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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节

作品名称:面具      作者:冷启方      发布时间:2026-05-06 11:20:12      字数:4973

  大叔,告诉你,我噻,不要谈分析嘎,我是不想被瓦十丑家拖累咯,我建议那一片瓦房应该由瓦十丑娘来掏钱喀,谁叫他们不答应澹保长家那门婚事呢?假如当初答应了那门婚事,何来房屋被毁呢?卜氏义愤填膺地挑起矛盾,自然卜氏并非是说给瓦大权和曾祖母听的,现在院内房屋被毁,人们只能以祠堂为家了,也就是说竹林湾院内的人几乎都听见了卜氏散布的谬论。有的保持沉默,有的则同流合污,附和着说,应该由曾祖母掏钱重建家园。
  瓦大权正色道,人家袁氏和她儿子瓦十丑也属于受害者,我承认是澹保长主动让自己的女儿嫁给瓦十丑的,但是这叫什么来着,这叫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呢。懂吗?其他我们不说,现在我来谈澹保长女儿的现状,患有癫痫病,一旦发作,就等同于与阎王老崽见了一面。这样的女人拿来做媳妇,你卜氏会要么?哎,就说你爽快答应下来吧,但你就敢保证,澹保长他没有别的目的,只要有别的目的,他就生出许多花花肠子,从中找茬,从中更加肆无忌惮地盘剥你,这次的盘剥就更加变本加厉了。你卜氏一点儿没有看到火候吗?他澹保长完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目的正如袁氏说的,他不过是以婚姻作为借口,从中毁掉瓦氏财富和瓦氏族人积极向上、奋发图强的意志。一个人,或一个家族,要的就是积极向上,要的就是奋发图强。缺乏这两点,这个家族就会缺乏斗志,一个家族缺乏斗志,那这个家族就将面临灭亡挺近了。你以为我没有想过这些吗?瓦永涛,瓦永涛在吗?
  瓦永涛急忙从祠堂的山头上奔跑过来嚷道,大叔有何事?
  瓦大权说,你跟澹家桥有亲戚,你去好好打听打听,到底澹保长家的房子是谁烧掉的?
  瓦永涛说,好——
  兰花说,不用问了,我知道是谁烧掉的——
  瓦大权挺兴奋了,说,你是——
  兰花说,我叫兰花,是黎区长家的丫环,后来被黎树凡绑了来做压寨夫人,再后来黎树凡到竹林湾来打劫,顺便把我带到竹林湾来的,我知道澹保长家房子是谁给一火点的,告诉你,是瓦十丑——
  瓦大权说,瓦十丑回来了?
  兰花说,是,他回来了,后来又匆匆离开了,真可谓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呀——
  瓦大权及其他瓦氏族人都兴奋了一瞬,懒懒地说,他怎么就那么匆忙呢?
  兰花就给他们解释,他可不是独自一人来的,他可是带着他的野兽队伍而来的——
  瓦大权越听越糊涂了,说,你说什么胡话,瓦十丑会带着野兽队伍,真是越说越离谱了——
  兰花说,你听我给你说嘛,瓦十丑来的可不是一个人,而是组合的一个队伍,他可带了一匹豺狼,一头野猪,一只猴子,它们可听话了,瓦十丑要它往东,它绝对不敢往西;瓦十丑要它们戴斗笠,它们绝对不敢披蓑衣。瓦十丑在陕北打过仗,后来队伍打散了,他就带着自己组建的野兽队伍单干,听他说,就是这几个野兽,个顶个的勇猛,我钻进芭蕉林里,就是被他的猴子给扒出来的,它们被瓦十丑调教得有勇有谋——
  瓦大权及别的瓦氏族人都听得云里雾里的,静默下来,像听了说书人讲《水浒》和《聊斋》的故事一样——
  有人在发问,他瓦十丑既然打过仗,我问你,兰花,他长得怎么样,穿得怎么样?
  兰花被问得兴奋了,说,他长得挺结实,没穿普通人穿的衣服,而是用山茅草和宽树叶扎了一件衣裤,只是脚穿得还够洋气,是一双高统皮靴。哦,我还要告诉你们,他手上有一杆德制转盘机枪,他玩转盘机枪可是训练有素了,稍不称心,瓦十丑就会举起德制转盘机枪,哒哒哒——开上一梭子子弹——
  瓦氏族人听着兰花的讲述,像领略一个天方夜谭的鬼故事,都静静地,竖起耳朵聆听着,仿佛生怕错过某个细节,特别是十一二三岁的孩子,听着这个故事,更是兴奋到极点,更是称瓦十丑为大英雄。
  不过瓦大权问,瓦十丑是参加的什么部队,跟谁打仗?
  兰花对答如流,说,最初他参加的可是国军,打的是日本鬼子。
  这个故事,曾祖母听十遍二十遍都不觉得厌烦,反而越听越兴奋,问题是兰花讲的这些内容与长河县的那位画师介绍的英雄一模一样呢?
