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节
作品名称:面具 作者:冷启方 发布时间:2026-04-30 18:55:04 字数:4609
那个晚上,高高祖还是没有饶恕曾祖母,依然托梦告诉曾祖母有关瓦氏祠堂的一些真相:
那应该是一八三八年的秋收过后,由我主持的祠堂竣工典礼在咱们竹林湾瓦氏祠堂举行,谈不上隆重举行,因为这里面的插曲太多了。这个天气并不明朗,总是烟雾尘尘的,而且大量热气都来自地面,人们还是能够体悟到微风过处的凉爽,然而一牵涉到地面的热能冒出来,天地两面夹攻,人体就像一块烤面包,热得喘不过气来。瓦兴隆带着院外的人恬不知耻地站在院内人的前面。他们当然看到前面矗立在祠堂下天到中堂阶梯上的两块崭新的石碑了,而且他们欣然看见两块石碑的主题名是什么,《本由》和《达末》。当然在主题以下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字里行间,充满着愤懑和煞气。因为石碑上的文字,让我越来越认不清自己了。我就站在两块石碑之间喊话,一些礼仪性的语言,像拨浪鼓似地敲击着我的脑门。瓦兴隆特别关注我的动向,但看得出,瓦兴隆的脸色没那么不健康,据院内的人反映,院外的瓦氏族人过得并不那么称心如意,但自从瓦兴隆争得族长位置后,我当然并非使小性子,故意不关注院外的人,我的心胸还没有那么狭隘,当然也没有那么宽广。一是,没有那个义务去关注院外的人,如果我去向院外的人施舍了,不免会产生误会,让瓦兴隆以为我是在收买人心,落得个大姑娘生小孩,不得好的吃,反而挨揍;二是,院内还有大家子人呢,他们的饮食起居,吃喝拉撒,也得我负责哩,一只手能摁几个跳蚤呢,所以说,院外的人,我无法关注,也无屑关注啊。但看得出院外的人对院内的人仿佛有着深仇大恨似的,特别是对我的态度,仿佛已经达到穷凶极恶的程度了,他们虎视眈眈地盯着我。我也看出了,他们是在寻找我的纰漏,一旦有半点缺陷,他们就可能把我辛辛苦苦修建的祠堂一把火给点了。说实在的,原本计划等到瓦幅员金榜题名后,邀请石阡府上的达官贵人和地方官吏一起庆贺祠堂竣工典礼,当然也没有忘记邀请人仙峰那位跟我打过赌的老表,一同庆贺。你看现在我还有那个心思去邀请那些达官贵人和打过赌的老表吗,没有了彻底没有了。我的整个脸面都带着歉意,甚至可以说是整个脸像早已坍塌。在这样的脸面的支撑下,倘若只有一个儿子,我连死的心都有了,问题在于,我有三个儿子。虽然我这三个儿子也一样没有功名,都是一般老百姓的命,但有着我那么多财富供养着,他们就依靠土地收租就够了,不用自己直接去操劳。他们也上过学,读过私塾,能识文断字,但毕竟没有考取功名,所以识得的那些文字,也只能平时用用,派不上大用场。院外自然也有读过几学私塾的人,也能认得一些文字,但多数是纯粹的文盲,或者目不识丁的人,他们完全依靠下地劳动来维持生活。包括我们族长瓦兴隆也是如此。族人划分成两个区域,一个是院内,一个院外,瓦兴隆基本不管院内,他只管院外竹林湾的瓦氏族人,他难以统一思想,就难以步调一致了,人家都指责他,把你那个族长停停吧,先把自己家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再说吧。但是在寻找院内人的纰漏的时候,院外的人又能与瓦兴隆统一战线,他们都策划好了,如果我在对待瓦幅员行赌这个方面稍有不慎,那就真真切切地一把火将祠堂给点了。当然他们的心里,肯定人比祠堂重要,人家都说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那么我呢,肯定不会似生命如草芥,但是在正确的方针面前,在二选一面前,我一直受到折磨和煎熬,我一直在思考着怎么解决这道难题。当我选要人的时候,那祠堂的身影又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当我选择祠堂的时候,那活灵活现的甚至还要叫喊爹,救我——的声音包括他的身影又浮现在我的脑海。
