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节
作品名称:面具 作者:冷启方 发布时间:2026-05-01 23:28:30 字数:4358
这人世间就是这样,没有什么能够解除这种命运的,这是上天的安排,一个人做好事也好,坏事也罢,都是上天的安排,这叫什么来着,哦,不,这叫命中注定。命中就有瓦幅员这一难。如果没有这一难,那考完试,他怎么不骑着他的高头大马立即回家,而是跟马桑坪的老表去喝茶,又与社会上的喽啰去赌场呢。瓦幅员可是从未参与过赌博啊,我完全承认瓦幅员属于人上人的智商,充分说明,瓦幅员这种智商无论干什么,只要他感兴趣,都会一学就会,一点就破,而且只要给他充足的时候,保证他会完成得挺漂亮,但是赌钱耍老千这个问题,不是一朝一日就会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的,还得长期训练,再一个问题就是还得有时间。瓦幅员差的不是这些,瓦幅员差的是高人指点,其他的包括文化方面,他都敢于挑战,他怕的是运用手上的灵巧,舞文弄墨都不在话下,关键是盘盖碗赌博方面的动作,他还有待提高,有待升华。要升华,除了自己训练外,还得有高人指点。只要有高人指点,就会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老鹰过后,又来了一群乌鸦,它们依然在天空盘旋着,遮住了祠堂的上空。如果说老鹰是俯瞰地面张开嘴巴伸出血红的舌头发出嘶鸣,那么乌鸦嘴上的动作虽然腼腆,但所发出的声音却显得复杂而呱噪,让人倍感不安。迹象表明,我的儿子瓦幅员是命悬一线,抑或是在生死线上挣扎。我已经告诉瓦鹏程,我说如果你把这些竹丫枝都抽烂了,瓦幅员还没有过命,那就算他逃过这一劫了,今后也不会再惩罚他了,但他瓦幅员继续冥顽不灵,还要参与赌博,那就直接处死。抽吧,瓦鹏程。绝对不能手软。瓦鹏程脑筋上原本就转不过弯,你叫他绝不手软,他绝对完成得不错。那竹丫枝抽在瓦幅员的衣服上,又弹了回来。底下的瓦兴隆看了很不满意,说,真是作秀,好好想想,你一根竹丫枝对瓦幅员有多大威力呢,连捞痒痒都算不上,那么大一捆竹丫枝,要把它抽完、抽烂,多花时间啊。我不想跟瓦兴隆解释,因为他自始至终对我和院内的族人都产生一种对抗,抑或抵触,他图谋不轨,一心想到将崭新的祠堂一火点了,我跟他解释不清楚,当然他也带了不少院外的人来监视我,看我有没有诚意解决瓦幅员行赌的事情。我要说明的是,凡赌博的人,大多赌债累累,就像被丢进猎人布下圈套里的野兽一样,不可蹦跶,越蹦越紧,再说,好事不出名,坏事传千里。一旦瓦幅员行赌之事传扬出去,而我又没有一个态度,那将会有多少人冲着咱们竹林湾瓦氏族人吐唾沫星子啊。那竹林湾瓦氏族人岂不名誉扫地啊。一旦严惩,将瓦幅员抽死,而且背负一口大铁锅沉塘,那不仅仅保持好我们瓦氏族人的威严,而且也算是为全天下的赌徒敲下一个警钟,将会为瓦氏族人惩治赌博传为佳话了。所以瓦鹏程越用力抽,我们的名誉就会越提升得高。一定要抽得瓦幅员皮开肉绽,一定要抽得瓦幅员停止呼吸,从人世间消失殆尽——
途中瓦幅员撕心裂肺地大喊,爹,你别信瓦兴隆啊,他儿子瓦成浪可是强盗啊,哦,不,爹,瓦成浪算不上强盗,他顶多也就是一个小偷啊——爹,放了我吧,我真爱不了啦,爹,你真要把我抽死吗?你真够忍心啊——
这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叫喊,把高高祖瓦成杰的心都叫碎了,他差点妥协了,但高高祖确信仅仅是一场游戏,他相信把那一捆竹丫枝抽完,都不会把瓦幅员抽死的,抑或瓦幅员是能够承受那一捆竹丫枝的,他确信瓦幅员能够战胜这次苦难的。当瓦幅员提到瓦成浪的时候,却让高高祖瓦成杰眼睛一亮——
