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巴渝悲风江汉情 (12)
作品名称:三江逐浪人 作者:林朴 发布时间:2026-04-22 08:22:50 字数:3660
天刚现一丝灰白,黑屋子顶棚上的破洞被一个起早的农军发现了,小院里顿时响起紧张而压低了的噪杂声。几个农军开门进屋,小声斥骂中,一阵老拳落在林炜和身上,然后又拉又推将他押往正房。
那壮汉头儿怒气冲冲站在堂屋正中,一见林炜和,骂道:“你狗娘养的!硬是吃了扁担横了肠子,竟敢来诳大爷我!看老子不一刀剁了你这个贼货!说,他是咋个跑的?”
林炜和神色平静,不紧不慢回答:“就是上次从这里跑出去、向我们报信的那个姓王的把他救走了。”
“果真是他呀!那——他为么子不救你喃?”
“他们是朋友,所以要救他。原本也想救我的,被我回绝了。”
壮汉“哼哼”两声:“被你拒绝了?说得好听!告诉你,老子早就看出来了,你是给他们打掩护、拖时间,好让他们跑远些。”
林炜和笑了:“官长硬是厉害吔,一眼就看穿了!说真的,曹娃子有冤情,你们又不饶他,只有想法子让他跑了。不过,我也没完全说假话,我答应了你的,交了钱才走人。我是个生意人,做生意要讲诚信;我也算个江湖人,江湖人义字当头、说话算话。”
壮汉眯起眼睛:“真的?”
林炜和点头:“真的,你派两个弟兄拿家伙跟起我就是了。”
“好!”壮汉一拍巴掌喊道,“老沈哥,你叫两个身手腿脚好的同他去,取到了直接回那边。”
旁边有人应声,很快就有两个健硕的年轻人上前割断了林炜和身上的草绳,一前一后夹着他前往潜山寺。
一路上,林炜和无话找话想同两人聊上几句,却换来一顿呵斥,说要一巴掌把他“垮”到坎脚下,他只好闭嘴了。
到了潜山寺后,那两人四只眼睛飞快地左旋右转,身子紧贴着林炜和,衣袖里分明握有匕首之类杀器。林炜和神色如常,领着他们来到寺庙侧面往读书台去的路边,纵身一跃,手脚并用,攀上一棵虬枝突怒叶芒如针的老松,拨开针叶,往里面一探,随即反身跳下。两个年轻农军“呼”一下靠过来,他摊开手掌,手心有一个小小油纸包,一个农军抓过去,拆开一看,是一张五十元的银票。
“兄弟,我没欺哄你们吧?你们钱到手了,我也该走人了哦!”林炜和笑着说。
“不行!”两人不约而同出声,接着补了一句,“头儿说了,得把你押回去。”
林炜和有些恼怒了:“你们不讲信实!说话不算话!我晓得的农民自卫军不是这样子的!”
“小声些!”一个农军沉声喝道,“我们只照命令做,有么子话你找头儿们说去!”
从潜山寺出来后,走着走着,林炜和发现不是来时那条路,忙问:“这不是到潜山村,你们究竟要把我带哪里去?”
“拢哒你就晓得啦!”说完这句后,两人再也不吭声了,林炜和无可奈何,只有在两人挟持下默默往前走。
走着走着,林炜和凭借头顶太阳判断,他们是往东稍偏北那个方向走的。啷个办呢?该不会拿我去给曹健顶罪吧?
林炜和一边走一边盘算,突然眼前一亮,河!一湾绿莹莹的河水就在前边。他不禁一喜,问:“这河有名字吗?”
“淦河”,居然有回答了。
林炜和又问:“看这河不算宽,可能水也不深吧?”
一个农军回答:“你想跳河么?给你说,你是做大梦哩!这里又深又险,掉下去就没命啦!”
他话还没说完,“噗”一声轻响,林炜和就不见了。两人呆了片刻,沿河坎上下搜寻多时,仍不见踪影,只得跑回去报信。
林炜和的确跳了河,在河边芦苇丛中呆到天黑,才悄悄摸上对岸。黑灯瞎火的,鞋掉河里了,赤脚被小路上的石头硌得难受,又冷又饿,只好慢慢往前挪,盼着能碰上一户人家,讨口热水喝,再吃上一口,那就谢天谢地了。
林炜和万万没有想到,他走呀走呀,竟遇到“鬼打墙”,基本是在那一带转圈圈,没走出多远。更想不到的是,去一个单家独户敲门求助,却又落在潜山村那帮农军手里了!从农军们的对话中,林炜和才知道,他们前脚刚跨出潜山村,其他人就在马队长带领下转移到这里来了,他还听明白了,马队长就是那壮实汉子。
被押到马队长面前时,林炜和先恭敬地称呼了一声“马队长”,随后却是一顿抱怨,就像在潜山寺老松树下指责年轻农军那样。
马队长脸上红一阵黑一阵,胸膛一起一伏,看得出也是憋着一肚子气的。听了几句后,他“砰!”地一拳头砸在身边木桌上,吼道:“你还蛮有理哩!晓得不?上次姓王的跑了,害得我们出去躲了五六天,带的粮食不够吃,把大家饿莽了;这回姓王的把曹伢子也弄跑了,逼得我们马上转地方,起因就是你!还有,曹伢子是上边交来看管的,他跑了我们要遭追责,所以——就该拿你来顶罪!”
马队长正在气头上,他的话林炜和一时也辩驳不了,只好无可奈何地嘟咙:“但是我又没害到你们唦!我也晓得你们缺粮缺钱,不是把钱也取来交给你们了么?”
