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欢迎您! 用户笔名:密码: 【注册】
江山文学网  
【江山书城】 【有声文学】 【江山游戏】 【充值兑换】 【江山社团】 【我的江山】 【返回首页】
当前位置:首页>长篇频道>人生百态>生如尘埃>第三十一章 1990(3)

第三十一章 1990(3)

作品名称:生如尘埃      作者:东湖公园      发布时间:2026-04-28 07:57:57      字数:4619

  回到那个自己的小屋,金其霖开了台灯,坐在桌前。他把书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课本和笔记本,摞在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两个空烟盒发呆。
  颜军的烟盒,梁捷的相框。
  两样东西,看起来没有任何关系,但金其霖觉得它们之间有一条线连着,很细,很轻,风一吹就会断,但它没有断。那条线在他心里,把颜军和梁捷连在了一起,把岛上和市区连在了一起,把过去和现在连在了一起。
  他不知道这条线会通向哪里,也许哪里都不通向,也许它只是在那里,像一根蛛丝,挂在某个角落里,看不见,摸不着,但你偶尔会觉得脸上痒痒的,伸手一摸,什么都没有。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糊在窗玻璃上的旧报纸哗哗作响。金其霖把台灯调亮了一些,翻开课本,开始复习。
  毕业考在即,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游移不定了。
  毕业考在五月。
  五月初的时候,学校发了通知,毕业考的时间在五月十八号到二十号,三天,最后六门课。金其霖拿到通知的时候,看了一眼,折好,塞进书包里,然后继续看书。
  他不知道别人怎么准备的,他只知道他要把课本上的东西再从头看一遍,把笔记上的重点再背一遍,把做错的题再做一遍。他能做的就这么多,他不会去找老师划重点,不会去打听考题,不会去托关系走后门。他没有那个条件,也没有那个心思。
  考试那三天,天气热得像蒸笼。教室里只有两台吊扇,呼呼地转着,吹下来的全是热风。金其霖坐在第五排,额头上始终挂着一层薄汗,答题的时候汗水滴在试卷上,他用袖子擦掉,继续写。
  题目不难。比他想像的还要简单。大部分都是平时讲过的,有些是原题,连数字都没改。他把记得住的东西都写上去了,不会的也顺着逻辑编了几句,好歹没让卷面空着。
  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下午,他从考场出来,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几个女生坐在跑道边上聊天。阳光很好,照在操场上,照在那些跑动的人身上,照在草地上,照在远处的梧桐树上。金其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两个多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成绩出来的时候,是六月上旬。
  金其霖在学校公告栏前看到了自己的排名——档案管理专业第九名。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第九名。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考进前十的,也许是运气好,也许是题目太简单,也许是别人考砸了。但不管怎样,第九名就是第九名,写在纸上,贴在公告栏上,白纸黑字。
  他回到教室,汪伟正坐在座位上转笔,看见他进来,笔停了一下。
  “看到了?”汪伟问。
  “看到了。”
  “第九名,可以啊,有希望进个好单位啊!”
  金其霖在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汪伟,汪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金其霖注意到,他的笔转得比平时慢了一些,一圈一圈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你呢?”金其霖问出这句话时,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刚才光顾着找自己的名字,都没看看汪伟是第几名。
  “第五。”汪伟说,语气很平,好像第五名跟第二十五名没什么区别。
  金其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七月五号,分配计划下来了。
  金其霖是在公告栏上看到的。他站在那里,从名单的最上面往下看,一个一个地看,看到了沈韬的名字——出版公司。看到了周婷的名字——没有标记分配单位,听说是她父亲把她安排进了自家的公司。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在名单的中后部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金其霖,市第三建筑公司。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钟。
  市第三建筑公司。
  建筑公司?
  “男怕入建筑。”
  汪伟的话在他脑子里响了一下,然后就没有了。他站在那里,没有觉得失望,没有觉得难过,也没有觉得高兴。他只是觉得,嗯,就是这样了。分到哪里就是哪里了,没什么好说的。
  他转过身,走回教室。
  汪伟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手里转着笔,脸上还是那种没什么表情的表情。看见金其霖进来,他看了他一眼,笔停了一下。
  “看到了?”汪伟问。
  “看到了。”
  “建筑公司?”
  “建筑公司。”
  汪伟沉默了几秒钟,把笔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金其霖。他的目光里有一种金其霖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淡淡的、说不清楚的不平。
  “其霖,”汪伟说,“你考了第九名,你知道吗?”
  “知道。”
  “第九名,去建筑公司?”汪伟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虽然还是压着的,但金其霖能听出里面的东西,“沈韬第十二名,去了出版公司,江慧青第十五名,去了银行,你第九名,去建筑公司?”
  金其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他看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第九名怎么了?第九名就不能去建筑公司?”
  汪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把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转得很快,快得那支笔变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怎么会这样?”汪伟说了一句,声音低了下来。
  金其霖没有回答。他知道汪伟想说什么,他不想听。
  “这个女人,”汪伟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想到心眼这么小。”
  金其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也许吧。”
  汪伟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你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金其霖转过头,看着汪伟,目光很平静,“我去找她吵?去找校长告状?谁也没说考进前十名就一定能去哪里。我是从岛上来的,我爸妈是工人,我在这个城市谁都不认识。分到哪里就是哪里了,我还能怎么样?”
  汪伟没有说话。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金其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知道,汪伟心里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疼,但闷得慌。
  “其霖,”汪伟说,声音很低,“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金其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窗户上的一层水汽,很快就散了:“不公平的事多了去了,你管得过来吗?”
