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节
作品名称:面具 作者:冷启方 发布时间:2026-04-29 23:29:09 字数:4224
高高祖瓦成杰说,你以为我没有托梦给瓦大权吗,托了,就是你从竹林湾出走到长河县城来,就是我的主意,也是我在梦中竭力说服他,他听命于我,才让你离开竹林湾的,不然你会轻松逃脱竹林湾来到长河县城吗?但我给瓦大权托梦谈到汪朝普的时候,他却充耳不闻,抑或左耳进,右耳出,抑或无动于衷。他心目中,祠堂不过是一个公共场所,外人来住了就住了。但总不能把土匪当座上宾吧,还为自己报仇住在别人的祠堂吧。倘若瓦大权执迷不悟,告诉他,家园保不住了。想起家园来,曾祖母就心寒,因为她还有一个儿子瓦十丑流落在外呢——
秦石匠按照高高祖瓦成杰的要求完成了两口石碑。只要将两口石碑立起来,整个祠堂就可以宣布竣工了。气温是在收获季节开始降低的,太阳依然那么明亮,那些枫叶在微风吹动下,变得稀哩哗啦地响。喜鹊在这棵枫树上搭建了巢穴,我们看见那些乌鸦在天空盘旋,然后不劳而获霸占了喜鹊的巢穴,这是一种什么行为,确切定义,应该叫鸠占雀巢。祠堂应在太阳的光照下,折射出耀眼的光,可由于乌鸦的到来,把整个光给混淆了,变得黑不黑,白不白的。
秦石匠问高高祖瓦成杰,老板做第一口石碑可以理解,留给后人的一块纪念碑,本由嘛,就表示修建祠堂的由来与安排;然而后一块石碑,达末,就有些唐突了,有些难以理解了。字里行间,穿透着与赌博产生抵触情绪。高高祖瓦成杰说,何止是抵触情绪,你没有看那上面的咒语吗?
秦石匠说,看了,说凡日嫖夜赌者,终将无儿无女也,我就是看了这句话,才感觉你对行赌者产生抵触情绪的——
高高祖瓦成杰说,这口碑可以把他定义为戒赌碑,别的人我没有跟他禁赌,包括竹林湾院外的人家,我都没权限制他,我这口石碑仅仅对竹林湾院内的人生效。当然外人要借鉴,要树立禁赌的决心和信心,也是满支持的。但不强迫,一旦强迫,我又要遭受院外的人谩骂了。院外的人一直对我们院内的人耿耿于怀。
秦石匠说,这个我看得出,那天也是我们刚刚开始施工的时候,一个留长胡须的老头就跑过来指手画脚地说,你们那祠堂的志向拨得不对啊,太正了,是会亏我们院外的人的,必须往左偏一点,不偏的话,谨防我找人来跟你们那几块石头给拔掉了哈。当时我还跟他犟呢,我说,我这是经过风水先生罗盘靠过的呢,风水先生说怎么弄,我们就怎么弄,我们主人交代过了,听风水先生的。那老头说,风水先生算个屁呀,必须听我的,否则我们院外的人牛死马遭瘟的,你来买单啊。我说,听你的,你来付工钱啊。那老头就死皮赖脸地坐在地上说,我是族长我说了算。我就劝他,老头子,据我了解,这祠堂可是人家瓦成杰主人个人出资修建的,与你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倘若你硬要耍死赖,也可以,把我们的工钱付了,我们走人。那老头听说要他付工钱,立即从地里爬起来,一溜烟跑远了。当时我就猜这老头是到这里来骗钱的,以为我会因此而屈服,一旦我屈服,我就会找你,你就会拿银子把他打发走——
我伸出大拇指夸赞他,你做得对,我选你没选错,有担当,这老头就是族长瓦兴龙,他走过的人生处处设套路。最初他得不到族长当,最初把族长选我当,他就在当中作梗,说就几个老头定来把族长交给我,他不服,其实几个老头当时把族长位置定给我,也是有原由的,因为我有许多找钱的门道,希望我当族长后,把整个竹林湾瓦氏家族全部扯平了,缩小贫富差距,当时我已经在着手修建新房子了,也是在开始设计新家园了。几个老头的意思是要我当族长后,把整个竹林湾瓦氏族人统率在一个家园里,让大家都住在一个园子里,住在朱红漆染的木瓦房里,让每一个人脸上都有光,也让每一个族人出门都不感到羞愧和自卑。