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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孤怀同寂共清宵

作品名称:雨烬花      作者:古松雨霁      发布时间:2026-05-03 21:37:56      字数:5056

  洞外残雨淅淅沥沥,我孤身倚着冰冷岩壁,胡思乱想中,忽觉有人在轻轻摇着我的胳膊:“雨霁师哥,小公主不见啦。”
  是兰兰,也不知她叫了多少遍,以她的性子,定是出了天大的事,否则绝不敢贸然打断我的失神沉思。
  我就木然重复了一声:“小公主不见啦?”
  “是啊,她方才趁着雨小,独自出了山洞,出去好一阵子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不要管她,她要回来,自己会回来。”我冷冷回道,身子也没动弹一下。
  “可是,她会不会出事……”兰兰飞快抬眼偷瞄我一眼,就不往下说了,大概是被我的眼神吓着了吧。
  她会出事?我心底暗自冷嗤一声,我只担心她心思叵测,带着一大帮狼教徒回来。
  可是,又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实在荒唐,小公主她,怎么会是坏人呢?她真的带我找到了金家老巢,亲手拆解沿路陷阱,方才还合力救下被困多日的兰兰,这些她可都没说谎。
  虽说她行事有些顽劣和孩子气,还有点无法无天的狠戾。可一路相处下来,我心底笃定,她待我并无半分恶意。
  可她为何对我那么好呢?这点我又想不明白。
  我总是很容易就看穿她那些拙劣的小谎话,可现在我才发现,我是越来越看不懂她深藏的心思,猜不透她真正的来路。
  小公主她,会不会真的出事啦?我心中一动,想要起身去寻她,可又不能丢下兰兰一人,我更不愿当着她的面,露出自己关心小公主的模样。
  
  篝火余烬缓缓跳动,洞外夜雨绵绵未歇,我俩隔着火堆对坐无言,静得只剩柴火噼啪轻响,我感觉好尴尬,随意找了个话头开口:“兰兰,你的法术都是谁教的?我看路子跟古松的可有点不一样。”
  我心里空空落落,除此以外,再也想不出半句别的话题。
  兰兰始终垂着脑袋,我只能看见她单薄的头顶,她的声音细细软软,低低回道:“都是娘和爹教我的呀。”
  我下意识抬手抚向怀中,那是阴阳王给我的生母画像,轻声道:“我连我娘也没见过一眼。”
  兰兰飞快抬眼瞥了我一下,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有爹娘反倒不一定是好事,你从小无忧无虑的,不是更自在么?”
  我很少跟她说过话,旁人也从未提起过她的心事,平日里我总是有意无意地将她忽视,真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过她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倘若我自小在阴阳王身边长大,日日困在那长生暗城之中,真不知我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坏人。
  
  我随口问道:“你爹娘对你不好吗?”
  她没应声,只轻轻点了点头,又慌忙摇了摇头。
  我说:“既然他们肯下功夫教你法术,说明他们对你有很大的期望,只不过你表现得跟他们预期的不太一样。如果他们真的不关心你,是不会花时间教你这些的。”
  这话说的我自己也暗暗心惊,压根不像是我能说出口的,而是我内心深处藏着一道无声的念想,隐隐规劝我:雨霁啊,你就不体谅一下阴阳王吗?你就不理解他对你的苦心与期许吗?
  可我一下子就又怒了,要我终生在那暗无天日的长生城里?别做梦了!
  兰兰一怔,随即喃喃道:“不是的,是我太笨了,怎么也学不会。”
  我轻轻笑了:“这也不能怪你,我小时候也笨,风师傅怎么教我都教不会。”
  她忍不住也笑出声:“是呀,我听绯绯姐说过你好多次。”
  一提到小师妹,我心情又冷了下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失神了一会儿,才听她说道:“雨霁师哥,你不要难过了,绯绯姐说不定没事的,那日救下她的红衣女子,看着拼尽全力也要护着她,连自己性命都豁出去了。”
  我说:“没有呀,我没有难过。对了,那个红衣女人是谁?”
  她使劲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她不是我们古松的人,但看着跟和尚他们是一伙的。”
  我心里苦笑着摇了摇头,小师妹落在这强盗婆子手里,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我不愿再反复揣测小师妹的处境,就岔开话题,问起兰兰的身世。
  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兰兰,此刻居然打开了话匣子,小声慢语,缓缓说起了自己的过往。
  原来她从小就跟父母一起,可家中从无安宁之日,父母日日争执不休,动辄大吵大闹,满心戾气无处发泄,到头来全都无端撒在年幼的兰兰身上,有一回被路人看见,就上报给了新堂。
  结果她的父母都被抓了起来,而兰兰便被送到了古松。
  