我好像听到我的脑袋里的那些脆骨一样的东西在咔嚓咔嚓地响,血管里的血液也停止流动,我一直担心我是不是就这样简简单单地离开人世了。好像也不是,因为你高高祖母听到我的鼾声了,我不敢说那鼾声是假的,是我虚构的,所以你高高祖母听到的是一种幻觉,平时我总喜欢在凌晨两点钟的时候打鼾,而且可谓鼾声雷动。此时此刻,我告诉你,我屏住了呼吸,根本没有鼾声,而是在这两种选择中遨游,抑或徘徊。那神智已经粘在这两种选择上,不能自拔了。当时我也用力自拔过,可所有努力都是白费,所以就紧紧地思考着这两种选择。瓦幅员这面,如果他不给我交底,说,别的不敢说,但是举人这个功名我是拿定了。开玩笑,如果他不表这个态,我是根本不会把他放在眼里的,而且首当其冲的选择失去他而保祠堂。他因为坚信这样的理念,才去参与赌博的,所以输多输少,对于瓦幅员来说,只是在赌场上困惑了一会儿,而真正的输赢并不会触及到他的灵魂上去。因为他掌握了这一次必须金榜题名,他只是在院内活动,他还未触及到院外的生活,当然就不知道院内和院外的人的生活区别在哪里,院外人的生活艰难,院外人食不果腹、入不敷出。甚至院外人嫉妒成性,从而有人到石阡府衙去举报了瓦幅员,说他嗜赌成性,品德败坏。就是通过这些问题,让瓦幅员考取功名的梦想化为泡影,从而关于光宗耀祖这一理念也自然化成泡影。我的脑海里全是因瓦幅员酿成的羞辱、嘲笑和谩骂。我根本就无法打开格局或者也无格局可打开,来讲述祠堂建设这一大工程的开端和结局,也无脸来讲述祠堂这一伟业的成功经验,是的我的内心在颤抖,我修建这间祠堂的规格在方圆几百里内,还没有哪一间祠堂有这规格的,真的如此浩荡、如此伟岸、如此耀眼,倘若中间没有这一道插曲的话,我肚稿都打好了,我在中堂的台阶上一站,我会滔滔不绝或者夸夸其谈地讲述起祠堂修建的一切过程,我要让台下的人们无比羡慕,当然也感受感受钱的魅力,或者说有钱就是任性,有钱能使鬼推磨嘛,抑或有钱打得天穿眼,无钱现眼也打不穿嘛。当然我也会很好的控制自己的那份兴奋,那份激越,或者亢奋,我会把自己控制在某种低调的环境中讲述我们美丽的祠堂,自然它不是花朵,但它又胜似花朵般的漂亮、感动。可是因为瓦幅员而颜面扫地。让我在中堂的台阶上站着,木偶似的,找不到一句恰当的维护颜面的话语来谈。此时此刻,我恨不得一拳将瓦幅员揍成肉酱。这个时候,我清楚地记得瓦兴隆那对豺狼般的眼神绿得放火似地盯住我。要是我有半点松懈,他会立即组织人将崭新的祠堂一火给点了。我不是怕见到燃烧祠堂的画面,我是怕我供在祠堂上天的祖宗们的牌位遭受焚烧或者毁灭后,祖宗们会在梦中讨伐我,我当然不怕语言上的攻击,我怕的是实实在在的祠堂被毁灭后,我们族人的那点可怜的自尊会坍塌。所以我选择了让我的两个儿子瓦幅金和瓦幅银,跟我把瓦幅员拖上来。真是让瓦氏族人感到惊讶,就连瓦兴隆也感到惊讶,在他的心里肯定会说,怎么会舍军保炮呢?怎么会不遵从自然法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而毁了青山呢。我继续讲,把瓦幅员的双手反剪过来,穿过《达末》石碑的两眼,然后将穿过两眼的手跟我用棕绳子绑上——唉,对。抱竹丫的呢,我看见你了,抱上来,放在中堂的台阶上来。那个抖抖的抱竹丫的瓦幅伟吞吞吐吐地回答,知——知——知道了——
瓦幅伟就照办了,不知从何处抱来的竹丫枝,扔在了中堂的台阶上。站在台下的瓦兴隆像是看不下去了,说,你几爷子最好不要演戏哈——
我当然是急火攻心,吐了一口血说,族长,我这是在演戏吗?你眼瞎呀,你没看见我正在惩罚我儿子吗?瓦兴隆的确看见瓦幅员的两手反剪过去从碑眼里穿过,但他只认为是演戏给大家看,最大限度是抽他几竹鞭。如果是抽几竹鞭的话,完全满足不了瓦兴隆对我的妒嫉之心啊。也许他还是会毁了我辛辛苦苦修建的祠堂的——
孙孙媳妇啊,我给你托梦,你听到这些情况后,是什么感想呢,以下还会更加凄凉和悲惨呢——
我以为天气是会立即转晴的,因为山巅的雾霾已在渐渐散去,天空的黑云已在散开,时不时还露出一片蓝天来。问题来了,天空中聚集了大量的老鹰,它们在天空中盘旋着,黑压压的一片,的确它们是在转圈,有人在说老鹰来了,这人说得对,我很赞成他的判断,应该是老鹰,因为它们在旋转时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乌鸦,还在很远的地方就发出呱呱的叫声。当然他们的习性与老鹰差不多,都擅长在天空布阵。气温在一股狂风的强力推动下,变得凉爽了许多。瓦兴隆说,搞快点,拖泥带水的,一会儿下雨了,是不是就免去处罚了?