的确瓦成浪不仅仅算小偷,他就是一名脚踏实地的强盗,那次他与廖家沟的廖山河到河西坝,蒙了面的偷了人家的牛,当场被河西坝的张蹦子给拦截了,十多个村民举着火把迎上来,有强壮的村民把瓦成浪一扫堂腿打倒在地,有村民摁住瓦成浪的脚,有村民摁住瓦成浪的头,有人用膝盖磕住了瓦成浪的肚皮,有人将瓦成浪蒙面的面罩揭开,嚷道,把火把打近一点,让瞧瞧这是谁家的种——
红红的火光映照下,有人辨别出来了,这不是竹林湾院外的瓦兴隆家瓦成浪吗?掌火的人说,无论是谁,都跟我一阵的棍棒了再说——有人提倡说,跟我吊到那棵桐子树上狠狠地打——有人响应说,噢,那种办法够刺激,行,就吊起来打——
就这样吊起来打,一阵的棍棒,将瓦成浪的腿打残了,最后还是院内的亲戚王来福把他给救下了,廖山河却没有熬过那场棍棒,当场就被打死了。但后来瓦成浪却拄着双棍过日子。毕竟这不是一件优雅的事情,在竹林湾院内、院外封锁了这个不知道算不算信息的信息,然而瓦幅员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当然瓦成杰是知道这个信息的,毕竟家财万贯或者万贯家财——据内部信息告之,在竹林湾方圆五六十公里的地界,什么样的信息不会传到他耳朵眼里去呢?当场瓦成杰就否认瓦成浪是小偷的事实,既之高高祖瓦成杰否认瓦成浪是小偷,那瓦兴隆也就应该有所收敛,所以瓦兴隆便悄悄从人群中溜走了——
他当然知道,这样咄咄逼人是彻底错误的,特别是想用火点了祠堂,这是最不理想的,也是不符合王道的,但事已至此,他只能退出场地,让自己得到安心——
确切说,他并非要向瓦幅员下手,他不服的是高高祖瓦成杰凭什么那么有钱,你修建一个漂亮的庭院,我们不反对,然而你一个人出资修建一间祠堂,而且是竹林湾整个家族的祠堂,如果你那祠堂一点品味都没有,我们肯定会很高兴,我们甚至还可以把你的善举当笑柄,问题是这所祠堂的宏伟程度已经超越方圆几十甚至上百公里的所有祠堂,这哪里是祠堂,这简直就是宫殿,所以说,瓦兴龙心里永远不是滋味,所以他才贸然钻出来一些让人不可理喻的阴谋或手段,找准瓦成杰的那处软肋,以瓦幅员的赌博行为为借口,努力地积极地大打出手,以毁掉祠堂为目的,他丁点儿没有考虑到高高祖瓦成杰竟然以捍卫祠堂,而作出这样一种丧失性命的决定。那么大一捆竹丫枝,让瓦鹏程抽完,加上瓦鹏程又是一个不知深浅的人,如果没有人上前阻拦的话,肯定会让瓦幅员命丧黄泉的——
一向做人低调的高高祖瓦成杰,竟然变得如此凶神恶煞,这让台下的人无端的恐惧,没人敢阻拦,就让这游戏继续下去吧,好孬,都只能看瓦幅员的造化了——
曾祖母听着高高祖瓦成杰讲述的关于祠堂和惩治瓦幅员的故事,吓得胆寒和不安。高高祖瓦成杰再三强调,我说的都是真事,而不是胡编乱造的故事,万望孙孙媳妇相信我啊。曾祖母应答道,他高高祖,我相信你,过两天我就回竹林湾去,希望我的回去能够提前将汪朝普赶出竹林湾,赶出竹林湾瓦氏祠堂,从此再无人玷污祠堂——
高高祖瓦成杰说,这不就对了嘛——
五十三
竹林湾的天空是暗淡了下来,瓦兴隆是因为瓦幅员被活活抽死的,多少收敛了许多,但你要叫他完全消停,也是不太可能的。当然各种迹象表明,瓦幅员也是大限将至,或者命运的安排。过后我去了一趟石阡府衙,也去了你高高祖母马氏的娘家马桑坪。当然我这也不是为了躲避,事儿都出了,人也死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又有什么好躲避的呢。石阡府的人和马桑坪的人都劝我,家大业大的,幅员他要不争气,违背家规就得处罚,这是符合家规族规的,没什么好谴责的。有人说,万一在竹林湾住着不舒服,毕竟幅员成了你心中的阴影,你要走出这道阴影,的确不太可能,他毕竟是你下令抽死的,所以作为当亲戚的奉劝你,可不可以搬到大一点的地方去住,大一点的地方人气旺,大一点的地方离竹林湾远,你生活起来阳气就旺,在一个阳气旺的地方生活,就可以淡化心中的阴影,从而脱离苦海,过上正常人的日子。我知道无论官方抑或民间,这样的劝解都是人心向善的,都是想把我从那种阴影中解脱出来。我当时也默想过,的确我要走出那道阴影,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无论官方或民间,这样的劝解都是正确的,都是要我过上一种无忧无虑的正常人的生活。