马队长不再理睬他,朝几个农军一挥手:“先扣起!捆扎实些,等县里的人来了再看哪么搞!”
林炜和被捆绑着关在四合院转角处的耳房里,负责看守的农军一个睡门口一个在他身旁,耳房两边紧挨着其他农军歇息的屋子。插翅也难逃哇!他想,但心里还是不服输。他闭目躺在稻草堆上,设想着种种情景,寻找应付的办法,更多的,是侧耳倾听农军们谈话。
渐渐地,他知晓了他们是咸宁蒲圻的农民,由农协会组织参加鄂南暴动,攻打过咸宁、蒲圻县城,但最终失败了,队伍也散了。一些人回乡耕田种地做帮工,一些人隐姓埋名远走他乡,也有人心有不甘坚持还要干。为躲避国军清剿和仇家报复,便分成小股躲藏在偏远乡村里,等候上级的消息。他还听出,他们的上级,就是共产党的特委和县委,特委和县委派来的人,有的叫委员,有的叫特派员,有的叫代表,农协农军都受他们指挥。
他们的上级是共产党?这让林炜和松了一口气。顺庆的吴季蟠先生就是共产党,刘总指挥、李总指挥也是共产党,在鄂城还听说保保去投靠的贺军长也跟共产党走,还有……都是自己很敬佩的人,由此看来,共产党确实好人多呀!共产党得人心,有人缘,肯定讲理,真要见到他们,兴许就会把我放了。这样一想,紧张恐惧便消除许多,觉也睡得比较安然踏实了。
一天深夜,林炜和突然被拉起来,刚想问啥,一团不知是烂布条或是乱麻丝塞进嘴巴里,堵得差点闭了气。当他被押着来到院坝时,其他人都已聚集在那里,没人说话,气氛十分紧张。
不一会儿,马队长出现在院门口,手一挥,众人便跟着他往外走。外面一片漆黑,看不清路,大家都只能脚跟脚地前行,脚趾时不时撞上石块,痛得钻心,也只能咬牙忍住。
走了一阵以后,眼前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像了,林炜和察觉他们是沿着河坎走的,但走着走着就进了山沟里,四周黑沉沉的,不停地爬坡下坎,走得很艰难。大约又走了两个多时辰,前方远处隐约透出一些浅白,凭借这一抹天光,他立即判断出他们是朝东南方走的。
不久,他们来到一个藏在陡坡深谷里的村庄,马队长放开喉咙一声喊,到了!大家便停下脚步,由打前站的人领着进了村里的院子,农军们的嗓门也逐渐大起来,看来这里是他们比较放心的地方。
不过,对林炜和的关押一点也没放松。
第二天,另一拨人也来到这里,据说是按上级意思,两拨人合成一队,新队长姓陈,是那一拨领头的,马队长成了副队长。
陈队长头大个子大,一道刀疤从额头延到鼻梁,原本英挺的脸庞破了点相,眼皮有些浮肿眼珠有点外凸但神光十足。有农军说,他当过咸通军事委员会委员,是打土豪攻县城的猛将,回回都冲在最前头。
就在宣布合并后不到一个时辰,这个陈队长一脚踏进关押林炜和的屋子,盯着他看了一阵,没说没问,掉头就走了。这让林炜和心里打鼓,不知是祸是福。
几天后一个下午,一声集合口哨响过不久,院子里脚步声杂沓混乱,农军们骤然忙碌起来。出大事了?林炜和不由紧张起来。
一会儿,几个面生的农军进屋将林炜和提起来,押着走出院子,朝北面一条山沟走去。
林炜和问:“兄弟,你们要把我弄到哪里去?”没人理睬。林炜和想,你们不说我就尽到(不停)问!这下真把他们弄烦了,一个年轻农军吼道:“死到临头了,你屁话还多!”
林炜和一听,大叫起来:“凭啥呀?我犯哪规哪条了?我又不是土豪劣绅军阀盗匪,为啥要杀我?还讲不讲天理良心?”
一个中年汉子叹息一声,说:“你也莫怪我们,要怪就怪你自己倒了霉,撞在这节骨眼上了!”他经不住林炜和一再追问,又说,“我们接到命令,要马上撤到山里去,像你这种累赘,带不动放不得,只好这样算了!”
“是哪个决定的?”林炜和大声喊,同时不顾推攘,停下来不再往前走。
“陈队长!”
“为啥不等上级共产党来?马队长晓得不?”
对方不吭气了,林炜和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气又怨,想哭却流不出泪哭不出声。
就在这时,旁边一条小道上晃过几条人影,是朝村子里去的。
林炜和立即声嘶力竭地喊起来:“兄弟呀,老哥啊!冤枉哟,天大冤枉哟!求求你们——报个信,请共产党上级和陈队长马队长来一趟,就是死,也要让我死个明白嘛!”
分明是听到了喊声,那几个人一下停住,随即有一人快步过来,其余的继续往村里走。
来人是一个清瘦微黑学生模样的青年,他走拢后指着林炜和说:“县委张委员要我传话,把这个人带回去!”话不多,但有一股逼人之气,农军们被慑服了,便照他的吩咐把林炜和押了回去。
一路上,林炜和心中窃喜,一定是共产党的人来了!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啊!可是刚走近那院子,却听见激烈争吵,一个大嗓门吼道:“非常时期,就该狠点!你这是右倾思想!”另一个声音坚定中透着威严:“不分青红皂白,滥杀就是损害革命!”只听了几句,林炜和就明白争吵是因自己而起的,顿时又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