当然这样下来,会给我增加无尽的压力,但当时就我的资本来看,完全不成问题。因为我家的银子已经发展到用巴壁仓来储藏了。一个巴壁仓少说也有几万两银子了吧,而且那些银子的形状各一,有金圆宝的,有马鞍桥的,还有散碎银子的,等等。可是瓦兴龙却挑衅说,族长应该年长辈长,瓦成杰比我矮一辈,他是堂侄去了,从年龄来看,我也要长他五岁,我与他瓦成杰比较起来,真还算年长辈长了,他除了有钱,别的都比不过我。当时有老头说,有钱就是资本,就是本事,只有有了本事的人才能带动整个家族,哦,不,是整个家族都人发财兴。可瓦兴龙却说,你们连家规、族规都不要了吗?家规、族规上明文规定,族长的定格,应与本人的辈分和在族中的影响力而定,辈分我肯定是略胜一筹了,至于影响力嘛,他瓦成杰三天放不出一个屁来,谈何影响力。老头们对瓦兴龙这一说法,觉得有点儿道理,如果把我推上了神坛,如果我从语言上震慑不了人,不能让族人奋发图强,不能创汇,就成了啃老族,那整个巴壁仓里的银子,不就坐吃山空了吗?其实这几个老头不说,我也有这个想法。就是我设计的家园,或者我家园里的人,都是与我有至亲关系的人,除了我的儿子和我辈弟兄外,没有别人,我要批评他们,甚至指责他们,他们都会无理由接受,要引导他发家致富,他们也会无理由接受,以我的资本,再加上他们的努力,根本就不是问题,但是你要我整天花心思去劝说院外的族人,你要努力呀,缺钱吗,我支持你——这些人可不是省油的灯,他们肯定会把你身上的财富榨到油尽灯枯的时候,把你一脚给踹了,什么狗屁族长,在他们那儿,你没利益可寻,你就是臭狗屎一坨。想到这儿的时候,我就妥协了,我就拱手把族长这个位置让给瓦兴龙了。没想到瓦兴龙当上族长后,游手好闲,不干正事,整天就冒皮皮打我的主意,还挑三拣四,一直在设套路糊弄我的钱花。我当时非常悔恨,如果我当族长,可就没有他瓦兴龙的戏了,我会把他拿捏得死死的,我会让他下地劳动,自力更生,我坚决不会让他当寄生虫。另几个老头也悔恨,说,这东西什么都不会,只会挑拨离间,就会设计套路变了法的整人。
秦石匠说,原来这家伙还是这种货色呀,幸好我没听他的话,否则真还难缠呢。
我说了那些话又有几分后悔,家训上也有一条,家丑不可外传。所以我再三叮嘱秦石匠,再怎么说,也不要将我说的这些话向外人透露半句啊。秦石匠说,我嘴严得很,保证不向外人透露半句。我说,我相信你,你是君子而非小人,世上只有小人和女人难养也。这样你昨天说把两块石碑立好后,就要走了,你可不可以等几天,我们把竣工典礼搞完后再走。
如果瓦老板觉得竣工典礼这天,我们留在这儿不碍事,那是可以等几天再走的——
竣工典礼倘若没有石匠师傅与木匠师傅捧场,你说这叫竣工典礼吗?我斩钉截铁地说。
好的,老板。秦石匠说。
五十一
说到曾祖母那儿除了夜晚高高祖瓦成杰托梦喋喋不休的絮叨外,白天还得与三妹上街去拜访别的姐妹。别的姐妹家的丈夫要么在县外当官,要么在部队当官,当然也有本地商界富太太,都不是一般角色。她们姐妹俩去这些人家,肯定不止纯粹的聊天,而是从中了解域外的一些信息,这些信息有部队的军情,也有本地的民情和本地商界的动向,了解这些过后,可以作为到不懂行的人家闲聊的谈资,互通信息,当然也许三妹在给三妹夫聊枕头话的时候,让三妹夫接收到并非官方媒体获得的信息。那么三妹与别的姐妹自然就是民间媒介了,这民间媒介会助长三妹夫获取更多信息,从而为三妹夫掌握时局做好充分准备,也为巩固他的权力起到取长补短的作用。
