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会
作品名称:毛乌素沙漠边缘的风 作者:韩世平 发布时间:2026-04-30 18:22:34 字数:6044
吃过晚饭,文斌出去溜达一会儿后回来告诉他们,过几天砖厂所在地的村里要举办庙会,村上已经给砖厂发来邀请函。砖厂不光是这个村里的重要收入来源地,也是周围十来个村子里唯一的一家企业,村里当然很重视,每年村里的庙会都会邀请砖厂参加。当然砖厂也会给庙会捐一笔香火钱,庙会每年会给砖厂留几个免费会餐名额。存根一听有免费会餐名额顿时眼睛就亮了。再一听老板已把名额分给几个小组长时顿时又泄了气,问文斌会餐吃的啥?文斌说:“听说上午是风干羊肉剁荞面,下午是四荤四素八个凉菜,主食是米饭馒头……”存根急忙打断他:“有肉吗?没肉?”文斌白了他一眼:“急死你,有肉你也吃不上,你这么着急打听干什么?”存根没接话,“既然是会餐咋能没肉呢?”文斌说:“有肉,听说是鸡肉、猪肉、羊肉三下锅。”存根咽了一下口水说:“这么好的会餐可惜没咱的份,噢,对了,你是咱装窑组的组长,你应该有份的。”文斌说:“不就一顿饭嘛,咱们自己掏钱也可以吃一顿嘛。”存根说:“那不一样啊。你这是免费的,不要钱的,再说了也是代表人家抬举你们哩,是一种荣誉,性质不一样啊。”文斌笑着说:“你羡慕?”存根说:“有免费好吃的当然羡慕了。”文斌说:“我有办法让你也参加会餐。”存根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文斌,文斌说:“这样,你给庙会捐上些香火钱,我让老板跟庙会负责人说说把你也邀请上。”存根一听直摆手,“捐钱就算了,这不是自己村里的庙会,如果是咱村的庙会我肯定会捐的。”文斌又是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光嘴溜,真到了咱们庙会也不见得你会捐。”又安顿两人说:“这两天咱们干活紧凑点,多干一些,给过几天的庙会腾挪点时间,到时咱们去逛逛庙会。”两人欣然应允。
三人又聊起了曾经品尝过的美食,说到精彩处都不停的吞咽着口水。文斌问任二毛:“你想学厨师吗?这砖厂干活太累,你还年轻,不如趁早学个手艺。我觉得学厨师是个不错的选择,又能挣钱还能吃到美食,一般人要尝美食都要掏钱,厨师可以免费品尝美食。”这个问题任二毛也反复想过很多次,他也觉得学厨师是在目前情况下他一个很重要的选择。思索了一下说:“厨师是个不错的行业,我也想过,可咱没有认识的酒店啊。”文斌说:“你现在还在这里干活,倒也不用特别着急,咱们都留心慢慢打问吧。”三人又继续着刚才的美食话题。揽工人啊,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代,在娱乐也相对匮乏的年代,在没有其他娱乐节目的砖厂里,没有电视机看也没有广播听,聊天、吹牛、侃大山是他们在结束一天繁重劳作之后难得一会的轻松时刻。而美食与美女,永远都是这群揽工汉们经久不衰的话题。
庙会开始那天早上就能听到高音喇叭播放着唱戏的声音,那不是真的开始唱戏了,是放着录音机磁带,目的是为了让村民知道庙会开始了,大家可以过来赶红火了。吃过早饭任二毛、存根他们几个人相跟着往庙会走去,文斌和老板还有其他两个小组长早上就去庙会吃风干羊肉剁菜面去了。村里的庙是龙王庙,坐落于村子东边一处稍高一点的土峁上,供奉的是龙王爷,任二毛问存根:“村子里都没有河也没有湖,怎么会供奉着一座龙王庙?”存根也不懂,相跟着的文军说:“我和做饭大师傅聊过天,做饭大师傅介绍过这座龙王庙,他们这里没有河也没有湖,也没有井水浇地,一年的收成咋样全看这一年的雨水好不好,据说龙王是管布雨的,所以修了龙王庙来供奉着龙王。还说他们这座庙里主供奉的是黄龙,黄龙管理时雨水广。龙王庙是附近五六个村子共同所有,每年农历五月底举办庙会,这个时节农村人不是很忙,也是庄稼最需要雨水的时候,附近善男信女在庙会开始时来祈求龙王降下甘霖保佑五谷丰登。周围村子村民连同亲戚朋友携老扶幼蜂拥而至很是热闹。”
