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节
作品名称:面具 作者:冷启方 发布时间:2026-04-27 12:26:43 字数:4847
这个晚上,曾祖母继续沿袭着高高祖瓦成杰托的那个梦做下去。曾祖母虽然很反感,但梦不是你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高高祖乘着一朵白云而来,天边凝聚着许多乌云,但又像没有下雨的意思,那些乌云像一座座山峦,向着曾祖母正中的天空升腾,在升腾的过程中,那些凝聚的乌云渐渐走散,各立门户,形成若干等分,每一个等分都具象成地面的各种物体,比如马、牛、羊等,当然还有山、水、树木和青草等这样的物体,最令人困惑的是,也有近似人的雏形的物体,他们彼此分崩离析、互不干扰。高高祖瓦成杰先到一步,说明他是走在各种物体的前列。这是在一个方位产生的对话,曾祖母也不是挺清楚,正确说起来,好像在山巅、抑或大海之上,曾祖母俯视着她的脚下的大海,大海搅起一波一波的巨浪,仿佛让曾祖母丢进大海黑色的深渊。曾祖母内心一震颤,高高祖就开始说话了,唉,我把话题引到哪儿了啊?孙孙媳妇。曾祖母并非记忆力差,而是她根本就没有记下高高祖的话,说,我也记不得了,不知讲到哪儿去了。
哦,我已经提到我小儿子瓦幅员了,原本我在修建祠堂的这三年,可也没少关心他,让他认真读书,力争考个举人。我儿子也挺听话,而且在学业上也挺用功,按这样发展,他考个举人应该是手到擒来的事情。那天他去考试的时候,他还向我保证,一定会榜上有名,或者金榜题名。我也太相信他了,不相信不行啊,他一点体现不出异样的感觉,的确他一切表现良好——
谁会知道高高祖的儿子瓦幅员来到石阡府就变了,要说变也是别人家强迫他变的,为了怕打扰他休息,瓦幅员住一个房间,书童住另一个房间。瓦幅员的房间里闯进两个书生模样的人物,说是与瓦幅员讨论科考的事情,说是他们的家就在府衙附近,说是这次凡是向万寿宫捐过资的后生,完全可以不参加科考,直接保送成秀才或者举人。在当时,那叫募捐捐官。因为过去秀才举人是可以当官的,也可以不当官,国家都是会给一定的俸禄的,要么割据一定的土地,让你自己去经营。所以只要功名拿到手,是可以不愁吃不愁穿的。称呼上,别人都会称你老爷,就算小贵族了。如若你向往当官,也是可以封个官当的,秀才都可以做县令了,举人就可以在知府里做事了。可我的小儿子瓦幅员呢,太单纯了,最初闯进屋的两个外人再怎么动员他去外头走走,可他始终不敢越雷池半步。可是第二天,当他真正接到知府的文书递的通知上说,他可以参加考试,也可以不参加考试,他都会被录取,但要拿举人,必须上交一篇文章。瓦幅员上交了一篇文章,考官被瓦幅员那端庄隽秀的字迹和抑扬顿锉的语言所打动了,考官当时就拍板了,可以录为举人。可是捐官,只是考试的形式放松了,不必要坐在考场上紧紧张张地答题而已,但起码的标准不能少,除了还要拿硬件说话,也就是交一篇文章外,还要进行简单的口头测试,口头测试就是让你说出你这篇文章的宗旨是什么,然后抽取你的文章的某一处,让你进行讲解,你写一这段的目的是什么,你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如果你答对了,说明这篇文章真真切切是你自己操刀的。瓦幅员无论怎么测试,他都会对答如流,所以他便会榜上有名或者金榜题名了。但也有交上去的文章没有问题,但测试的时候出了故障,答不上来的,最后进行考证,他交上去的文章根本就不是他的原创,而是别人给他的范文,让他参考学习的,被他占有,测试的时候,他才会说得牛头不对马嘴。这种人再是捐官,要拿举人,也不太可能,最大限度能给他个贡生,否则什么都不是,的确太白痴了——
