的人没有昨天晚上多，文斌和存根直接去了晚会现场，任二毛推说自己想去到处逛逛，与他俩分开后就到处转悠看看能不能遇到昨晚那个女孩。晚会节目虽和昨晚不同，但内容却大相径庭，两人看了一会有些腻歪，去人群找到还在闲逛的任二毛，三人胡乱找一个摊位坐下吃了点东西又闲聊了一会，看到人群三三两两开始起身离开，三人也有些失落的回到砖厂。任二毛心心念念在脑海中演绎了无数遍与女孩相遇时的场景，和在心里默默练习了无数遍的搭讪话语终是无用武之地，他在人群中无数次的寻觅后可终是再没见到那个一袭白裙翩翩而来的倩影。让他在往后无数个日夜，在不经意间想起那晚都不免有些遗憾。
　　今天中午回来吃饭时老远就看到一名工人正爬上屋顶来回转动插在屋顶烟囱里的电视机接收信号用的天线架子。天线架子是一根木杆上头钉一个简易十字架，十字架上绑着一个不知从哪弄的旧铝线弯成的一个椭圆形的铝圈。再用一根扁线和会计宿舍里安放着的，砖厂唯一的一台电视机连接起来。会计每天都要按时收看天气预报，在砖厂防雨可是大事。本来按时收看天气预报并通知大家防雨是杨老板的事，可杨老板常常要在外面谈业务，很多时候不在砖厂，这个任务就落在会计身上。会计如果看电视里预报有雨时就会通知各小组长，再由小组长带领自己小组人员按划好的片区盖好雨布。工人一般不去会计宿舍里看电视，倒不是工人不喜欢看电视，只是会计室里有许多和钱有关的票票票据据，进出人多了怕搞丢，工人们也都尽量避免不去会计宿舍。前几天的那场风雨让负责接收信号的天线架子移了位置，那台电视机这两天图像不清，满屏雪花飘飘下，沙沙声盖过了其他声音。这两天因为下过雨屋顶上的红胶泥还没干透。屋顶上用红胶泥抹过，又在上面盖了一层莆叶帘遮住阳光，防止雨水冲走屋顶上的泥土，那红胶泥保水性很好，干透了坚硬如石，沾水也是一摊稀泥。屋顶没干透时大家都不愿上去，上去后没准一脚踩上去，人还在房顶上，腿直接穿过房顶出现在屋内半空中。这会儿会计正指挥那个工人转动天线架子，只见他在屋里看着电视屏幕，扯开嗓子大喊着“往左边转一下，转过了，再回去一点，又过了，再转回去一点，好啦，好啦！”如此反复几次看样子终于找到最佳状态。便嘱咐工人固好架子，那工人在木头架子根部加塞了几块砖头，又试着用手来回推搡几次试着固定牢靠了才顺着梯子慢慢爬下来。
　　几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宿舍走。毒辣辣的太阳直射下来，脚上的鞋子又闷又热捂的脚难受，脚汗使得鞋子里有些滑溜，脚像是被蒸热的湿泥包裹着。从轮窑出来后他们都干脆脱掉了鞋子，把鞋子留在窑门外面的太阳底下暴晒，让阳光晒干里面湿漉漉的脚汗。几人光着脚走向宿舍，在干活时他们可不敢脱掉鞋子，轮窑里刚烧过砖的地面温度很高，穿着鞋都烫脚，没人敢做脱掉鞋子这样的傻事。脱掉闷热湿漉鞋子的脚一接触到外面顿时凉爽许多，连走路都觉得脚步轻盈起来。几人身上仅穿的汗衫沾满了白色的汗渍和窑里的粉尘，因为大量出汗和烈日暴晒使得他们衣衫褴褛和叫花子没啥区别。每个人肩膀位置的衣服都被拉绳反复使劲勒压后，出现了一道道深色印痕和斑斑破洞，有些破洞比较大能看到里面肩膀上被勒的变成酱黑色老茧和边缘微微有些翘起来的脱皮。存根干脆脱掉上衣搭在肩膀上，干瘦的胸骨纹理清晰的裸露在阳光下。任二毛头有些昏昏沉沉的，昨天晚上没有睡好，今天觉得这外面的阳光格外刺眼。阳光还是平日里的那个阳光，只是因为他昨天晚上没睡好导致眼睛有些浮肿，虽然脑袋有些嗡嗡发沉眼睛晦涩怕光，身体倒没觉得哪里有明显不舒服。年轻的身体就是巨大的资本，一夜没睡好可干活时他手里一刻不停的忙活着，活是一点都没耽误下。“该死的老鼠，害我睡不好觉。”他心里暗骂道。
　　昨晚睡到半夜时他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天气太热他们晚上都是不关门的。他起先没注意，迷糊中梦见从门口进来一条大蛇，他想推醒文斌和存根，可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想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正在焦急时忽然灯光一亮。原来是文斌醒来拉亮了灯，他也醒了过来，听见文斌说：“我以为进来蛇了呢，原来是一只老鼠。”他翻身一看，一只老鼠爬在“茶几”上一动不动，可能是被突然亮起来的灯光晃了眼一时有些懵圈。过了两分钟老鼠竟然没逃跑，大概是看到炕上的人没啥动静，老鼠居然在“茶几”上探头探脑的继续搜索起来。