我的怒火是双重的,一方面是针对咄咄逼人的瓦兴隆,一方面是针对不争气的瓦幅员。我冲瓦兴隆嚷道,族长,万事要有个度,你若这样咄咄逼人,我还不处罚了,你是喜欢一把火点了祠堂嘎嘛,那你点了好了——
这会儿院内的人站出来了,有说好话劝解瓦兴隆的,也有跟瓦兴隆硬碰硬的,瓦兴隆不理这些糖衣炮弹的东西,他假惺惺地正本清源,其目的是打着清理瓦氏败类的幌子,心底里伸出吃人不吐骨头的獠牙,一火点了祠堂也好,还是惩罚瓦幅员也好,那都不是目的,他内心腌臜到极点,就是想让我跟他贿赂一笔银子。我又不傻,咋看不出他那点儿小伎俩呢。我心中非常窝火,说实话,你瓦兴隆算什么呢,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可以算一个穷光蛋,竟然还挑衅我。他见我这样大胆放话,心里也明白,如果以这样针尖对麦芒的态度,估计是讨不到丁点好处的。所以瓦兴隆说,的确我不该这样催逼,但我作为一族之长,肯定不能怂恿族中的败类,这种败类将会让族人的尊严大大受损,让族人的名誉受损,所以我必须清除败类,还瓦氏家族一个朗朗乾坤。台下的人虽然都不敢跟瓦兴隆作对,但都抱着嗤之以鼻的态度,不给瓦兴隆一个正面的回答。抑或觉得瓦兴隆说这句话一点儿不感到脸红和羞耻——甚而他还大言不惭地说,你瓦成杰这样跟我顶撞,难不成是想就此解脱责任,到底你是何居心呢——
我简直无语了,你眼瞎吗,你没看见我在达末这块石碑上錾了两道孔吗,你可知道这两道孔留有何用吗?你就不想把瓦幅员的两手反剪过去从孔里穿出去,而且还将两手脖子用棕绳绑上,你没看见瓦幅伟从外面扛回来的那捆竹丫枝吗?你以为我是在作秀吗?于是我压住了怒火,向瓦兴隆说,族长大人,你稍安勿躁,我知道你是要结果而非过程,但你不得不也对过程感点兴趣呀,是不,否则今后你从哪里去得意呢?
我也讽刺打击的冲他说话,只要他能够听懂,他就会觉得自愧不如或者自惭形秽。
瓦兴隆白痴似地说,好嘛,我就等待你的过程嘛——
我喊话了,瓦鹏程,你站上来,你跟我用金竹丫抽瓦幅员,将这捆金竹丫抽完,如果他瓦幅员命大,还能活下来,那我就会要他痛改前非,向祖宗保证再不嗜赌,我可以留他一线生机,还可以继续让他读书学习,如果他活下来了,仍然嗜赌成性,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我会变着法的弄死他,让他背负一口铁锅沉塘,从此让他永世不得超生。瓦鹏程是院内的人,瓦鹏程的名字起得好听,就是脑子不好使,转不过弯,你让他去干好事,他绝对把好事办成坏事,你让他去干坏事,我敢保证他会把坏事干得,头顶上生疮,脚底下流浓。瓦兴隆也看到了这一点,但无论我是第一次弄死瓦幅员还是第二次弄死瓦幅员,都会将瓦幅员背负一口铁锅沉塘,这未必不是一种好手段,好方法,所以瓦兴隆无比的激动、亢奋,便拭目以待。
真的,凡是鸟类都会披上一身光滑柔软的羽毛,还有它们的形状也大同小异,瞧去非常可爱,只是他们的声音各有所异,它们有鸣叫得欢快的,也有鸣叫得悲凉的,总之这种叫声会让人的心境发生变化,然而老鹰的叫声呢,也会让人感到亲切动人吗?不,它的叫声让人感到万般的恐惧,对,是发出撕心裂肺的嘎——有点像从高空中掉下一块陨石,划在峡谷里发出的嘶鸣——它会让地面上的家禽振聋发聩,哦,不,是心惊胆战。但竹林湾瓦氏族人对鸟的叫声都持宽容态度,即使在天空中盘旋的黑压压的老鹰的叫声也是持宽容态度的。它们像清水里流动的鱼儿追逐着、翱翔着,它们盘旋的时间不低于两个时辰,我知道这是一种不祥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