我在写我们高高祖瓦成杰托梦给曾祖母的时候,要查找一些相关的资料,去了一趟石阡,感觉像进入了高高祖瓦成杰的那个时代。我与高高祖瓦成杰一起喝茶,一起聊天,还谈到冷兵器时代,土匪与战争。当然是沿袭着高高祖瓦成杰托给曾祖母的那个梦。梦里,高高祖瓦成杰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他的小儿子瓦幅员。瓦幅员考试结束带着两个青年来到竹林湾,当然书童也回到了竹林湾。从瓦幅员、书童和两个青年的表情来看,好像并非那么正常,而是留下一脸的菜青色。高高祖瓦成杰便把瓦幅员隔离到密室进行审问:什么情况,是没考好吗?瓦幅员就把考试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叙述出来,说,笔试、面试都已经过关了,现在只等待正式通知了。高高祖瓦成杰问,那你的表情怎么那么难看呢?瓦幅员说,就在这感动得不行的时刻,有人闯进了客栈,要瓦幅员去外面放松一下,当时瓦幅员怀疑过,来者不善。但他认识的一位青年,这位青年称瓦幅员老表,的确是马桑坪堂舅家儿子马冬生。马冬生也是这次捐官性质参加考试的,也是考得比较满意,也是激动得不行的,才邀约了府城的几个社会上好玩好耍的青年一起的。最初他们找了一家茶馆喝茶聊天。后来他们开始进入茶馆的赌场。当初他们这些青年只是在赌场看耍,没想到一个青年看到了赌场的端倪,就是将一枚铜钱用二指钳住旋转,将铜钱抛到赌桌上,这铜钱在赌桌上转动得浑身起了晕圈,你根本看不到铜钱的正面和背面的时候,那人便举起一只碗状的器皿将转晕的铜钱盖住。然后周围的人就开始瞎猜正面或者背面,当然要押银子的人才有资格瞎猜。猜正确了,当庄的人才给他银两,你押的多少银两,就会给你多少银两——
当庄的人是谁呢?高高祖瓦成杰这样问瓦幅员。
当庄的人自然是老板请的高手。
猜错了,那你押出去的银两就会被当庄的人收获了。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也试着押了银两,可他猜错了,就将押出去的银两输出去了。马冬生像是猜出了这块转晕的铜钱的端倪,也押了银两将刚才那个青年的银两赢回来,这样一来二往的,与瓦幅员一同到赌场上去的人,当然包括马冬生在内,统统介入赌场,当然不是全输,也不是全赢,是一会儿输,一会儿赢。他们是在力争全赢的时候,他们把所有的力气都倾注到眼力劲上,试图通过浑圆的眼力劲压倒赌桌上旋转得晕圈的铜钱。可是他们也无法保证这块转动得晕圈的铜钱被庄家压倒后,体现在表面的是铜钱的正面或者背面。这样痴迷许久的瓦幅员的那颗坚固的心开始动摇了,他也想去混一把运气,当然他不在乎钱,他只在乎运气,当然有钱进,就是运气,无钱进,甚至输钱,那就算走上倒霉运了。后来瓦幅员想,与其这样用钱去找运气,还不如直接去找个算命先生算算命运呢。瓦幅员完全忽视了这个问题,瓦幅员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活生生的赌博,人家都说了,好赌之人十赌九输——
实际上,瓦幅员要的运气是金榜题名,而不是数钱数到手抽筋。他也光荣地介入这场赌博当中去。最初他就输了,当然这与他的眼力劲有关,明明他看见的是背面朝上,可瞬间就发生了变化,变成正面朝上了。后来他又与赌友们继续瞎猜下去,也有长时间的有输有赢的过程,但转到最后,却全是输了,输到裤子衣服都不剩的地步,最后还落下一屁股赌债。马冬生及与他一伙的青年,倒都得个不输不赢,相当于干浪费时间,就是输也没有瓦幅员输得惨。瓦幅员被开赌场的老板抓到赌场去关在屋子里询问,你是断了四肢来抵债呢,还是叫家人拿钱来赎人。瓦幅员回答说,老板,你叫两个人与我一同回到我家去取银两吧,我家不缺这点儿银两。于是老板说,好啊,你爽快,我也爽快。于是赌场老板就派了两名青年跟着瓦幅员一同回到了竹林湾。那年,高高祖瓦成杰已经将祠堂修建完毕,正在做一口碑,这口碑的名字叫《本由》。本打算做完这口碑后,就举行竣工典礼。竣工典礼这天,高高祖瓦成杰会邀请石阡府知府的师爷,更会邀请迎仙峰的老表,当然会让老表去邀请那个筑夯的工人,让他们参观参观瓦氏祠堂宏伟壮观的气势——这间祠堂跟万寿宫,从建筑风格到整体的布局都大同小异,当然是跟图纸有关。没想到瓦幅员弄来两个债主——
高高祖瓦成杰本是一腔怒火在心里燃烧,但他抽了一口旱烟,压住了怒火,平静了一下说,小子,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赌,将会陷入无底的深渊,你这叫上瘾了,知道吗?染赌的人跟吃鸦片有什么区别呢,都是上瘾了,要戒掉,可没那么容易——今后你将不能自拔了,好了,我不想跟你说那么多,说多了,你也记不住,今后就看你的造化了,如果你能戒掉,那你会成为一个好人,也许还会是一个优秀的人才,如果你戒不掉,等待你的就会是死路一条了,好了多说无益,我问你,你到底欠了他们多少银两?