我当然也照办了,但我告诉他们,也告诉竹林湾院内的人,我说,我要去湖南采个点,具体找个地方蹲下来,然后再出钱买个地盘,修建房屋,待把这些准备充分了,才举家东迁。
我把院内的人召集起来开个会,会上我的三个儿子,还有孙子他们都在,我把我的想法告诉大家,希望得到大家的理解。大家当然是非常理解我,也支持我,只是我当时不该说那句话,我说,妈的个斯的,未必碰不起还躲不起吗?大家对我说的这句话心存芥蒂。当然他们也大胆地猜想,一致认为是院外的人在作祟,当然他们从我将瓦幅员的生命沉塘的那一刻起,就完全看出了院外人的狼子野心,所以他们也算准了我是在躲院外的人。瓦幅金挑战性的问了一句,爹,如果我们搬出去了,还要不要回竹林湾来呢?我说,住住看吧,如果外面的环境比竹林湾好,那就不用搬回来了;如果外面的环境不如这里,那肯定搬回来,两种准备嘛,反正竹林湾的房屋不能撤。瓦幅银说,爹这种想法好倒是好,如果把这笔财产留在这儿,多可惜呀。我就告诉大家,我们瓦家也不是一直就住在竹林湾的,我们瓦家可是从多个地方搬迁到竹林湾来的,我们就不去追踪远祖或者先祖了,单是从四川来到石阡府,我们就搬了两次家。为什么要搬家呢,因为五代单传啊,单从吴家坳口冷家大田这个地方搬到袁家山,我们高祖瓦禄先就做了多个日日夜夜的思想斗争,首先袁家山是瓦禄先的后亲,也就是他妻子的娘家,虽然从吴家坳口搬到袁家山,也是与后亲有些相连,但毕竟是自己掏钱买地,修建房屋,在自己买下的土地上耕耘,算是自立门户,可是毕竟是在后亲窝窝头生活,少不了许多瓜葛,有时候还撑不起硬头船,这可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从吴家坳口到袁家山已经是五代单传了,这可是一个最棘手的问题,这可不是儿戏,这个问题一旦处理不好,咱们瓦家将面临绝后的危险。所以才举家搬迁到竹林湾来的。这一栈一栈的搬迁,不也舍去了许多财产吗?瓦幅伟说,爹,你可没想想,无论从吴家坳口搬到袁家山,还是从袁家山搬到竹林湾,无外就是一栋木瓦房和几块养命地。而这次东迁,你看看那长廊长廊的朱红漆染的吊脚楼的木瓦房,你瞧瞧那青砖院墙,那院墙上镶嵌的石龙门,你看看那刚刚竣工的肃穆而伟岸的祠堂,多么辉煌的瓦氏啊,现在要举家东迁,这是要损失多大的财富啊。我冷静而慎重地告诉他们,当然我们如果就眼前的利弊来看,的确是这样,的确损失过大,但是我们从长远的角度来看,是不是可以权衡一下,在一个大的环境下生存,接触的人和事,是不是要大气一些,是不是要开眼一些,虽然我们也不舍这个人发财兴的地方,但我们要看的是大世界,而非小角落。打个比方吧,有一句老话说,宁愿娶富人的丫环,也不娶穷人的小姐。这说明什么呢,格局呀,一个人生存在世上,图个什么呢,财富当然是第一位的,但有了财富,打不开格局,这无外是人生的悲哀呀。只有打开格局,你的视野才会开阔,你的视野开阔了,你的人生才有意义呀。
瓦幅金们三兄弟听了高高祖瓦成杰的一番解说,便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话说了。半晌,瓦幅金冲瓦成杰说,爹,那就依了你说的吧。瓦成杰的想法如果成功的话,那他们竹林湾院内的人家就属于大迁徙了。
高高祖瓦成杰说,那次我是一个人单独行动的,那次我也像他爷爷瓦十丑一样,骑着高头大马,高头大马上还驮了不少行李,朝着乌江方向走了,我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到竹林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