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
作品名称:毛乌素沙漠边缘的风 作者:韩世平 发布时间:2026-05-01 23:09:50 字数:4919
他们起身往回走,路两边的庄稼地里因为干旱,庄稼大都长得又低又矮,有些不种庄稼的空地上,野草也稀稀拉拉一片枯黄,放眼望去整个大地哪里还有夏天那种生机盎然的深绿色,就算是有庄稼植被的地方大都是淡绿色、枯黄色,没有庄稼植被的地方裸露出褐色地皮,就像被火烧过后的焦土。不管是庄稼还是野草都蜷卷着叶子耷拉着头蔫了巴唧的,整个田野上灰蓬蓬的,在本该生机勃勃的时节却显得毫无生机。
路过一户人家时,他们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做饭大师傅在院子外面的自留地里忙乎着啥,走近一看是给菜地里几棵茄子浇水呢。这会他正从院子边上放着的两条黑釉色的大水缸里舀水往一把大茶壶里灌水,看到他们脸上不自觉的露出笑容,问道:“你们去逛庙会了?”文斌说:“逛了一会热的不行,准备回去睡一觉,等傍晚时天气凉快一些再过来。”大师傅说:“回去干嘛呀?就在我这里休息一会,想睡就在屋里睡一会,想喝茶咱就泡壶茶喝茶聊天。”大师傅脖子上的汗水流下来,混合着胸腔前渗出来的汗水把前腔衣服弄湿一大片,他撩起衣襟擦了擦脸上的汗说:“今天这天太热,恐怕是今年到现在为止最热的一天吧。”文斌“嗯”了一声说:“是啊,今天实在太热。”接着又开玩笑说:“你们这里的龙王爷也不说显显灵,下场雨凉快一下。”大师傅边用大茶壶浇水跟着说:“你还不要说,我们这里的龙王爷还是很灵的,每年庙会前后都会下一场雨,今年嘛……”抬头看了一下天:“说不准下午就有雨呢。”三人抬头一看,天空晴朗的连一丝云彩都没有拿什么下雨?说话间文斌已经进入到大师傅的菜园子。他慢慢走动两眼不停扫视着菜地里的各种蔬菜,嘴里聊着天手里却不停的拨弄一下这边鼓出来的茄子,又顺手摸了一下那边刚刚带了一抹红的西红柿,随手摘下一根稍显嫩绿还长着绒毛的黄瓜,直接递到嘴里咬了一口,脆生生的。两眼还在不断来回扫视着,另一只手不停歇的这里拨弄一下那边摸一下,轻柔的像是抚摸着幼儿的小脑袋瓜,两眼放光喜爱之情满脸都是。
任二毛看着文斌有些不解,不就是一块菜地吗,在农村谁家没有这样一块菜地,文斌至于这样吗?任二毛哪里知道,像他这样没结婚还不懂过光景也没在农村种过地的年轻娃娃,又怎么能理解这块菜地在农民心中的位置呢。人啊,毕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这样的菜地就是农村人的厨房、是生活,是他们碗里的美味佳肴、新鲜时蔬。对他们来说谁当省长、市长他们不关心,可这菜园子里的菜长得好不好,关系到他们能吃到啥,吃的好不好,吃的新鲜不新鲜。
“你咋这会儿给菜浇水呢?”文斌问,“大早上起来要去砖厂给你们准备早餐,收拾完开始准备中午饭,只有中午饭后这点时间回来照看一下,过一会还要去准备晚饭,再没有时间管理。”“你又不在家里吃饭,干嘛还要自己找罪受?”“唉,娃娃们在城里住,吃根香菜都要掏钱买,住在石头街上实在费钱。哪哪都要花钱,娃娃们挣点钱不容易,我在家里抽空种点菜,过段时间就摘一些捎到城里,让娃娃们少买点菜,天天买菜可费钱呢,再说了种上菜自己吃起来也方便些。”说着招呼存根和任二毛摘黄瓜吃。
浇完壶里的水,大师傅微微直了一下腰后,大手一挥,“走,回家坐下喝杯茶,这外面太热。”他们刚想拒绝,大师傅走出来拦住他们连推带拉把他们拉回层里,屋里倒是比外面凉快多了。大师傅让他们坐在沙发上,去厨房提了一壶开水拿着几个玻璃杯出来,又从柜子里拿出一袋茶叶说:“我知道你们常喝砖茶,今天给你们尝尝我们这里喝的茶,我们这里人喜欢喝茉莉花茶。”说着手指轻轻捏了一撮茶叶放进玻璃杯,给每个玻璃杯都放了一撮茶后,又给每个玻璃杯里放了一小勺白糖。文斌在大师傅给杯子放白糖时已提起暖壶开始给放过糖的杯子里注入开水,任二毛平时都是喝砖茶,在电视上看到过人家喝茉莉花茶,现实生活中却是第一次。看着文斌和存根端起茶杯轻轻吹过飘在上面的茶叶和茶花后慢慢用小口品着。他也端起来轻轻吹了一下浮在上面的茶叶,一股清香扑鼻而入,又慢慢喝了一小口,糖水伴着茶水的涩在舌尖碰撞,同时鼻腔感受到一股清香。他平时喝的砖茶是放盐的,用北草地人的一句俗语叫“茶无盐不如水,人无钱不如鬼。”