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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节

作品名称:面具      作者:冷启方      发布时间:2026-04-28 23:09:03      字数:4536

  两位讨债客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拿吧,又觉得自己没有格局,人家那么大的家庭,难道还缺你这点儿钱吗?不拿吧,如果赌场老板问起来,没有讨到债不说,而且还耽搁了那么长时间,不是担心老板不给工钱的问题,是担心被老板找人收拾的问题。最终两位讨债客只能拿瓦幅员欠他们的那部分,他俩也听见高高祖瓦成杰长长的嘶鸣般的声音,拿起走,全部拿起走,咱们竹林湾人不差钱——两位讨债客像从哪里抢来的银两似的,拿着那只装银子的布口袋飞奔而逃了——
  讨债客一走,族人瓦兴龙就不顾及高高祖瓦成杰的脸面了——
  就在讨债客走的那天晚上,院外各大房瓦氏族人向院内瓦氏族人挑战,说白了就是讨伐高高祖瓦成杰。有人在说,瓦成杰,你包庇你儿子瓦幅员不是,给他还赌债不是,我看你一点没有惩罚你儿子瓦幅员的意思啊——
  完全听得出,这公鸡打鸣似的声音,出自瓦兴龙的嘴里,只有他歇斯底里地喊叫的时候,才会把嘴张得像口深不可测的溶洞一样,绷紧的嘴巴里那几根软骨和脖子外面上那几根青筋会展露出来,然后才有那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又有人在称,瓦成杰,站出来噻,那么大的祠堂你都能够独立出资把它修造得那么壮观,啷个的,难道你儿子做了肇皮事,你就不敢面对族人了——
  这人分析得透彻,这应该是瓦文金,瓦文金读过几学私塾,只有他才加得进去那些词语。
  有人叫得更离谱,高高祖瓦成杰不出来,我们就跟他的祠堂一把火给点了——
  这个人,高高祖瓦成杰清楚,是瓦成水,早在高高祖瓦成杰修建祠堂的时候,他就暴露了他的阴谋,他在瓦氏族人中煽风点火,说,他瓦成杰自己出资修造的祠堂,目的就是为院内人修造的,与院外人毫无干系,所以他修造的祠堂并不代表瓦氏族人的祠堂,今后他要叫我们到祠堂里或者族长瓦兴龙要叫我们到祠堂里举行宗族活动,我们没脸参加,也不泛于参加——
  当然院内的人也听见要把祠堂一把火给点了,当然也很气愤,就出门来察看,看到底是谁在挑衅院内瓦氏族人。
  此时此刻,高高祖瓦成杰不得不站出来了,吼道,你们都回去吧,我自己家儿子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就不用你们操心了,他就是肇皮也是肇我的皮,与你们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我家大业大,走南闯北,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这些院外人听出了高高祖瓦成杰的弦外之音,就是你们都穷得身无分文了,不好好在家赚钱养家,到这儿来瞎起哄。这样的院外人自惭形秽,悄悄溜走了——
  但族长瓦兴龙却以年长辈长、倚老卖老的身份,向那些院外人声称,别怕,他瓦成杰不外有几个臭钱罢了,今天他儿子犯了族规,在外面欠下赌债,肇了我们瓦氏族人的大皮,今天他瓦成杰不当众搞个文安武落,绝对不会放过他——
  高高祖瓦成杰发火了,院内的人呢,都死去了,平时跟我俩拌嘴的时候,不是挺厉害的吗,现在人呢,嗯——
  有两个院内族人在暗处,其中一个族人说,大伯,我们在这里呢,没你的发话,我们不敢说话呀,既然你给我们机会,我们就说两句吧,院外的族人,你们听着,你们这叫咸吃萝卜淡操心,知道吗?我们自己家的事情,我们知道怎么处理,你们还是管饱你们自己的肚皮了再说吧,免得挨饥受饿的没有力气说话,第一,我们没在你们家锅里舀饭吃;第二,我们不会在你们手里借钱用,只要你们不让我们施舍,就烧高香了;第三,如果我们家人犯了国法,县、府自然会拿人来处理,就犯不着你们在那儿神神叨叨、指指点点了!你们回去吧,啊——
  另一个院内人也说,关于违犯族规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我们会挽回面子的,你们走吧——
  瓦兴龙是竹林湾瓦氏族长,他毫不示弱地代表院内、院外的人说话,别在那儿自以为是,别在那儿高高在上,哪儿痒抠哪儿,现在我们来这儿并非是比谁家大业大的事情,我们要讨个说法的是,到底怎么挽回面子,今天不说个子丑寅卯,就别想逃脱责任,这个事情解决不好,我不反对院外人一把火将其祠堂给点了,因为人的品质都有问题,还留这个祠堂干吗呢?
