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一种告别

　　次日，天气放晴，阳光暖暖地洒在大地上，冰霜消融，梅花吐艳，青山叠翠，碧水长流，清螺湾绽放出灿烂的风采。
　　一早，恋雪就和母亲一起做起了豆腐。
　　母女两人默默地做着豆腐，没怎么说话。其实，恋雪知道，母亲一定有话要和自己说，她一直等待着。
　　母亲只是不停地忙这忙那，似乎有做不完的事，好像没有工夫和恋雪说话聊天。
　　豆腐做完，恋雪简单地做了几样菜，母女俩终于坐在一起吃起来，整个屋子里飘着豆腐的清香。
　　恋雪看着母亲，双鬓已染上白霜，有几缕长长地垂落耳畔，黧黑的脸上沟沟壑壑，手瘦削如枯干柴般，不到半百的母亲颓然显出苍老的样子，无情地述说着岁月的沧桑和生存的艰难。
　　恋雪无言，竟有些哽咽……
　　母亲注意到了恋雪，不解道：“你这是怎么了？”
　　恋雪忙掩饰自己的失态，道：“没什么，可能有些累了。”
　　母亲理解地点点头，道：“豆腐做完了。”
　　“嗯。”
　　“要是那个少爷真有诚意，你就随他回去吧。”
　　“还没想好。”
　　“韦家那有些对不住，你要去和人家说清楚，送的聘礼也赶紧退了。”
　　“这我知道，吃完饭，就雇车去。”
　　母女俩说完，继续吃着。
　　吃完饭，恋雪很快地找到了小工，雇了车，将韦家的聘礼退了，自己准备亲自去一趟。
　　站在韦家药铺前，店门关闭着。去了韦家，韦家殷不在家，问了韦家蔓，说哥哥这两天去了靖华寺，还没有回来。
　　恋雪把聘礼留在了韦家，嘱咐完韦家蔓，她想去靖华寺寻找韦家殷，劝劝他，希望他能想开一些。
　　靖华寺处在高高密密的山岭间，寺院西晋年间建成，也是千年古刹。越往山上走越冷，寺庙幽静，山林寂寒，恋雪没有退缩，继续向前走着。
　　在寺里，问了小沙弥才知道韦家殷这几日一直聆听老住持的禅道。
　　恋雪被小沙弥请到了寺院的会客间，在那里，恋雪等着韦家殷。
　　小沙弥端给她一壶茶，恋雪将茶倒进了小茶杯中，茶冒着氤氲的水汽，整个会客间飘满淡雅的茶香。恋雪品了品茶，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但是非常香、非常好喝，唇齿留香。
　　她不由多喝了几杯……
　　“山高云雾出好茶，这是雪牡丹，白茶的一种，施主。”住持和韦家殷前后脚走了进来，住持看恋雪神情专注地品着茶，笑道。
　　“大师，这茶真是难得的绝品。”恋雪由衷赞道。
　　“呵呵，绝品？谈不上，各人好恶有别，有缘之人自然能品出茶道。你们聊吧，就不打扰了。”住持笑着走了。
　　住持一走，恋雪感觉自己和韦家殷之间的气氛尴尬起来，她该来找他吗？
　　可是，既然来了，有些话还是要说的。
　　“聘礼我退回你家了，对于上次事件，我向你道歉。”恋雪真诚地道。
　　“你还来干什么？！觉得我们韦家在井水镇出丑丢脸还不够！我们的铺子都没法开！我和妹妹家蔓被镇上的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我们韦家丢尽了颜面！不是你告诉的燕柏翔我们在拜堂成亲，他怎么找上的门？！”韦家殷心中郁积着火气，本想在靖华寺找清净，席恋雪的到访，又在顷刻间点起了他心中的怒火，他不顾一切地发泄出来。
　　韦家殷因为被闹婚这件事，还有妹妹韦家蔓的退婚，他们兄妹二人成了井水镇的笑话，井水镇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恋雪被问住了，她没有想到他们会因此而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和感情伤害。谁告诉燕柏翔的？她想到可能是母亲，母亲虽然是想她嫁给韦家的，但是母亲的心里还是希望她能幸福，因为母亲知道她的心思，她不想阻挡——母亲想要的是——她能够获得幸福。
　　恋雪知道此时什么劝慰都显得多余，有一些事已成定局，覆水难收……而休书并非出自燕柏翔之手，所以，她席恋雪依然是燕家的人，燕柏翔的妻子。虽说已是民国，但是在井水镇、在清螺湾，他们的婚约还是有效的。
　　这是命运无情的捉弄，还是上苍开的一次玩笑！