一行人来到庙会所在地,看到原本黄土铺垫的场地上明显是最近几天新垫了一层红色砂砾石,这应该是最近一段时间没有下雨,干旱的黄土地上人走动多了就会使得松软的黄土尘土飞扬,所以这几天特意在上面铺垫了一层沙烁石。走上去倒是硬朗多了,就是不太平整,有些大一点的石块凸突起来,一不注意就会被绊一下。场地主路两边聚集着贩卖各种商品的小商贩,他们用各色花布或者塑料布、彩条布搭成一个个小帐篷,有的在里面摆上一张简易床,在床上摆上货物就成了展台。晚上把货物收拾下去床上面还可以睡人,有的干脆用砖头或者凳子上面搭上木板,再铺上床单就成了摆货平台。小帐篷里除了展台剩下的地方堆落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和编织袋,里面装满了各种商品,小摊贩就在平台旁或坐或站高声吆喝着自己编的词来吸引来往的人流。小帐篷一个挨着一个,从背面看好像一道花花绿绿的彩墙。
庙会今天刚开始加上临近中午正是气温升高时分,来逛庙会的人不是很多,反倒是卖东西的小商贩不少,大家都早早过来希望抢到一个好位置。在离路边不远处的几棵树下,一群人在玩摇骰豆,同伴中那几个好赌的马上就被吸引过去。与会场稀稀拉拉的人群相比,这里倒热闹的很,每个摊位都围满了人,个个满头大汗却依旧全神贯注,手里的纸币都被攥的汗津津的,他们的目光随着骰豆碗子上下翻飞而紧紧相随,哪怕他们什么也看不到也不愿错过一丁点能看到骰豆的机会。待骰豆碗子放稳后庄家说出“押”字,手里汗津津的纸币纷纷押在用黑色毛笔写着数字的白帆布上,随着骰豆碗子揭开人群中有人懊恼有人开心。突然有人朝这边高喊“公安来了”,人群顿时一哄而散。
任二毛和存根在摊位之间来回穿梭闲逛,存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长袖衬衫,只扣了下面两三颗扣子,上半部分咧开着,露出大半个被晒的黢黑的干瘦胸腔。他看中了一件格子短袖衬衫,试着和老板砍价,砍了半天价格谈不拢。老板嫌他给的价格太低,存根就是不涨价,嘴里和老板砍着价手里也不闲着,伸进咧开的衬衫里搓着胸腔上被汗水浸湿的泥垢,随着被搓成一卷一卷灰黑色的泥垢掉落,胸前也被搓成了黑红色。任二毛抬头看见在人群中闲逛的文斌便上前叫住了他,问他风干羊肉剁荞面吃怎么样,文斌咂了咂嘴巴,“都说靖远县的风干羊肉剁荞面好吃,真是名不虚传,吃的我肚子滚圆还想吃,只可惜长了一个肚子。”看了他一眼说:“你也应该尝尝,确实不错。存根估计又舍不得,哦,存根呢?他没来吗?”任二毛说存根他看上一件格子短袖,和老板砍价砍不下来。正说着存根过来了,一见面就问文斌:“风干羊肉剁荞面吃好了吧?”文斌说:“我正和二毛说着呢,味道真的太好了,尤其加上那酸汤真是醒神又开胃,简直太美味了。可惜庙会上的餐不对外卖,只给上了一定数额布施的信众准备,这会场我刚才转的看了一下,大都是些卖凉面的,卖炒菜炖肉的只有两家,还有一家卖饸饹面的,你们俩吃饭了吗?”看他俩点头,接着说“咱灶上天天吃饸饹面,但这剁荞面和饸饹面虽然都是面,这味道就是不一样。等咱们什么时候去靖远县城时你俩一定要尝尝这剁荞面,真是不错。”存根说:“看咱们挣那点辛苦钱,每天汗水从后脑勺流到脚后跟才挣那点钱,还不知道想吃啥呢?”文斌白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你又舍不得,你呀你,真是吝啬鬼。”存根说:“不吝啬行吗?我也想吃好吃的,可再看看咱们每天受的那些骡马苦,可就受这些苦挣的那点工资也没多少,海吃浪喝大鱼大肉几次就没了。”文斌看他语气不对,忙问:“你今天咋了?在哪受气了?怎么就像吃了火药一样?”