  听了兰兰的身世,我心头豁然开朗。
  新堂怎么可能是邪恶的?风师傅怎么可能是掳掠自己徒弟的恶人?
  假如新堂是邪恶的,它就会如阴阳王一般,日日逼迫众人歌功颂德,粉饰太平,封锁所有是非公道,只会一遍遍洗脑世人,谎称长生城便是世间最好去处,它可不会教我分辨善恶、明辨正邪。
  假如新堂是邪恶的,它就会如黑狼教一般,从小给我们灌输邪神谬论,颠倒黑白,张口闭口皆是天圣至尊,让我们借着神明名头肆意行凶作恶,泯灭良知。
  
  洞外雨声渐歇,夜风柔和,洞内篝火融融,暖意漫遍周身。听着她温温软软的话音,我的心渐渐又从连日积攒的寒冰与阴霾中感到了一丝温暖。
  我不该胡思乱想,我不该早早对小师妹心生绝望,一切尚未尘埃落定,前路尚有转机,我绝不能轻言放弃,定要踏遍这片凶险山林,拼尽一身气力,寻到她、护住她,平安将她救回来。
  我们就这般围着余火闲谈,聊了许久许久,一直聊到,雨儿歇了,月儿倦了,星儿困了,风儿呼呼哼着鼾声轻轻睡了。
  
  我也不知睡了多久,就被“当当当”一阵铃铛脆响惊醒,那是小公主在洞口布下的预警机关陷阱,这定是有不速之客。
  我示意也被吵醒的兰兰不要动,握紧短剑,脚步轻悄如絮,敛尽全身气息,朝洞口悄然潜去。
  篝火早已燃至末势,余火半明半灭,洞内只有这微光摇曳不定,洞外还是漆黑如墨,仍是深宵夜半。
  只见洞口那边跌跌撞撞来了一人,脚步虚浮无力,身形摇摇欲坠,下一刻就要跌倒,我快步掠上前,将她揽入怀中。那是小公主,从那婀娜身姿我就认出了她,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看样子她受了伤。
  “小公主,你怎么啦?是谁伤了你?”
  她软绵绵靠在我胸膛,睁开奄奄一息的眼睛,轻声道:“雨哥哥,我……我恐怕不行了。”
  “小公主,你不会有事的,你究竟伤到哪里啊?”不知为何,眼见她这般命悬一线的模样,我竟慌了神,更暗自痛恨起自己此前的淡漠疏离。
  雨霁啊,你当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与小公主相处的这些日子,难道你看不出她内心深处是一个善良的姑娘,难道你看不出她次次真心助你,难道你看不出她对你的满腔情意?
  难道你真就是一块不开窍的木头疙瘩?难道你真就是一个冷血寡情之人?小公主为你涉险奔波、为你身陷险境、为你费心费力,换来了你的什么?只有你冷眼相待,只有你沉默疏离,只有你满心满眼唯独牵挂小师妹,半分不曾顾及她的安危冷暖。她一片真心待你,满心渴望被人真心疼爱,可你从来不曾回头多看她一眼,不曾体恤她半分孤苦。
  雨霁啊,小师妹骂得没错,你真是一个自私之人,这一路上,从来都只顾自己心意,从未将身旁之人放在心上,更从未顾及过小公主的生死安危。如今她重伤垂危,眼看就要气息断绝,她对你的万般恩情,你半分未曾报答,往后便是想要弥补,也再无半分机会!
  