文斌看了一眼翻身躺下准备睡觉，任二毛问文斌：“老鼠都进来造反了，看你的样子是不打算管管？”文斌反问：“管什么？咱们宿舍啥吃的东西没有，它搜索一圈最后也只能无奈叹气离开。你让我管难道是想要我大半夜的光着身子，跑到别的宿舍借点啥吃的东西来，招待一下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好让它明天晚上再次光临？”任二毛一时无语，看着老鼠还在“茶几”上探头探脑，马上就要爬到他的饭碗上。他大喊一声，老鼠吓得一激灵缩起了身子，竟然还没逃跑，还睁着小眼睛打量着炕上的动静。这一喊倒把熟睡中的存根惊醒了，他一骨碌坐起来忙问：“怎么了？怎么了？”任二毛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往地上看，存根往地上扫视了一圈，起先还没看到老鼠，看任二毛见他不停的向“茶几”方向努嘴巴。终于看到缩在“茶几”角落里的老鼠后，打了一个哈欠又长舒了一下腰倒头躺下，“一只老鼠有啥值得大惊小怪的，我还以为地震了。”惹得文斌呵呵笑出了声，一伸手“啪”得一下拉灭灯，“别管老鼠了，快睡觉。”不大功夫两人鼾声又起，任二毛却睡不着，脑子里老想着老鼠万一爬上炕来怎么办，他探过去伸手拉亮灯，一骨碌跳下炕随手拾起文斌的拖鞋扔出去打老鼠，老鼠一溜烟跑下“茶几”窜出门不见了。拖鞋飞出去砸在吃饭碗上，洋瓷碗应声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在寂静的夜晚这声音分外刺耳。文斌和存根被惊醒，这次他俩连爬起来看一眼的动作都没有，直接翻了个身又睡去了，隐隐听到文斌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不要折腾了，快睡觉。”任二毛上炕躺下，心里老惦记着那只老鼠会不会再进来，连做梦都梦见老鼠在炕上乱跑，害的他几次惊醒，听到没啥动静才又睡去。
　　午饭还是老样子，大中午没人再愿意坐厨房外面的墙根底下吃饭，大家都把饭端到自己宿舍去吃，屋里也很热可总比大太阳底下晒着强吧。任二毛漫不经心的挑起碗里的菜吃了一口，他现在对这雷打不动的酸菜粉条烩土豆也开始有些反胃，可也没办法，总不能不吃饭吧，他把手里的馒头一掰两半，中间抹上一些辣酱，辣酱是捎人在镇上买来的，夹着辣酱的馒头比那些酸菜粉条更容易入口。吃了几口馒头他又挑起一筷子菜准备入口，发现挑起的菜里有一只苍蝇，胃里一阵倒腾，差点把刚咽下的馒头吐出来。他用筷子挑着苍蝇的“尸体”伸到他俩面前说：“你们看看这是啥？”存根“啊呀”了一声，背过身子找水杯喝了一口水，文斌伸出筷子打掉苍蝇没说话继续吃饭。任二毛说“我要去找大师傅。”文斌看了他一眼，“夏天天气热，蚊虫苍蝇多，工地大灶饭有这些东西是难免的，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以后发现这些东西挑出来扔掉就行了，没必要说出来。”“菜里有苍蝇干嘛不说出来？”“你不说出来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恶心得也是你一个人，你现在说出来咱们三人知道了，那就恶心了三个人，如果你去厨房嚷嚷，那大家伙都跟着恶心了。”“这是卫生没搞好，大师傅要负责的。”“负责？怎么负责？打发了重新找一个大师傅？给这么多人做饭还要搞好卫生让你来你行吗？”任二毛半晌无语，过了好一会才说：“打发倒不用打发，按规章制度办不就行了。”“规章制度是坐办公室里的人设计出来的，是给大酒店里那些花钱消费的上帝们准备的，不是给咱们这些混个肚饱的工地大灶饭准备的。大师傅一个人做这么多人饭，每天三顿饭一个人够忙了，厨房又这么大，每天吃饭喝水进进出出的人那么多，门还不能关着。现在天热蚊虫苍蝇那么多，厨房里又不能用药，光靠大师傅用蝇拍能打完吗？总不能让大师傅拿着苍蝇拍一直在厨房盯着打苍蝇吧，那还做不做饭了？”任二毛知道文斌说得是实情，“那菜里出现苍蝇总归不好吧，我不说出来万一你们碗里也有，不小心被你们吃了不是更恶心吗？”“如果没看到吃了就吃了‘眼不见为干净’，没看到的话就是自己也不知道，既然不知道哪还有啥恶心的。”又接着说“厨房里锅那么大，盆那么多，不注意落进去一两只苍蝇有时也是难免的，也是可以理解的，要不就等大师傅身边没人时悄悄提醒他一下。有时候能理解别人的不易也是一种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