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节
作品名称:面具 作者:冷启方 发布时间:2026-05-02 19:04:51 字数:4062
我在竹林湾的时候,还为自己定制了一所坟墓。是我落座在竹林湾院外的坟墓。你们可以看见那些棱礅石了吧,那可是石匠们在墙沟开石场开出来的,石匠们一錾一錾开出来的,最初是在刚刚开出来,还不怎么成形的石板上用粗錾铲平,然后用细錾一錾一錾打磨出来。你看那些棱角,你看那些棱礅石的石纹。石匠师傅们还要将棱礅石做成弧形包圈,当然啊,不仅仅是包圈,中间还做了块石碑,坟墓中心空着,包圈的右面做了一道塞棺材的门,待我死后将棺材塞进去,然后填土。我认为我那墓碑是做得够详尽和细致了。墓碑当然是躺在地上的,你看到墓碑上的主体文字了吗,你不用去研究墓碑正中那行文字的字数,那座坟墓仅仅是一座空坟,我万万没有想到,我没死在竹林湾,我死在去湖南的路上,哦,不,准确说,我是死在从湖南回竹林湾的路上,具体怎么死的,我肯定不告诉你噻——
你要告诉你的儿子儿孙,我死的那个地方叫旺草。你不要问我告诉你这些有什么用,我告诉你这些,其目的是,除了瓦幅员给我染上污点外,我就是一个清清白白的人,我的一生所获得的财富和我做的业绩,都是凭着我自己的本事攒来的,我没有在别人身上索取半分不利之财,更没有剥削和压迫那些佃户,我知道他们生活不易,他们给我交粮食,是因为那些土地都是我用真金白银买过来的,而不是靠以强欺弱霸占而来的。还有那些彪形大汉,他们也是在院外混不下去了,自愿进院内来为我们生产粮食,也不是我强迫他们而来的,当然啊,我不止是给他们饭吃,我还给他们钱花,我还给他们舒适的住处,正确说,我还给他们花钱娶媳妇。当然啊,这才有他们的后代,如果是男生,他们依然是彪形大汉;如果是女生,她们依然如花似玉。因为他们或她们吃的都是院内的米和院内的水长大的,能与我的直系后裔有什么区别呢。当然轮到你们这一代,也依然如故,没有区别对待他们,在这一点上,你们捍卫这个传统捍卫得非常到位,我挺欣赏,但逐渐的被澹保长的狗腿子陶石头及他的上级抓去当兵,这就麻烦大了,这不仅仅是削弱了我们农耕的力量,而且还削弱了我们院内看家护院的力量,更削弱了抵抗澹保长挑衅我们院内的力量——
这可是我们院内的软肋,这一点原本是可以克服的,就以你们家的背景就可以克服了,不是吗,就河西区的区长跟龙塘区的区长在县里开会的时候,沟通一下,让一个小小的澹保长下台,重立竹林湾院内的人当保长,不就成了吗?你们为什么不这样想,不这样做呢?
曾祖母想争辩几句,她是想说,就我这个女流之辈,能够做些什么呢?可是她的嘴巴就是张不开,当别人托梦给你的时候,你都张不开嘴,你都会只听得托梦人的锣响,可却听不见自己的鼓响吗?也不知道全世界都是这样呢,还是个别地区是这样呢?这也太奇葩了吧。可是还是没等待曾祖母的嘴巴挣扎出来,高高祖瓦成杰便又不翼而飞了——
梦中,跟已故的人对话或者已故的人开口说话,第二天都会下雨。当然这种雨是下得比较温柔的,抑或比较委婉的,这可不是危言耸听,这可是曾祖母的直接经验。每一次,曾祖母做梦,抑或每一次高高祖托梦给曾祖母的第二天,都要多多少少表示一点雨水,不管最初体现出的晴空万里,还是漂泊着的几朵乌云,到这一天的终结或者中途,都会在人体上产生一阵阵燥热,从而,要不了几分钟,屋外就会悉悉索索地下起小雨。