  我脑子炸了般轰然作响,乱作一团。良久才发觉她始终死死捂着心口位置,指缝间还有血迹不断渗出。
  我轻轻挪开她染血的手掌,只见她胸前衣衫破开一道整齐裂口,一道深长剑伤赫然入目,早已被鲜血浸透。我脑子里也没想其他,一心只想着尽快止血疗伤,抬手便顺势轻轻撕开她外层衣襟。
  谁知衣襟一裂,少女莹润白皙的肌肤猝不及防撞入眼底,胸前两处初绽雪瓣猝然晃动心眸,犹如她此刻脸上藏不住的狡黠笑意,衬得我更加局促难堪。
  一股热血瞬间直冲头顶,脸颊滚烫似火,心跳撞得胸腔发颤,浑身僵硬手足无措。我慌忙别过脸,喊道:“兰兰!兰兰!你来给小公主清洗伤口,再敷上疗伤药。”
  “哼,用不着你多事!”
  方才还气若游丝的小公主,从我怀里猛地坐起,慌里慌张拉起衣服捂住胸部。在别的女子面前,她倒还懂得害臊。
  她微微噘着小嘴,凑近我别过去的脸:“呆雨哥,你还说你不是大色狼,你干吗一上来撕破人家的衣服!”
  我又气又窘,想不到又被她捉弄了,还害得我方才白白难过了一场。这也不能怪我,谁能料到她里面什么都没穿啊。
  兰兰在旁怯生生劝道:“小公主姐姐,你千万不要误会师哥了。他是见你受了伤,一心只想着赶紧救你性命,情急之下才失了分寸。你没看到刚才他都快急哭了。”
  小公主闻言,兴致更浓,把小脑袋凑得更近了,直直盯着我的眼睛,笑意盈盈:“啊,呆雨哥,你真的哭了呀?原来你也会哭的呀?”
  