他是第一次喝放糖的茶,这是两种完全不同风格不同口味的茶。大师傅笑嘻嘻的问他“味道怎么样,”“不错不错,用两个字说就是香、甜,”大师傅笑的更开心了,又拿起一个空杯子,倒了一杯白开水递给文斌说:“你喝一口这水看看有啥不同?”文斌喝了一口递给存根,存根喝了一口又递给任二毛,任二毛也喝了一口,好像没什么不同。又举起玻璃杯仔细看了一下,看着好像有一点点浑浊。文斌说:“喝不出来有什么不同,这就是水窑里的水?”大师傅说:“是,如果不说的话,估计你们也喝不出来什么吧?”文斌说:“喝不出来,就算你现在说出来,估计任二毛也喝不出来这水有什么不同。”转头问任二毛:“你能喝出来这水和咱们砖厂喝的水有什么不同没?”任二毛看他们神秘的样子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仔细品了品,就是一杯普通白开水能有什么不同?难道这水不是水?他有些不解。看到他一脸疑惑大师傅哈哈大笑说:“这是雨水。”雨水?什么雨水?哪来的雨水?看到他还是一脸疑惑。文斌说:“这是收集起来的雨水。”
原来这里的人畜饮水都是用收集起来的雨水。这里基本每家每户都有一个或两个专门收集雨水的水窖,他们在院子里或者硷畔上挖出一个大坑,再用砖头或者石头垒沏成水窖回填起来,再用水泥把水窖窖底和墙面抹一遍,用水泥抹过后水就不容易渗漏。家庭条件好点的会把院子铺上红砖硬化一下,家庭条件一般的就用黄土垫好夯瓷实。不管是用红砖硬化还是用黄土夯实的他们都会留好坡度,这样下雨时雨水就能顺利流进他们预留好的一个小的沉淀池。每当快下雨时他们就会提前打扫干净院子,落在院子里的雨水就会慢慢汇集起来顺着坡度流进小沉淀地,沉淀池上面盖着用柳条之类编成的筛网,一些树叶草屑会被隔离下来,流入小沉淀池的雨水中携带着的沙子和粗土就会在沉淀池里沉淀下来,待沉淀池里雨水流满后就会顺着上头安装好的管道流进水窖,等雨水在水窖里沉淀几天后就可以供人和牲畜饮用了,也有喂养牲畜多的人家用水量大,就会把硷畔也用黄土垫成收集雨水的场地,当然外面场地太大,有时下雨来不及打扫就会把外面场地上的枯柴段、碎草屑及羊粪珠都随雨水流进水窖,所以外面水窖收集起来的雨水只供牲畜饮用。
任二毛听到这里都惊呆了,他只在书本上电视上看到过的事,没想到生活中是真实存在的。随后他想到一个问题,“这收集起来的雨水时间久了不会变质吗?”大师傅缓缓说:“说起来也怪,这收集起来的雨水不知为啥不但不会变质还时间长了水越来越清甜。”任二毛继续问:“那砖厂用的水是哪来的?”大师傅说:“砖厂用水是打深井抽上来的。”看任二毛还想问什么大师傅接着说:“这地方水太深,打井费用太高,普通人家根本承受不起,只有砖厂才能打的起深井,砖厂从深井抽上来水后也是修了一个大蓄水池,把水存起来用。”文斌问大师傅:“就你一个人在家?”大师傅说:“嗯,儿子和儿媳妇在县城开了一个小店,不雇人,就他们两口子照应着,顾不上带孩子,老伴去帮忙带孩子。”反问文斌:“你的孩子谁带?”文斌说:“我媳妇带,我自己在家时我也带。”大师傅说:“好、好,其实孩子还是要父母带。爷爷奶奶带孩子有时太溺爱孩子反而对孩子不好,还有很多爷爷奶奶思想陈旧,跟不上新的时代,带孩子也要与时俱进接受新思想新变化。孩子最好还是父母自己带,这样对孩子成长也是有好处的。不是有句话说‘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吗,其实每个孩子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父母的影子。”又问存根:“结婚了没?”存根说:“没”大师傅说:“人啊,到什么年纪就要做什么年纪的事,谈对象男孩子自己主动一点,遇到感觉顺眼的就只管追求,说不准追着追着就成了。现在社会好了,先谈恋爱再结婚,我们那时候都是包办婚姻。现在想想不管是包办的婚姻还是自由恋爱,不都是找个人过日子嘛,只要两个人都负责任又懂得相互妥协,这生活就会过的有滋有味。”又问任二毛:“怎么不念书跑出来打工?”任二毛说:“学习不好,念书念不进去。”大师傅叹了一口气说:“念书不吃苦,就要吃生活的苦啊,每个娃娃天赋不同,有的娃娃开窍早,有的娃娃开窍晚,学习不好不代表没出息。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有状元郎。你年龄小不想学个手艺吗?”任二毛说:“我想学厨师,就是不知道自己合适不合适。”