　　“对不起！”恋雪热泪盈眶……这样的好人，不应该是收获幸福的人吗？可是老天爷……却对他如此不公！
　　如果燕柏翔没有阻止，他们或许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你会遇到更好的人！”恋雪衷心地祝福，随后向韦家殷告别。
　　韦家殷内心怅然若失，他还是要留在井水镇继续经营自己家祖传的药铺，他打算把妹妹家蔓送去渔港的姑妈家，让她离开井水镇这个是非之地。至于将来，还会遇到谁，他不会去想，不再去强求，一切随缘……
　　下山时，恋雪再次回头看向远山悠悠白云间，声声杜鹃轻啼中的靖华寺，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来了，就如同她和韦家殷，此生再难交集。人间世事就是如此，遇见、错过……蓦然回首，已走过千千万万的人海；人生一世，有些人会再见，有些人再难一见，还有一些人，你一生也难遇见……
　　就让这份缘成为彼此的往事吧……
　　
　　回到燕家的燕柏翔身心轻松了很多，遇到了乔书宇的询问，他很坦然地告之：“虽然她还没有回来，不过，应该不会再嫁了。”
　　乔书宇欣慰地点点头，总算是一个好消息，再问细节，燕柏翔不想说，他只好识趣地走开了。这问题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好了，他不能再多过问了。
　　一开始，燕柏翔开车去席家，发现路况不好，汽车不如马车快，于是坐马车去席家，可近日又发现马车有时候走走停停，也耽误时间，最后，燕柏翔买了一匹快马，这才发现，还是马最快。
　　燕柏翔一匹白马走小路，避开了路人眼。
　　虽然那么多时日去席家，可是席恋雪总是避而不见他，他送的两件礼物只能托她的母亲交给她。
　　生意暂时拜托了乔书宇，他是分身乏术，他坚信，他能再次迎席恋雪回燕家。
　　
　　不知不觉冬天静静流逝，春天悄悄来临。青山披上新绿，小草儿奋力地从泥土里钻出来，一片片的果树，有的枝头露出了嫩芽儿，有的羞答答地吐着花蕾，有的已经迫不及待地欣然绽放枝头……那些花儿粉白紫红，点缀着生机盎然的春色。
　　清螺湾，生动鲜活起来。
　　这日，春阳高照，莺歌燕舞，燕柏翔又来到席家，还是没有机会见到席恋雪。
　　他牵着马在屋后闲闲地走着，恋雪的母亲一早出去，这会子正回到家，一看，心中明了，她该给他们创造一个机会了。
　　进屋一看，恋雪正绣着一个藕粉的荷包，她装着随意地说了句：“天气这么好，这屋子里一堆的脏衣服，你拿到河边洗洗去。”
　　“哎。”恋雪放下荷包，应了声。
　　收拾了一堆脏衣服，径自去河边。
　　燕柏翔很快就看到端着盆出去的恋雪，他拴好马，也跟着走向河边。
　　他好容易才有了这样一个机会，他需要和恋雪多说一说话。是的，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交流了。
　　恋雪静静地走向小河边，今天的阳光真好，光芒照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一个趔趄，她感觉衣服里什么东西忽然滑落下来，她看了一眼，是她的“休书”。自从有了这份休书，她一直带在身边，即使再嫁的那天也不例外。
　　休书是她的一段埋藏的记忆，一段不忍触碰的过往。尽管休书已经没有了意义，是真的没有意义了吗？她还没有确定，她的内心激烈地想着这段往事，不，它还没有成为往事，只是一段曾经而已……
　　她放下盆，准备去拾起那份“休书”。
　　燕柏翔眼疾手快，远远上前，抢过那份休书。迅速地打开，看了一遍。
　　恋雪被燕柏翔的忽然“造访”猝不及防，愕然不已。
　　看完休书，燕柏翔笑了，轻松地道：“这种东西还藏在身上！”说完，他将休书一片一片地撕成了碎片，挥舞到空中，纸片儿雪花般纷纷飘飞零落……
　　“你……”恋雪一时气塞说不出话来。
　　“这种东西还是让它这个结局最好，一切还是向前看。”燕柏翔不以为然地道。
　　在他看来，这种所谓的“休书”还是毁灭的好，他们之间不能有这种“祸水”的存在，他们的将来还远着呢，不是吗？
　　恋雪不理他，端起盆，飞快地走向小河边，放好盆，仔仔细细地洗起衣服来。