这天曾祖母与三妹来到画像馆,取爷爷瓦十丑的肖像画。这天也是一种运气,画像馆里没有新进客户来画肖像,这天画师特别客气,留曾祖母和三妹坐下喝茶聊天,这天他们坐下后,就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这可是在长河县城来第一次与男士聊天,这位男士给他们聊国际国内的动荡形势,国内打的是小仗,国外打的是大仗。反正国内有连连内战,军阀割据,外有侵略者对我们虎视眈眈,还有地方官匪勾结,扰民事件连连发生,反正现在的局势动荡不安,民不聊生,水深火热,现在的大城市遭殃啊,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波及到咱们这些小县城,还会波及到乡村呢,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苦了。当然画师的信息量大,他说,日本侵华战争终于爆发了,以前只是地方上的游击战,现在可是国共两党统一战线,联合抗日。这个问题曾祖母与三妹都听不明白,都向画师主动请教,画师也不吝赐教,画师滔滔不绝地讲解了起来,日本科技发达,这是不争的事实,日本缺乏土地,也是不争的事实,亘古以来,日本国就总在我们边境上骚扰百姓,摩擦成性,杀害我们同胞,当然中国人也奋勇抵抗,但这些都是小儿科,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小战争,这次惹到军队了,这次国共合作,奋起反抗,对敌宣战了,与日本鬼子展开了激烈的战斗。画师讲到此处,引出一则民间抗日英雄的故事,说是在陕北出现了一个野人,说是野人并非陕西人,说是野人是从黔地逃到陕北去的黔地人,这个野人不但自己会使用枪支跟日本人单打独斗,而且还训练了一支野兽队伍,这野兽队伍一旦通了人性,理解了人类的智慧,通过它们的野性能量,各个击破地进行战斗,说是弄死了不少日本鬼子,说是这个野人就驻扎在一口山洞里,说是这个野人还有一匹棕红色的大骒马。曾祖母与三妹都听得津津有味,而且打心底里对这位野人顶礼膜拜。曾祖母和三妹要求画师详细介绍这位野人是如何跟日本鬼子作战的。画师就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首先野人必须知道日本鬼子驻扎的地方,为了探寻鬼子据点,野人要么派豺狼和猴子去查,要么派野猪和猴子去查。猴子是爱撒娇的动物,而且它是跟人类最接近的动物,但它又是具有独特功能的动物,它的嗅觉灵敏,它能够嗅出这些日本坏蛋隐藏的据点。当然这一点,野猪和豺狼也不差分毫,而且还会更胜一筹的,因为野猪与豺狼是纯粹的爬行动物,而猴子时不时还会直立行走呢。只是猴子与人类在沟通上要比野猪和豺狼更胜一筹。因为它除了面部表情可以传情达意外,它会在肢体上表现出一些动作。当然野猪和豺狼纯粹是为了保护猴子,它们无法传达其内心世界,它们只是在猴子的指挥下,让它们咬人,它们就咬人,让它们停止,它们就停止。所以野人教会猴子的基本数学内容,比如数数和十以内的加减法,探出鬼子的据点过后,猴子就将鬼子的人头数数出来,用手势向野人进行交代。最后野人扛着花机关枪向日本鬼子据点奔去,将日本鬼子全部拿下。当然画师只能向曾祖母和三妹讲述到这个地方了,至于真正的展开战斗的场面,他无法用语言进行描述,就像他画肖像一样,他只能画出人物的外貌,却无法触击人物的心灵。可是曾祖母和三妹依然能够体悟到那种战斗的画面感,甚至通过再度创作,完全可以触击到人物的内心世界。画师说,最后野人好像接收到了某种特别的信号,他便骑着那匹棕红色的大骒马带着他的野兽队伍向着西南方向奔去,估计那儿有一场硬仗要打吧——
曾祖母和三妹仿佛听出了某种由头,异口同声地追问,故事结束了——
画师说,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