  汪伟没有接话。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窗外的蝉叫得正响,一声接一声的。
  “你呢?”金其霖问,“你去哪里?”
  汪伟把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我想继续读书,重新考大学。”
  金其霖愣了一下:“继续读书?”
  “嗯。”汪伟说,语气很平,但金其霖听出了里面的不一样,“以前家里那些事,闹得我没办法静下心来。现在离了,反倒清净了。该吵的吵完了,该分的分完了,没什么好闹的了。我想重新出发。”
  金其霖看着他,觉得他今天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汪伟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语气,好像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说“重新出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亮,但很稳,像一盏在风里也不会灭的灯。
  “那你接下去想考什么?”金其霖问。
  “考古。”汪伟说,两个字,不多不少,刚好把所有的可能都装进去了。
  金其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汪伟说“考古”的时候,不只是说“考古”这两个字。他说的是另一种生活,另一种可能,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金其霖没有去过,也许永远不会去,但他不嫉妒。不是因为他不想去,而是他知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汪伟的路是汪伟的,他的路是他的。
  “那挺好的,”金其霖说,“你好好考。”
  汪伟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你也是。”
  金其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但还是淡的:“我去建筑公司,好好搬砖。”
  汪伟也笑了,笑得很轻,像风一样,吹过去就没有了。
  七月十号,金其霖收到了分配通知书的正式文件。
  一张纸,上面盖着学校的公章,写着他的名字,写着“市第三建筑公司”,写着报到日期——七月二十五日。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书包里,然后坐在床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这个六平米的小屋,他住了将近两年。两年,七百多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在这里看了很多书,写了很多字,想了很多事。他在这里哭过,在这里笑过,在这里发过呆,在这里睡过觉。这个房间很小,小得站起来伸出手就能碰到两边的墙,但它装了他两年的青春,两年的迷茫,两年的成长。
  他站起来,开始整理档管校拿回的东西。
  课本、笔记本、一切档管校时的零散物件……这些东西以后都不需要了。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蛇皮袋里,放到了房间角落的地方,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耐心的事情。
  收拾完了,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床上的褥子掀起来了,露出光秃秃的床板,桌上只剩那盏台灯和两个空烟盒。脸盆架上的脸盆扣着,毛巾搭在横杆上,已经干了,硬邦邦的。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关灯,带上门,走了出去。他要先去看一看第三建筑公司所在的位置,省得到时候又陷入像两年前一开始去档管校报到时那样的被动。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退。梧桐树、店铺、行人、自行车、广告牌、红绿灯,一样一样地往后退,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来不及细看,就已经过去了。
  金其霖靠在车窗上,玻璃热乎乎的,贴着脸颊,暖意渗进皮肤里,让他觉得踏实了一些。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已经是一个概念上的“社会人”了。不再是学生,不再是“金其霖同学”,而是“金其霖同志”——一个要去第三建筑公司上班的、二十岁的、从岛上来的、住在小出租屋里的、没有关系没有背景的普通人。
  所有的一切,将自此开始进入俞英所说的“不可预测”的状态。
  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也许是建筑工地上飞扬的灰尘,也许是档案室里发霉的纸张,也许是办公室里永远整理不完的文件,也许是每个月工资条上那个不大不小的数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在走,在往前走,不快不慢,不急不躁,一步一步地。
  公交车在路口停了下来,红灯。金其霖看着窗外,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一个小孩过马路,小孩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气球在风里飘来飘去,像一朵会飞的花。小孩走得很慢,年轻女人也不催他,就那么牵着他,一步一步地走。
  绿灯亮了,公交车开动了。
  金其霖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张分配通知书。纸已经被他攥出了细微的褶子,边角卷了起来,字迹还是清楚的——“金其霖同志,兹分配你到市第三建筑公司工作……”
  金其霖同志。
  他念了一遍这几个字,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陌生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他,熟悉是因为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会有人这样叫他了。不是“金其霖”,是“金其霖同志”。一个正式编制的、在单位里有一张办公桌的、每个月领工资的“同志”。
  他把通知书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像一块被洗了很多遍的蓝布,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云彩。阳光从天上洒下来,洒在那些梧桐树上,洒在那些行人的肩膀上,洒在那些来来往往的公交车顶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金其霖看着那些光,觉得眼睛有些发酸。不是想哭,是阳光太亮了,亮得他睁不开眼。他眯起眼睛,让那些光从睫毛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束一束的,像一根一根的金线。
  他想,也许这就是开始。也许所有的结束都是开始,所有的离开都是到来。他离开了那个六平米的小屋,离开了档管校,离开了那些同学、那些老师、那些他认识但不熟悉的人。他即将来了,来到了第三建筑公司,来到了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里的人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会在那里待多久,不知道他会遇到什么事、什么人。但他知道,他必须先去看一看。
  不是因为有人逼他去,而是因为那是他的路。
  公交车在建筑公司附近的站停了,金其霖拎着包下了车。他站在路边,看着马路对面那栋灰扑扑的五层楼房,楼顶竖着几个大字——“市第三建筑公司”。那几个字是红色的,已经褪色了,有些笔画掉了漆,看起来像是一个缺了门牙的人在笑。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件深蓝色的外套上,照在他那双磨了边的解放鞋上。
发表评论 查看评论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