大凡天气热的时候,又特别是像长河县县城,热天特别的多,为了降降温,曾祖母并不是想执行高高祖瓦成杰的指令,而是想降降温,所以她还盼望着高高祖瓦成杰托梦呢。我们曾祖父不知什么情况,从未出现在曾祖母的梦中,也许他在生的时候享受得太舒服了,过世后,不会阎罗王要惩治他吧,连托梦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所以曾祖母是不反对高高祖瓦成杰给她托梦的,因为正好高高祖瓦成杰给她托梦,就可以预示第二天的天气状况了——从而让曾祖母淡忘了高高祖瓦成杰托梦的真正含义或者真正内涵——
五十四
这下子曾祖母想通了,曾祖母接受高高祖瓦成杰在梦中的建议了。当然曾祖母不明白高高祖瓦成杰哪里得那么大的财富,抑或巴壁仓里装了那么多银两。这个问题,曾祖母打算下次高高祖瓦成杰托梦来的时候,跟他探讨探讨。当然曾祖母也变相地猜测过,起初认为是赌博得来的财富,后来觉得这种猜测是不成立的,因为高高祖瓦成杰对赌博恨之入骨。做生意,做生意倒是很可能得到这样的财富,但什么样的生意可以凑足一巴壁仓银两呢,他可没有那样的土壤啊,在当时的状况下,要找那样好的生意,实属不易。曾祖母是听说过高高祖母马氏是石阡府附近马桑坪人士,也听说马氏祖婆属于皇亲国戚,如果真是皇亲国戚,皇宫不给她银两,恐怕地方豪绅也会赠送他银两吧,从而笃定这些银两的正确来源。后来曾祖母又否定了这样合理的猜测,曾祖母脑子里满是这种猜测的不合理性。她还是等待哪一天夜里高高祖瓦成杰给他托梦吧,这样可以探讨探讨他的银两的正确来源——
曾祖母想过,她离开三妹家之前,要去一趟肖像画馆。她要去与画师探讨一下那个抗战的野人,她从画师的话语中感觉到这个野人并非真正的野人,还有这个野人的性格有点像瓦十丑的性格。比如她训练野兽的状况,就像当时瓦十丑在竹林湾训练猫狗的状况。他们家有一只猫,浑身长满淡黄色的毛,胖胖的,在猫界,头算大的,身子算大的。家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小黄虎。瓦十丑是一岁半就玩起这只小黄虎,瓦十丑最初是玩它的胡须,它的胡须挺长,瓦十丑用胖胖的小手去拈它长长的胡须,曾祖母还阻止说,不准弄它的胡须,小黄虎发起怒来比老虎还要凶呢。瓦十丑听不懂她说的话,他仍然坚持要拈它的胡须。曾祖母就不再阻止了,曾祖母跟小黄虎打商量,说,乖,不准欺负小孩哈——小黄虎喵喵地叫着。曾祖母以为猫是听懂了,到底猫有没有听懂,谁也不知道,关键是你不懂猫语。瓦十丑玩过胡须后,又用胖胖的小手端小黄虎胖嘟嘟的脸,像大人抚摸性的端小孩的脸一样,跟人挠痒痒似的,所以猫也不反抗,而且双方显示出一副笑眯眯的脸。曾祖母发现瓦十丑并非捉弄猫,而是双方在示好,也就不阻止瓦十丑了。瓦十丑就用胖胖的小手去拭弄小黄虎的鼻子,当然拭弄小黄虎眼睛的时候,小黄虎就条件反射似地紧闭双眼,让瓦十丑拭弄,瓦十丑过分了一点,用小手去掰小黄虎的眼皮,当然下手比较轻,也得到了小黄虎的谅解,只是用前腿轻轻地抱住瓦十丑的两手向下压,瓦十丑就把小手缩过来了。瓦十丑自然是不懂事,他缩过来的手又拽小黄虎的尾巴,他觉得小黄虎的尾巴很有意思,柔软而细长,他就用手在小黄虎的尾巴上捏捏,真的挺软乎,他捏住小黄虎的尾梢毫无目的地摆动着,像跟小黄虎的尾巴荡秋千似的。所以小黄虎感觉像地面刮起的微风在它的尾巴梢上作祟,所以它毫不在乎,而且心中略带嘲讽性地看待瓦十丑,看看你能把我玩出什么花样来——