  孙孙媳妇,你应该听到了院外人的呼声了吧,意思是祠堂的命运与我儿子的命运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了,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祠堂和我儿子瓦幅员,内中挑选一个,非常咄咄逼人啊,所以我强烈要求将汪朝普逐出祠堂,不要让汪朝普玷污了我们的祠堂啊——
  曾祖母说,他高高祖,我直接怀疑瓦氏族人有内鬼——
  高高祖瓦成杰说,那是肯定的,没有内鬼,哪里会引来那么多祸端呢,你难道还没有听出内鬼是谁吗?
  曾祖母说,内鬼一定在院外,肯定不在院内——
  连你都可以猜出来,你说我会不会猜出来呢,或者不用猜都会知道呢,孙孙媳妇,我告诉你吧,此时此刻,我已经在运作第二口石碑了,前面那口石碑叫《本由》,现在这口石碑叫《达末》,我告诉过你,原本只有一口石碑的,可是因为瓦幅员,现在他还没有从族谱中去掉,所以还得叫瓦幅员,将来的事情就不好说了,痛苦啊,二选一啊,我在做第二口石碑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选择了,这个问题,想必孙孙媳妇不难理解吧——
  曾祖母说,是啊,他高高祖——
  四十八
  第二天曾祖母去小巷肖像画馆取曾祖父的肖像,当然也是三妹陪同一起去的。这个时候,三妹感觉画馆的画师几多面熟,她好像在哪儿见过,可是具体是谁,他又想不起来了。正踌蹰呢,曾祖母接过画师递过来曾祖父的肖像画,且与画师攀谈上了,他们在聊什么呢?曾祖母说,这太像他曾祖父了,他的鼻尖、他的额头,还有浓浓的眉毛,左鼻翼处的那颗黑痣,及那颗黑痣上生长起来的长长的毛发,真是太逼真了,简直就像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然后曾祖母非常暧昧地说,哦,应该是略带妩媚地向画师投去一个微笑,画师虽然不明白微笑代表着什么,但通过她的手触碰到他的一刹那,他感觉到像触电似的惊慌,他感觉到这并非无意间的触碰。她说,真的,一点儿不骗你,这太像我们家那口子了。是的,曾祖母自打见过画师后,她的心开始莫名地动摇了,躺在床上她感觉她死水一潭的生活开始翻起了巨浪,仿佛间她回到了春意盎然的年代,那便是曾祖父还健在的时候。但曾祖母绝对不是水性杨花的女人,她仅仅是感觉到画师的存在,就像把她拉回到过去的有序的时光——当然除了取回曾祖父肖像的同时,她绝对不能忘记给她的儿子瓦十丑描画一张肖像——如果画好了,她也要画师用像框把它框起来,然后取回去。此时此刻,曾祖母又想起了她脑子里的梦境,她瞬间忘记了有关画师的问题,当然也忘记支付银两给画师了,是三妹在跟画师交流起来,问画师,十丑的肖像画也是明天来取吧。画师说,你们还没有说出他的长相呢,是要给他画吗,如果给他画的话,那就说说他的长相吧?对,明天来取吧。三妹冲曾祖母说,你发什么愣呢,你还没有说出你儿子的长相呢。曾祖母取消梦境,哦,好。于是曾祖母开始描述出她儿子瓦十丑的长相,他吧,脸长长的,下巴上有一道伤痕,听说是小时候玩狗狗,跟狗狗玩生气了给咬了一口,当时是流了血,然后呢用了点儿火炭灰糊上去,止住了血,但后来还是没有保住太平,给留了道疤痕——仿佛画师懂得了曾祖母这样描述,是为了让他更深刻地描画出这道疤痕的深浅,和这块疤痕的大小,而且还能更清楚地看到,这只小狗狗的牙齿应该是不足锋利的,如果足够锋利的话,可能远远不止尖尖的疤痕的问题,肯定会撕起一块皮肉来,那这道疤痕肯定就会增大数十倍了,听着吧,看看曾祖母还有什么更细腻的描述,最奇怪的是爷爷瓦十丑竟然一点儿没有哭,反而用手去抓伤口上的血,用这些血糊在脸上,让你永远看不到哪里是真正的伤口——三妹打断曾祖母的描述,你这算怎么回事儿呢,你应该只管讲起十丑的长相,那些多余的话就不用说了。画师的认识就不一样了,说,让她说吧——仿佛画师是想从故事中来获取这个人的长相似的——于是曾祖母便肆无忌惮地描述着从前爷爷瓦十丑有多么顽皮,多么胆大,甚至从小就具有某种英雄气概——等到曾祖母口干舌燥的时候,曾祖母又不说话,穿越到高高祖瓦成杰托下的梦境中去了——三妹跟画师交流说,估计我姐是想她儿子了,师傅,就这些描述,能够画得出瓦十丑的长相吗?画师说,应该没有问题的——三妹又问,多少钱啊?画师说,两块银元。三妹准备掏银子给画师的时候,曾祖母反应过来了,说,多少钱啊?画师仍然说,给两块银元就行了。曾祖母没有银元,曾祖母有散碎银子。画师说,你看着给就行了。于是曾祖母就给画师两个散碎银子。给了银子过后,曾祖母又回到高高祖托的那个梦境中去了——
  
  高高祖瓦成杰告诉秦石匠,你再给我做一口石碑吧。
  秦石匠说,再做一口碑呀。
  高高祖瓦成杰说,对,与前面那口石碑大小形状都一样——
  秦石匠说,好——
  瓦成杰说,你听我说嘛,多的是石碑齐腰高的地方钻上两个眼,这两个眼的大小跟吃饭用的饭碗一般大,或者每个眼都能够伸进去一只手那般大。
  秦石匠说,没有问题。
  石碑上的文字我找人拟好后交过来雕刻上。
  秦石匠说,好!