  曾祖母催促兰花,继续——
  兰花说,刚才我都想象澹家桥澹保长的房子是瓦十丑点的了,如果再要我想象,那就只能把他在澹家桥澹保长家出现的情景重新想象一次了——
  非常奇特的是兰花想象的情景与之前瓦十丑在澹保长家出现的情景默契相合,但兰花把这种情景说出来的时候,瓦大权第一个提出质疑,他说,你说瓦十丑要豺狼救出了澹保长的女儿,还说这个女儿被关在密室里,这有点扯淡啰,瓦永涛,你回忆一下,他澹保长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吗,而且这个女儿还患有癫痫病——
  瓦永涛直截了当地进行回答,不用回忆,澹保长家就只有一个女儿,而且还患有癫痫病,之前就掉到河里淹死了。
  瓦大权说,对呀,你看你看,兰花,你完全违背实际,全凭自己想象,通过这一对比,真还如俗话所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从而让瓦大权的质疑显得具有合理性。兰花想了想,她不能把她跟瓦大权记忆中的澹保长女儿是双胞胎告诉给曾祖母及在场的人,当然包括瓦大权。她来个顺水推舟,说,所以说,想象的东西不一定是正确的,所以你们也就不要催促我把不知道的事情继续讲下去了——
  瓦大权又正色道,既然兰花也不知道澹保长的房子被毁与瓦十丑有关,那大家也就没必要去猜测了,还是由瓦永涛去打听打听吧,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的确澹保长的房子没有了。现在我要说的是重建家园的事,当然有人已经把全部家当都拿出来了,有人还在观望动向,我觉得没什么可观望的不是,房子没了,总不能永远挤在祠堂里吧,现在天气还有一点温度,到了大冬天该咋办呢——
  又有人跳出来发表谬论了,他就是瓦大能,瓦大能冲瓦大权说,老兄,我有话要说——
  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瓦大权非常恼怒地说。
  瓦大能说,我有两个问题想叫大家去想想,一是澹家桥澹保长的女儿跟瓦十丑的婚姻问题,这个问题是倒是造成咱们竹林湾瓦氏族人走进深渊的根源,或者导火线嘛,可是这远不及汪朝普在竹林湾坐镇,引出的祸害大;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个问题,本身黎树凡与汪朝普,哦,不,应该说是汪朝普与黎树凡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加上汪朝普坐镇的时候,汪朝普杀了黎树凡的二十来个喽啰,这完全激起了黎树凡的愤怒,倘若你不杀人,仅仅是吓唬吓唬,把喽啰们吓跑就行了,还费了心思来竹林湾将黎树凡的喽啰们赶尽杀绝。大家思考一下,是婚姻问题买凶杀人造成的,还是咱们竹林湾院内提供一切资源给汪朝普,让汪朝普跟仇人黎树凡对决造成竹林湾的灾难呢?这些事情,恐怕应该由瓦大权老兄来给大家作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吧——
  瓦大权愤怒地高吼道,怎么的瓦大能,以前你怎么不提出这些问题,现在来杀马后炮,我们在确定要不要汪朝普坐镇的时候,你不也在场吗?而且还投了赞成票,哦,现在竹林湾出事了,事情搞复杂了,你倒甩锅了,怎么的,没有一点担当意识也就算了,现在还倒甩锅让我去背,大家看看吧,瓦大能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在场的院内族人都在底下叽哩咕噜地念叨了,不知到底念叨的是什么玩意儿,又像是在念叨瓦大能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机会主义者,就是一个见风使舵的家伙,没有一点担当,没有一点大局意识——又像在谴责瓦大权自私自利,找自己的亲戚来坐镇,越坐越复杂,汪朝普本身就是黄鼠狼,他到竹林湾来坐镇,本身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的。这些念叨与嘀咕是上不了台面的,所以他们只能在底下发挥发挥——