瓦十丑觉得玩猫没有意思,他就开始玩起他们家那只比他晚生一年的小狗来,那是一条起名青龙的狗,青龙也胖嘟嘟的,很有意思,以他幼年的认知,这狗的长相也够独特的,你像人和猫的脸都是扁平的,而狗却伸出那么长一副嘴筒子,这对于动物界来讲,造物主有些不公平。但如果不长出那么一副嘴筒子,你瓦十丑玩什么呢?所以从这个理念上来讲,造物主又算公平的。最初瓦十丑是将青龙的嘴筒子放在他的脸上亲一亲,那青龙便将舌头伸出来舔瓦十丑的脸,舔得怪痒痒的。剩下的就是瓦十丑抚摸青龙的脊背和尾巴,由于青龙胖乎乎的身材,决定了它身上所有的部位都是柔软的,所以瓦十丑越抚摸越喜欢,越喜欢就越抚摸——青龙也是,觉得瓦十丑的小手胖乎乎的,抚摸在它的身上,有一种软乎乎的感觉,不但允许他抚摸,而且还故意走到他跟前卧下身子,让瓦十丑抚摸。他们相处很融洽——
三岁的时候,瓦十丑无论个头上,还是认知上,与青龙比较起来,都要矮半截。这个时候的青龙已经是青年狗了,所以从个头上来讲,差不多已经定性了,而瓦十丑呢,纯粹还是一个小娃娃。正确说,还在尿裤子。从认知上来说,青龙已经能够看家护院了,一般有人打院内通行路过它的地盘,它能够辨别亲疏,从不同角度去向路人发起进攻。倘若是家人,他还会摇尾乞怜;倘若是外人,它会分清是行善之人,还是行恶之人。倘若是行善之人,它会随便叫几声,表示示好;倘若是行恶之人,它的叫声是强烈的,行动也是强烈的,有时候他会冲上前去撕烂路人的裤腿,有时候它还会下口将路人的小腿或者脚踝咬出一块青疙瘩,或者咬出一道血口子。当然这种行为,多半都是面对强盗或者小偷。被青龙咬过的人,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所以很少去找主人的麻烦。多数都是自认倒霉。当然也很难排除他手持棍棒的人,一旦被青龙咬成这副模样,他会忍住剧痛,发起反扑,有时候,青龙会躲过恶人的反扑,有时候则会被打跛一条腿,发出凄凉的叫声——
这种经历,瓦十丑是没有的。瓦十丑一直在大人的呵护和庇佑下成长。所以从认知的角度,没有经历,精神上的成长就要缓慢得多,精神上的成长缓慢,其认知就缓慢。从这个角度上说,用成人的眼光来看,就区分出了什么叫懂事,什么叫不懂事。那么三岁的瓦十丑就是一个完全不懂事的孩提,而青龙却是一条懂事的青年狗。
三岁的瓦十丑在没有大人的时候,就会觉得孤独,一旦他感觉孤独的时候,要么就是哭闹,要么就是跟青龙玩。这个时候的瓦十丑并非停止在一岁半这个基础上,而是明显有所进步了,他在跟狗玩耍的时候,就有些冒险了,他用两手将青龙的嘴筒子上下瓣掰开,他是想看看那么长的嘴筒子,其里面到底蕴含了什么内容。真的,他看见了青龙锋利的牙齿,还有红红的舌头和红红的上颚和下颚。当然他想再瞧瞧青龙漆黑的喉咙的时候,青龙不同意了,它用力将其长嘴的上下两瓣合上了。瓦十丑觉得尽管青龙的嘴里有一副神秘的口腔,可那口腔里的确没有什么好玩的风景。你要合上就合上吧,照理他还想仔细观察一下青龙的上颚和下颚和黑漆漆的喉咙的,可是当他重复打开青龙的嘴筒子时,青龙却玩弄瓦十丑似的,将其嘴筒子闭得铁紧,惹得瓦十丑不高兴了。瓦十丑就用力去掰青龙的嘴筒子,没成想,这样的用力将青龙逼翻了,青龙一怒之下,将瓦十丑的左脸膛咬了一道伤口,那个时候,瓦十丑的奶奶还在,那时候瓦十丑的奶奶心痛瓦十丑了,就用木炭粉末涂抹在瓦十丑的伤口上,止住了血,当然那木炭沫的痕迹也永远驻扎在瓦十丑的左脸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