  交代清楚后,高高祖瓦成杰再补充一句,这是秘密,千万不要泄露出去。
  秦石匠说,知道了——
  交代清楚后,高高祖瓦成杰就走了。秦石匠也没多问,他们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没必要多问。
  瓦兴龙明里暗里跟高高祖瓦成杰叫板,白天,他找瓦成杰谈话,以前的谈话内容都是,你打算怎么处置瓦幅员,后来干脆挑明,祠堂和瓦幅员,二选一,你自己挑选。有时候,瓦兴龙还说,最好选择要人,祠堂嘎嘛,毁了也就毁了,人是不能毁的,对不对。
  高高祖瓦成杰告诉瓦兴龙,现在还不是时候,时候到了,一定会给你满意的答复。但瓦兴龙晚上又带人在院内叫嚣,瓦成杰,如果你不做好二选一,我们将立即把祠堂给一火点了。高高祖瓦成杰公开向院外的人承诺,你们也不必咄咄逼人,到时候,哦,不,等到祠堂竣工典礼这天,我会给你们满意的答复。
  当然瓦幅员不是傻子,只是这一段时间,高高祖瓦成杰把他叫到他姑家去了。并非让他避一避,担心打草惊蛇,如果瓦幅员知道家里乱成一锅粥,那他一定会猜到高高祖瓦成杰二选一,他到底会选择什么了——
  孙孙媳妇啊,你一定要早一点回竹林湾去告诉瓦大权啊,这祠堂可是咱们用瓦幅员的生命保下来的呀,怎么可以让汪朝普在那儿肆意践踏呢,你还不回去,可能祠堂也没了——
  曾祖母就问,他高高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高高祖瓦成杰说,你们美丽的家园马上就要没了。
  曾祖母说,只是我家的房子没了吗?
  高高祖瓦成杰说,不,是整个院内的家园都会被人毁于一旦了。
  曾祖母说,怎么会呢?
  高高祖瓦成杰说,其实黎树凡针对的可不是竹林湾瓦氏家族,对,我承认最初他是受澹保长的差遣,要将瓦氏家族踏为平地,可后来矛盾在渐渐转化,因为他要斩草除根,要让汪朝普及他的所有人马彻底从人间消失。在他的内心深处,汪朝普才是他的心头大患,而瓦氏家族对于黎树凡来讲,简直就是小菜一碟。凡是敌对力量,总是你不打他,他就打你,只是力量上的较量而已,实际上,汪朝普也是趁火打劫,他想的也是在咱们祠堂有吃有喝的,顿顿饭都由院内的人煮了送过去,一日三餐餐餐都不能少,还要另外加银两,他们在这儿可以称一举两得,一是伺机杀掉心中后患黎树凡,二是可以打着帮助瓦氏家族的旗号,坐吃俸禄,何乐而不为呢,太牵眼了不说,问题是不能住在祠堂啊,祠堂是什么,祠堂可是供奉我们祖先的圣地呀——
  曾祖母说,他高高祖啊,你说这些我都懂,但我可是一介女流之辈呀,你叫我有什么办法去控制这种局面呢——
  高高祖瓦成杰说,我也不是要你去控制,我是要你带个话,不要让汪朝普继续留在咱们祠堂里,那里可不是招客之地呀,那里可是咱们祭祖的圣地呢。
  曾祖母公开跟高高祖叫板了,说,恕难从命,他高高祖,你直接托梦给瓦大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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