存根没吭声,任二毛说:“你该不会是衣服没买成和老板吵架了吧?”文斌说:“和哪个老板吵架了?我去找他。”存根说:“没吵架,就是和老板砍价砍不下来,想买又舍不得,你说辛辛苦苦干一天挣的钱还不够买一件短袖?想想就觉得憋屈。”听他这样一说,两人长吁了一口气,文斌说:“你这人就瞎想一些没用的,你要换个角度想。如果给你一天时间让你种棉花、收棉花、纺成线、再织成布,再经过裁剪、缝好制作成一件短袖你能做到吗?”存根说:“哪能做到?一天时问连棉花都长不出来。”文斌说:“就是嘛,人家种棉、收棉、纺线、织布、裁缝,包括卖衣服的都需要用人,用人就得挣钱吧?人家这么多人用那么长时间做成衣服你用一天工资就买来,你还感觉你吃亏?”存根想了想说:“虽然知道你在胡扯,可我就喜欢听你这样一本正经又胡说八道的样子,说的还好像真的很有道理。”三人同时哈哈大笑。大笑过后文斌提议既然来了庙会,就去庙里上柱香拜拜龙王爷吧。
庙门口有卖香和裱的,他们买了一些香裱来到大殿外的香炉点着,走进大殿叩拜后站起身来看到大殿里供奉着五位龙王塑像,纳闷不是说四海龙王吗?怎么会供奉着五位龙王?再看大殿左右两面墙上绘画着龙王出行图。一面墙上画着龙王出龙宫时的景象上面提写着“出龙宫风调雨顺”,另一座墙上画着龙王回龙宫的景象上面提写着“入龙宫国泰民安”。画像里有一位长着四只眼睛,手里拿着一把尺子的神仙引起三人好奇。任二毛问:“那四只眼睛的神仙是谁?他手里拿尺子干嘛用的?”文斌说:“我晚上回去睡觉时如果梦见龙王爷我帮你问问,”说完自顾自的笑了,存根插嘴说:“神仙还用尺子量?用神眼一瞧不就瞧出来了,你看他不是有四只眼睛吗,哪里还有他瞧不准的东西?”旁边凳子上坐着的一位老者说:“他手里拿着尺子是布雨时用来量雨量用的神仙尺,量下雨的范围和雨水渗入土地的深度等等来计算降雨量。”老者说完看见神像前的香燃烧的差不多了,就起身挨个给神像前的牌位上香,他每走到一个神像前都虔诚的拜一下再插好香。
三人走出大殿,大殿门口两边一边挂着一口钟,另一边架着一面鼓。旁边左右各有一个小一点的偏殿,一边供奉着药王爷,另一边供奉着虫郎爷。任二毛不解的问文斌:“这虫郎爷是啥神仙?”文斌摇摇头,这时那位给牌位上香的老者也来到这偏殿给这位虫郎爷牌位上香。听到任二毛开口问,就插话说:“这虫郎爷是管理昆虫的,供奉虫郎爷是让虫郎爷约束害虫,不要祸害庄稼。对面供奉的是药王爷,我们这里的药王很灵的,村里人谁有个头疼脑热的吃上药王爷一副药就好了。”
从庙上下来任二毛说:“这老者应该是庙会上的办事人吧?”文斌沉吟一下说:“可能是庙会里的会长吧。”文斌回头问存根:“那件短袖你还想买吗?想真要的话你说个价,我去给你试着砍价去。”存根犹豫了一下说:“还是算了吧。”这会儿正是到了一天当中天气最热的时候,火辣辣的太阳炙烧着大地。小商贩们也纷纷躲在帐篷里、太阳伞底下不敢出来,乏力的扇着手里的扇子,头上身上还是止不住的大汗淋漓,一个个眉头紧皱一脸生无可恋的看着稀稀疏疏来回走动的三两人群,有气无力的吆喝一声。路边不远处的那几棵树下这会又围坐着几个光着膀子的年轻小伙在划拳喝啤酒,看见有熟人过来便招呼一起来。熟人摆摆手说:“不喝不喝一股泔水味喝不惯。”树上的树叶也被晒的蔫了吧唧,只有那些蝉在不知恬噪的叫着,听的人心里烦躁。三人路过一个凉面摊位前,任二毛瞅见老板正在切凉皮,想着这么热的天来上一碗凉皮也不错,吃上一碗凉快点,就问他俩吃不吃凉皮,文斌说自己早上吃太饱了,这会不想吃,存根这次倒是爽快“来一碗吧。”三人在摊位前小凳子上坐下要了两碗凉皮,老板忙切凉皮调制拌起,文斌问老板有没有凉啤酒,老板说:“有的,”文斌说:“给我们拿来三瓶凉啤酒,要那种冰冰凉凉的凉啤酒,不凉的不要。”老板说:“我在冰柜里找找。”说着端着两碗凉皮放在三人面前,存根问:“有鸡蛋吗?”老板说:“有,在锅里呢。”刚要去找,存根说:“你去找啤酒吧,鸡蛋我自己捞,我担心你给我捞一些小个子鸡蛋。”