　　她想要去珍藏的休书，就那样被燕柏翔三两下“处理”了，她怎能不生气。
　　那就让这一纸休书存在她的心底吧，她也需要一些时日告别休书给她带来的心里阴霾，重新走出休书的阴影，走向另一段崭新的生活。已成碎片的休书，也算是一种和过去的告别了。
　　是啊，她席恋雪不能总是沉浸于休书的桎梏中，她需要一点点地走出来……
　　河水清澈澈，水波碧悠悠，可以看见岩石间成群结队欢快游动的小鱼儿。
　　恋雪在一块岩石上洗着衣服。
　　燕柏翔走向前，蹲下身子，看着她。
　　燕柏翔看着恋雪柔弱纤细的手努力地在捶打着衣物，有些不忍，再看向她清秀的脸庞，不知何时挂上了晶莹的泪珠……他，有什么错吗？
　　她怎么对一封休书如此在乎？那封休书给她带来了不幸和磨难，一般人恨不得早就撕碎烧毁了它，而她席恋雪却是另一种想法——将它好好珍藏，是为了警醒自己、鞭策自己吗？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收拾收拾，我们回去吧。”燕柏翔的内心非常渴望可以早日带恋雪回燕家，这不是春天都来了吗？
　　——回去？怎么回去？怎么去面对燕太太和叶景茹？就告诉她们那封休书是假的，然后她席恋雪又理直气壮地走进燕家，继续做燕家的大少奶奶吗？
　　“要回你回去！”恋雪默默嘀咕了一句。
　　“当然是我们一起回去。”燕柏翔柔声道，他没有生气，相反他想到了恋雪重回燕家需要面对的一切。除了自己的母亲，还有叶景茹。
　　对于母亲所做出的这件事，燕柏翔只能对他劝诫，希望她引以为戒，以后不要再做出类似的事来。至于叶景茹，他只能把她“请”出燕家了。他一直对督军不敢得罪，但是，叶景茹已然以燕家主子的心态行事，无所顾忌，对恋雪，无视她的身份，肆意胡为，他只能不客气了。事后，督军问罪自己，他就事论事，他能奈何他什么？！天下总有公理……
　　恋雪想着回到燕家，燕太太以后会有好脸色给自己吗？日子不会好过。叶景茹，她一有机会还会对自己施以小计，没完没了，她也是消受不起。
　　她忽而想到燕柏翔和叶景茹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她的心中不高兴起来……
　　她故意猛使着棒槌狠狠地捶打着衣服，燕柏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忍不住道：“我回去做什么？你不是已经有少奶奶了！”
　　“什么少奶奶？我哪有什么少奶奶？”燕柏翔一听，有些激动。在外几个月，忙得焦头烂额，回来后，一直围着她席恋雪转，他有没有新的少奶奶，她还不清楚吗？
　　“叶景茹不是吗？”恋雪没好气地道，她开始在水中漂洗衣物……
　　燕柏翔心里好笑，叶景茹做燕家的大少奶奶，这辈子应该是没有希望的。
　　“什么叶景茹，你开什么玩笑？！”燕柏翔有些不悦道。
　　恋雪一听，燕柏翔矢口否认自己的猜测，她想起那次他生病的时候，叶景茹去看他，他们拥在一起的亲密画面……
　　“我没有开玩笑，我亲眼看到你们在一起！”恋雪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
　　燕柏翔有些恼了，他什么时候和叶景茹在一起，还被她看到？他努力地回想，想了好一会儿，脑海中根本拼凑不出类似的画面。
　　“你在编排我吗？”燕柏翔压抑住心中的澎湃，尽量平静地道。
　　恋雪看燕柏翔不但没有承认，还回怼自己，她感觉他们再这样说下去会吵起来，好在衣服已经洗好，她不去理他，收拾洗好的衣服，端起盆，站起身，径自从他身边走过去……
　　燕柏翔没有犹豫，立即起身跟了上去。
　　恋雪走得飞快，不一会儿到家了，一进院子，她嘭的一声关上院门。走进屋后，她放好衣盆，进里间，开锁打开一个红漆色的箱子，将燕柏翔先前送的两件礼物拿了出来。
　　打开院门，正巧迎上赶过来的燕柏翔，她没有犹豫，将两件礼物塞给了他……一转身就进了院子，再一次用力地关上院门。
　　将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燕柏翔关在了院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