  可是他们这样叽哩咕噜或者嘀嘀咕咕,非常影响人情绪,让人烦躁不安,真还想感受他们到底想透露点什么。现在的境况是倘若钱不到位,要想还原成过去的竹林湾,肯定不可能,就是每户人家都凑足了钱,要想还原成过去的竹林湾,一样难,最为关键的是找匠人,找过去那种尽职尽责的匠人太难了。其实并非没有那么高超技术的匠人,而是没有像高高祖瓦成杰那么有实力的人才,传说中的高高祖瓦成杰却是一个八面来风横跨东西的富豪,是一个大格局大理念的存在,像现在的瓦大权类人物,差不多是一个未开光的小虾米,他最大限度是去过泉水县城,传说中的高高祖瓦成杰去石阡府,那可是家常便饭,至于去一些省城,那也是常有的事,从而注定了他的眼界和格局轰然洞开。瓦大权幼年时也曾有过类似的梦想,可制约他的并非是格局和理念,而是财富,他一直处于低财富状态,一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就是这个道理,当然还有类似的道理,那就是有钱打得天穿眼,无钱现眼也打不穿。还有一句话也制约着瓦大权的发展,那就是腰中无刀杀不死牛,财富高的人会将弱势变成强势,财富低的人会由强势变成弱势。传说中高高祖瓦成杰可是一个身材一般,处事低调的人,可是通过他的大手笔将竹林湾的庭院彻底变得富丽堂皇,让竹林湾在方圆几十上百里都赫赫有名。俗话说,富不过三代,穷不过五服。大致瓦大权这一代人就是正处在穷不过五服之中吧,自己创造不了财富,只是拣一点祖上的余温,所以他也没打算怎么蹦跶,他只相信那些老书上的一句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估计他就想这些俗语变得有几分消极,同时好像也有几分无奈。财富这个东西,他就像弹簧,你拉得越紧,它收缩得越急,倘若你拉着不放手,它就彻底失去弹性了。所以人类可以创造财富,但你还得有守住财富的本领,就莫说瓦大权这种死守老钉头的智商了。
  白天的瓦大权就是在这样磕磕绊绊地进行口舌之战中度过的,晚上瓦大权也将深受这种口舌之战的影响难以入眠,天亮后,他又绉巴巴地从地楼板上搭建的床铺上站起来。站起来后,他又会平静地对待关于重建家园的一些打算,就在这种复杂心境状况下,他又收到消息说某户人家交出了多少银两。从而缓和了他僵硬的思想和某种不必要的对抗。他得算算整个庭院按时下的物价需要凑足多少银两,时下又有多少银两,这一笔细账算清楚后,又要算算还有哪一些人家没有凑足银两。整个的算清楚后,白天又开始动员那些迟迟未动的人家,以前大家各住各屋,彼此隔着一层墙,现在把床铺都打在一块地楼板上,有过几大间屋,有过墙壁,甚至供祭祀的屋子还不能住人,所以大家彼此就离得挺近的,就是你侧身有过任何响动,都会惊动别人的睡眠,就这样的背景制约下,人们才会拿出所有的家当来重建家园。其间一个叫瓦丝瓜的人,他可别具一格,他提出,解散了吧,大家各自另立山头吧,即使挖地洞也好,搭茅草棚也好,全凭自己的本事——
  他的发言刚刚开始,就被瓦大权斩杀在摇篮之中,你这是跟高高祖过不去吗?是大家没保护好家园,让人毁了,你还想拆台,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瓦丝瓜暴跳如雷,似狂风骤雨泥沙俱下,嚷道,咋的,还赖上我了,你瓦大权没有能力当好这个族长,受人凌辱,竟然赖上我了。
  瓦大权真生气了,他高吼道,瓦丝瓜,你不可能真是一只丝瓜,一只屌丝瓜吧,你是听不懂人话么,我这里说的你,是指在院内住的人。还有一点,我要跟大家强调一下,一直以来,院外的瓦氏族人对院内的瓦氏族人除了嫉妒外,就是怀恨在心,他们可能因为咱们的房屋被毁趁虚而入,挑唆、诽谤,甚至恶意中伤咱们院内的人,所以咱们院内的人要有自己的头脑,要有主见,特别不可受他人蛊惑,更不能让他人牵着鼻子走。一旦发现这种现象,我绝不手软,我将其逐出家门,我们要记住高高祖瓦成杰的遗言,院内的人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切不可在困难面前甩锅或嫁祸于人。在场的人听了瓦大权的一席话,都知道他的这些话其矛头是指向谁,听话如同尝汤,瓦丝瓜属于屁眼里夹干屎自己心中明白,他是与院外的人走得最近的,院外人对院内人一直仇恨在心,据传言,还在高高祖瓦成杰修建庭院和祠堂的时候,院外人就开始向院内人使坏,这个问题高高祖在给曾祖母托梦的时候,就阐述得挺再清楚不过了,就不必过多赘述了。通过瓦大权一番训导,瓦丝瓜总算清醒过来了,他便说,哎呀,就别再说了,我有错,我交银两不行吗?底下有人又在嘀嘀咕咕了,说,这下族长算是抓住三寸子(三寸子,指抓蛇时抓住蛇脖子,在找人麻烦的时候,抓住人的要害的意思)了。其他人附和着说,平时瓦丝瓜就伶牙俐齿,做事情不咋地,可论其打嘴巴仗伙,他可不饶恕人。当然这种人对外要有这种能力,那是值得称颂的,问题可不是这样,对外他软弱无力,对内他满口大话,今天他要将某人逐出家门,明天他要将瓦氏族人带上一个新的台阶。凭着他说这些话,大家就能够猜测出来,他是对族长瓦大权的位置迷恋有佳,他是想篡位了。院内人都听他这两句话听腻了,都知道他不过凭一时口舌之快,量他也屙不起三尺高的尿,听听也就罢了,不必挂齿。但有时候,瓦丝瓜也非常消极,说,人嘎嘛,命嘎嘛当该吃平碗,你稍多个冒,也会被抹去,嗯,人啊,有啥意思呢,贫也罢,富也罢,到头来不过都剩下一堆烂泥而已——
  所以大家心底里都会说,这种坐吃等死的人竟然还梦想当族长,简直是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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