  我又侧过头,躲开她的视线,懒得理她。
  “雨哥哥,你又生气了啊?”她笑着往我身上蹭,刚依偎两下就低低痛呼了一声。
  我想起她胸前那道剑伤真切深刻,绝非刻意伪装作假,忙说:“小公主,你那伤口不浅,赶紧让兰兰看看。”
  “我才不要别人碰我,我自己有药。”小公主任性摇头,反手对着兰兰抬手一指,径直指使,命她去洞外调制伤药,不许靠近过来。自己紧紧贴着我不肯挪开,“雨哥哥,你帮我敷药好不好?”
  我真是哭笑不得:“不好。小公主,女儿家不能随随便便把自己的身子给男子看,你爹娘没教过你啊?”
  她转过头,哼了一声:“我又不像你们,我又没有爹娘。”
  “那你没有亲人吗?”
  “有呀,我还有几位叔叔啊。”
  “他们……没欺负你吧?”
  “怎么会呢?他们怎么会欺负我?”
  我挠挠头,实在不知怎么说才能让她明白,索性直白开口:“我是说,你没让他们看你的身子吧?”
  她抬手轻轻一拳捶在我肩头:“大色狼,你心思真下流!女儿家怎么能随便给人看自己的身子!”
  我心底暗自苦笑,这女流氓居然骂我下流,还把我的好意规劝原封不动怼了回来。
  但我想到,今天必须跟她说清楚,否则以后她稀里糊涂就被别人占了便宜:“小公主,我是认真的,你的很多地方是不能随便给人看的。”
  谁知我这话还让她生起气来,扭过身子恶狠狠对着石壁骂道:“哼,大傻瓜,你就是个不开窍的大傻瓜!你什么都不明白,我爱给别人看就给别人看,不要你管!”
  我还未见过她对我动怒,一时茫然无措,全然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惹她生气了,我那么好心提醒她,居然也能惹得她不快。这丫头真是心思难猜,喜怒无常,任性又别扭。
  可看着她赌气的背影,我心底所有防备尽数消融,只满心想着如何哄她消气,可足智多谋的我,一个法子也想不出。
  憋了半天才寻出话头:“小公主,那剑伤是怎么回事,你碰上黑狼教的人啦?”
  她猛地转头回望我,脸上没有泪,可碧绿眼眸红通通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雨哥哥,你怎么就这么呆,什么都不知道。”
  “昨夜小淘气就找到了小师妹的下落,我想着先去核实真伪,回来给你一个惊喜,可是被黑狼教的人发觉了,我就拼死回来找你,可你,你还不领情。你就是个呆雨哥!”
  我心头轰然一震,我是真没想到,她居然为了我,甘愿孤身涉险,去探小师妹的下落,还受了这么重的伤。我呢,一直对她冷漠疏离,满心猜忌提防,处处冷眼相待。
  我几乎不假思索就说道:“小公主,对不起。以后不要做这种傻事了,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
  这话我卡住就说不下去,心底忽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异样情愫,那种感觉不是甜甜的,不是苦苦的,不是幸福的,也不是悲哀的,而是一种强烈的渴,带着痛,带着涩,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期许。
  我心头莫名慌乱,全然不懂,向来满心只有小师妹的自己,为何会为眼前这名少女,生出这般甘愿为她上天入地、拼命护她的浓烈情愫。
  她定定抬眼,一瞬不瞬盯着我,澄澈眸光直直撞进我心底,见我语塞难言,甜甜轻声追问:“雨哥哥,你会怎样?”
  我心里念叨:小公主呀,要是你出了事,纵使黑狼教百万教徒齐至,纵使所谓天圣邪神亲临,我也要与它拼个你死我活,玉石俱焚!
  可她那样盯着我,我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扑过来紧紧抱着我,软软说道:“雨哥哥,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很难过,我知道你为你的小师妹心里很难过。要是我也像你的小师妹被人抓走,你也会像今天一样为我伤心的,对不对?”
  我心里又一次震撼,我是真没想到,这个看似刁蛮狡猾、行事狠戾的小公主,居然一下子戳中了我的心事,这般懂我心底的煎熬与执拗。
  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顽劣骄横,褪去了所有狡黠任性,又恢复了上次那般娴静温顺,全然换了一副模样,静静望着我的碧绿眼波,悄悄凝起两汪晶莹水雾,她竟然流泪了!
  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她满身锋芒下的孤苦,恰似读懂了自己满心执念背后,无人共情的落寞。两份孤独相撞,万千纠葛尽数软化,心绪纷乱难抑,轻轻贴上她柔软的唇。小公主丝毫没有抗拒,反而更热烈地贴上来,脖子几乎被她勒得快要窒息,似是怕我像上次一样躲开了。
  洞外残雨淅淅沥沥,洞内篝火摇摇曳曳,跳动的火光抱住两个孤苦之人。星火余烬轻轻发烫,晚风漫过彼此相依的身影,前路漫漫,风雨未歇,此时此刻,两颗孤心相依,终有片刻安稳可栖。
  
  我轻轻踏入那片独属于她的神秘花园
  我颤动的心感到她也在微颤
  她的孤独如同潮水层层漫卷而来
  将这颗孤独的心紧紧裹在了中间
  耳畔低低萦绕着她的幸福呢喃
  恰好应和我未曾说出口的深情呼唤
  暴风骤雨中送来水手整齐沉肃的号声
  半空忽而掠起海鸥清脆的轻鸣连连
  相伴的篝火终于心满意足地熄去
  尚未燃尽的余烬依然发出声声轻叹
  偶尔经过的夜风吹起红色的余温
  让她雪白身姿在暗夜里忽隐忽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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