老板打了个哈哈:“不放心我,那你就自己挑大个的捞。”老板揭去盖在冰柜上的棉被,揭开冰柜盖,在里面翻找了几下,拿出来一瓶过来递给文斌:“你看看这样的可以吗?”文斌伸手接过来摸了一下瓶身说:“可以,就要这样的,再找来两瓶。”老板又去冰柜里找去了,文斌拿起桌子上的开瓶器“砰”的一声打开,拿起来对着嘴“哇呜哇呜”灌了几口,打了一个长长的嗝,舒服的摸着肚子说:“真爽,”存根也端着几个鸡蛋坐了下来,任二毛用筷子挑起凉皮吃到嘴里,凉皮没有一丝凉意反而有些温热,他有些失望也全无胃口。看着存根吃的正香,就把自己的碗也推给存根,存根不解的看向他,他说:“天太热我没胃口,你连这份也吃了吧。”说完拿起老板刚放桌上的啤酒,学文斌的样子用开瓶器使劲一撬,瓶盖没打开,也没听到那“砰”的声响,发出像车胎泄气时的声响,瓶盖上的齿痕反倒把他大姆指划出一个小口子,顿时鲜血流了出来。他赶紧用桌上的餐巾纸撕下一块裹住大姆指,引来文斌和存根一阵嘲笑。任二毛也不管他俩,伸出另一只手拿起啤酒瓶,一股寒意顿时从手掌传来,瓶身上冻着的寒雾遇热化成水顺着瓶身流下来。任二毛拿起啤酒瓶也朝嘴里猛灌一口,寒意在嘴里瞬间扩散开来冰的牙疼,几口下肚凉意马上扩散到全身,他也舒服的打了一个饱嗝,一股冲冲的啤酒气顺着喉咙冲上来直到鼻腔,麻麻的。
等他们喝进去的凉啤酒凉意慢慢过去后,身上又开始热起来,此时阳光仿佛要把大地融化似的,热气笼罩着大地,现在不光天气愈发炎热,他们体内的酒精也开始燃烧,使他们更加燥热。存根连任二毛那碗凉皮也一并下肚了,凉皮摊位老板坐在凳子上,无力的挥动手里的扇子驱赶着面前凉皮与各种调汤之间来回飞舞的苍蝇。这会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是热的,到处都是晃眼的亮光刺的人眼睛难受,让人心里烦燥。凉皮摊位帐篷是薄布帐篷,虽然挡住了一部分太阳光,热气还是从帐篷顶上、两侧及前后各个犄角旮旯里渗透出来,好像到处都是火炉子在炙烤。任二毛有些犯迷糊想睡觉,自从过了端午节后天气转热,他们每天中午都要午睡,天气热砖窑里更热,午睡可以避开中午高温天气免得人中暑,中午休息也可以让他们恢复一下体力。平时这个时间段正是他们午睡时间,他这会困的不行了,脑袋都有些发沉,他打量了一下周围看看有没有遮阳避暑睡一觉的地方。这里除了帐篷外就只有路边那仅有的几棵稀稀疏疏的树下这会已经躺着坐着挤满了人,很远的远处有一棵树下没有人,他看了一下横亘在他和远处那棵树之间被晒的发烫的孤零零的一大片沙子,要去那棵树下去休息得从这么大片沙子上走过去,估计鞋底都被烫焦,他打消了去那棵树下面去躺一会的念头。
突然路边树叶欢快的哗哗响起来,有风了,他把手伸在半空想感受一下风的凉快,风很轻很快,一下就没了。他有些失望,风从他指缝划过,他没有感受到一丝丝凉意,风也是热的,风一掠而过,树叶又无精打采的低下了头,要不还是回宿舍睡一会吧,他心里头嘀咕着。双腿却软绵绵的不想动,这样下去会中暑的,必须尽快找一个避暑的地方。他瞄了一眼对面那个大帐篷,那家帐篷是厚帆布,太阳光照射不在里面,应该比其他帐篷要凉快,里面有几个人坐在一起喝酒聊天,不时有人过来和他们打招呼,看他们得体的衣服,修剪的整齐的发型和白净的脸庞,应该是在政府机关单位上班的本村人吧。因为热,其中一个把T恤下边衣襟卷起来,露出像怀了四五个月身孕一样白白胖胖的肚子,另一个干脆脱了上衣斜搭在肩膀上。“天太热了要不咱们先回去睡一觉吧?”任二毛轻声问文斌,文斌不停的抹着额头上和脸颊两边流下来的汗水,听到任二毛这样问,文斌立马站起来:“我早就想回去,就等你俩呢,要不咱们回去睡一觉等天快黑再来吧。听说晚上有晚会,白天人们都嫌热晚上凉快又有晚会,人们都出来乘凉顺便看看晚会,听说人特别多特别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