“趁年轻想学就去学呗,合适不合适试过才能知道,你现在还很年轻,有试错机会,想学啥就只管去学,合适不合适经历过才知道。”任二毛一听来了信心,同时又有些泄气的说:“可没有认识的饭店,也不认识饭店里的人,不知道去哪学?”大师傅说:“干哪一行都要做好吃苦耐劳的准备,你想学厨师的话咱们砖厂老板杨总和银海大酒店老板是同学,回头让文斌给杨总说一下,介绍你去那里学厨师。”任二毛一听眼前一亮转头看着文斌,文斌见任二毛看着自己一脸期待,便开口说:“原来杨总和银海大酒店老板是同学啊?如果你真的想学厨师,等我回砖厂找时间跟杨总说一下。”任二毛欣喜的直点头。文斌又想起了什么,问大师傅:“今天我们在庙会里遇到一个老者,是不是庙会里的会长?”把庙里和老者对话情况说了一下,大师傅笑着说:“他啊,不是会长,能当庙会里的会长的人,是要在附近几个村子里有些名望的人,这样才能镇住那些牛鬼蛇神,那老者只是一个被迷信迷住了的人。迷信迷信,迷住了相信,没迷住不信,大部分人都是半信半不信。”
正聊着外面开始刮起了风,大师傅站起来出去看了一下天,回来说:“你们坐着喝茶,我去收拾一下,看这天气要下雨。”三人也随即走到院子里抬头一看,一片黑压压的乌云从西边过来遮住了半边天。三人赶紧帮忙打扫院子,大师傅家院子很干净看样子他平时经常打扫院子,黄土地面被夯的瓷实光溜。只听一声巨雷在头顶响过随即狂风骤起,树叶被刮的哗哗作响,他们刚收拾好,又是一声轰隆隆的炸雷在头顶响起,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的落下来,大师傅招呼他们赶紧进屋。紧跟着又是一道闪电在天空划过,天空好像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刹那间雨水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砸在被烤的炙热而干旱的土地上,溅起来的尘土还没来的及飘起来,就被随后跟着落下的雨点又砸回地面、一股带着浓浓土腥味的热浪升腾而起扑面而来,天地间灰蒙蒙一片,只听到隆隆雷声和哗哗雨声。热浪过后随即雨水带来的湿气也跟过升腾起来,顺着半开的门口和窗口吹进来,外面顿时凉爽不少,刚才比外面凉快的屋内这会倒反而比外面闷热起来。雨点被风吹过来落在玻璃窗户上,玻璃被砸的“啪、啪”直响,空中飞起来的微尘被急促的雨点裹挟着也落在玻璃上,原本明净的玻璃上霎时留下斑斑点点的泥点。随着落在玻璃上的雨点越来越多,泥点又跟着雨水汇流而下,在玻璃上留下一条条泥印。
会场上红砂石铺成的路面不渗水,路面上那些小坑洼里汇聚起来的雨水慢慢连接起来,开始往低洼地方流动,随着汇入的雨水越聚越多,水流也渐渐大了起来,水流顺着路边低处流出来。路边摆摊的商户都观察着水流方向,有些在低洼地段的商户正手忙脚乱的用各种盆、硬塑料板、铁锹等各种能用的工具拦截着雨水,努力不让雨水流进自己的摊位。那些搭着薄布帐篷的商户这会叫苦不迭,帐篷里到处漏水,他们正慌张的把东西挪在不漏水或者漏水小点的地方,盖好塑料布。那些用彩条布搭成帐篷的要好一点,虽然不漏水但雨水聚集在上面形成一个个下坠的大水袋,要不停的用凳子,木板顶起来让雨水排出去,免得压塌帐篷。
大师傅院子里的雨水欢快的流进沉淀池后又打着旋儿顺着管道流进水窖。乌云渐渐朝东南方向退去,雷声跟随着闪电也渐行渐远。只有一些零星碎雨还在淅淅沥沥嘀嗒着,文斌和存根跟大师傅还在屋里聊着天,任二毛一个人站在外面看着地上的雨水还在潺潺流进水窖,觉得这一切是那么美好,就连带着湿气扑面而来的风也是美好的。原来人心情好的时候,连吹过脸颊的风都觉得是美好的。西边的太阳从褪去的乌云边露出来,把它金色的光芒尽情洒向大地,这时的阳光也没有那么热辣,温柔的给所有东西渡上一层金黄色。“西边日出东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他脑海里突然蹦出来这句诗词,仔细一想好像哪里不对,应该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睛却有睛”吧,今天他心情不错,此时他心里堆满了笑。管它东边雨还是西边雨,今天应景的是“西边日出东边雨”他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