瓦幅员跪在地上道歉,爹,对不起,欠了他们二百两——
瓦成杰说,你好自为之吧,至少我这儿,你没有下次了,赌债,我们还得留点儿脸面,我给你还——
瓦幅员说,爹,我一定改,我一定会痛改前非——
我知道了,你去吧——高高祖瓦成杰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心里都在滴血。
那两个追债的青年看见了瓦幅员家那么豪华的家园,还有那么有气势的祠堂,他俩还要追债吗?区区二百两银子犯得着跑那么远的路来讨吗?两个青年虽然没有表白,可内心都充满了某种羞愧感——
在审问瓦幅员的时候,族长瓦兴龙私下将瓦幅员的书童叫到他的密室里审问了。瓦兴龙问书童,那两个年轻人是谁呢?
书童想说不知道,可是他是与瓦幅员与两个青年一起回到竹林湾的,要说不知道那两个青年是谁,瓦兴龙肯定不会相信,所以书童便老老实实地说了,是讨赌债的债主。
瓦兴龙说,讨谁的赌债?
瓦兴龙一定会知道书童是没有资格赌钱的,因为单靠他那点儿工钱,糊口都难,哪里还有闲钱去赌钱呢。这不明知故问吗?书童就回答,是幅员少爷。
瓦兴龙说,他不是去应考去了吗,咋会欠下赌债呢?
书童还是实事求是地回答,考试已经过了才去赌的——
瓦兴龙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的一生也算走到尽头了,好了,你去吧——
瓦兴龙没有问得麻烦,书童不必回答得麻烦。就这样简简单单地问,又这样简简单单地回答,然后书童就从瓦兴龙的密室里出来了——
那天夜里,瓦兴龙就把瓦成杰找来谈话。高高祖瓦成杰在外面活动的时候远远大过瓦兴龙,所以高高祖瓦成杰的视野肯定比瓦兴龙要宽泛得多,或者要广阔得多——
但瓦兴龙之所以能够成为族长,肯定也是有他的见树的,所以瓦兴龙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用训话的口气向高高祖瓦成杰说,说说你们家瓦幅员都撞了什么祸?
高高祖瓦成杰说,欠赌债了——
瓦兴龙说,听你那口气,好像不大一回事儿呢?
高高祖瓦成杰知道,一说男子分房分,女子众家亲。可瓦兴龙是二房,而瓦成杰是六房;瓦成杰还知道,房分与房分之间,常常会产生冲突,冲突的导火线在哪里呢,就在于你强我弱,就在于争强好胜——
为了保持高高祖瓦成杰的威严,高高祖瓦成杰说,我走南闯北几十年,我知道天高地厚,我知道严于律己,你就不要咄咄逼人了,我知道怎么处理我家这位孽子,你就不用操心了——
瓦兴龙说,我知道你在外面结交的人员多,见的世面广,但你别忘了,竹林湾瓦氏族人都盯着呢。高高祖瓦成杰想说,除了你盯着外,还有谁会盯着呢——但高高祖瓦成杰没有说,他知道这种话纯属于是在玩火,随时会发生唇枪舌战,甚至会闹出大的矛盾和纠纷——
高高祖瓦成杰觉得瓦兴龙是在步步紧逼,让他不对瓦幅员下手,可能会引起族人大乱。确切说,如果没有瓦兴龙的鼓动,是不会大乱的,既然瓦兴龙把这些完全可以闷在内心深处的话都道出来了,指不定他已经暗箱操作了,他已经通知族人,如果瓦成杰怂恿或者说惯着瓦幅员,不让他受到处罚,那瓦氏族人就会大打出手,向着高高祖瓦成杰开炮——形势严峻啊,这些词汇像转动得晕圈的铜钱,让你迷离,让你模糊而顿生疑窦,还不知道怎么处罚瓦幅员,才能让瓦兴龙解气,当然他也没有什么气要生,他只是想看看咱们六房遇上了多么狼狈的事情啊——
两位讨债客看见了那么伟岸的祠堂,那么长廊长廊的朱红漆染的木瓦房,石阶沿,以及房子与房子之间的防火墙,石龙门,两位讨债客已经明确了,这户人家,或者说瓦幅员家是富豪,他们哪里还有脸按照原来的计划行事。清晨,讨债客名正言顺地向瓦幅员提出,我们要回石阡府去了——
高高祖瓦成杰说,忙啥呢,忙,我们马上就要搞祠堂的竣工典礼了,多耍几天嘛,难得来一次呢——
两位讨债客说,不再耍了,已经得了三四天了。瓦成杰说,如果你们硬是要走,孩子他娘——
高高祖婆马氏便直立着站在瓦成杰面前说,当家的,怎么了?
去去用撮箕给两个小伙子撮点银子来,拿给他们——
马氏有些云里雾里的摸不着头脑,说,什么情况——
高高祖瓦成杰说,哎呀,哪里得那么多废话呢,叫你怎么做,就怎么做——
马氏无奈,只能用撮箕去给两位债主撮了满满一撮箕银子装在搭裢里,让两位债主来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