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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1990(4)

作品名称:生如尘埃      作者:东湖公园      发布时间:2026-04-29 07:55:43      字数:5266

  第二天上午,金其霖起了个大早。他在早点摊上吃了一碗馄饨,然后走到公用电话亭,拿起电话,对着电话机拨了号。
  “喂,三厂传达室。”
  还是老李的声音,带着那种金其霖熟悉了一辈子的岛上口音,浓重的、拖腔带调的、像粥一样黏糊糊的口音。
  “李师傅,我是金其霖……”
  “其霖啊?找你妈是吧,行,你等着。”
  电话那头传来“啪”的一声,话筒被搁在了桌上,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金其霖握着话筒,等着。电话亭里有些闷,玻璃门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灰蒙蒙的街道。街上已经有行人了,骑自行车的、走路的、等公交的,三三两两,稀稀拉拉,跟岛上的早晨差不多,又不太一样。
  等了大概五分钟,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
  “其霖?”
  “妈,是我。”
  “怎么样了?分配下来没有?”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金其霖很熟悉的紧张,好像他毕业分配是一件让她悬着一颗心的事,从去年一直悬到现在,总算要落地了。
  “下来了,”金其霖说,“市第三建筑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母亲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建筑公司?是干部编制吗?”
  “应该是吧。”
  母亲“哎呀”了一声,声音里有种金其霖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更像是某种终于等到了一块的石头落了地的踏实。
  “什么时候报到?”母亲接着问。
  “二十五号。”
  母亲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那就好好干。”三个字,不轻不重,刚好够用。
  “我会的。”
  “报到之前要不要回来一趟?妈给你做点好吃的。”
  金其霖想了想,说:“不回去了,时间太紧了,二十五号就报到,来回跑一趟也待不了几天。”
  母亲“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母亲又“哦”了一声,不说话了。金其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他一个人在市区的那个六平米的小屋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心里肯定不好受。但他没办法,他不能为了让她安心就骗她说自己过得很好,他过得确实不算好,但也没那么差。
  “妈,”金其霖说,“我上班以后就有工资了,你不用再给我寄钱了。”
  母亲没有说话。电话那头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嘶嘶嘶的,像什么东西在漏气。过了好几秒钟,母亲才说了一句:“行,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
  母亲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挂了吧。”
  “好。”
  电话挂了。金其霖走出电话亭,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巷子里走。口袋里那张分配通知书还揣着,纸的边角扎着他的手指,有一点点疼,但不厉害。
  七月十四号那天傍晚,金其霖从小餐馆吃完面回来,推开门,看见地上有一封信。信封是从门缝下面塞进来的,边角折了一下,他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右下角的落款——何娜。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已经快两年了。自从职工子弟学校一别,他给何娜写过信,寄到岛上那个地址,没有回音。他又写了一次,还是没有回音,后来他就没有再写了。他以为何娜不会再联系他了,以为她在市区开始了新的生活,那些在岛上的日子、在图书馆里的日子、借书还书的日子,已经翻过去了,不会再回来了。
  但现在,这封信就躺在他手心里。
  他走到桌前,开了台灯,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撕开,抽出信纸。信纸是那种白色的横格纸,折了两折,折痕很深,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很久了。他展开信纸,何娜的字迹还是那样,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很有力,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其霖:
  好久不见。
  这封信写得晚了,希望你不要怪我。
  毕业以后,我就一直在史料研究所工作。刚去的时候忙,就忘了给你回信了。等想要给你写信的时候,才发现我把你的信弄丢了。直到前几天,我搬家收拾房间,才在书桌抽屉最里面找到你的那封信。
  我一切都好。史料研究所的工作不算忙,每天跟那些故纸堆打交道,安安静静的,倒也适合我。只是有时候会想起岛上,想起职工子弟学校,想起那个小小的图书馆,想起你坐在角落里看书的样子,不知道你变了没有。
  如果你还在那个地址,收到这封信,请给我回信。我的新地址在信的最后面。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可以约时间见个面。
  何娜
  七月十二日”
  金其霖把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像是握着一样很贵重的东西,怕摔了。第二遍看的时候,他把每个字都仔细读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封信是真的,不是他做梦梦出来的。第三遍看的时候,他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很淡的、从心里往外的、像春天的草从土里钻出来一样的笑。
  何娜没有忘了他。她只是把地址弄丢了,只是太忙了。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信纸,铺在桌上,拿起笔。
  他要回信。现在就写,马上写。
  “何老师:
  您好。
  收到您的信,我很高兴。真的非常高兴。
  我一直在等您的回信,等了快两年了。我以为您不会再联系我了,心里一直挂着这件事,但也没有办法。
  我现在很好。中专毕业了,分配到了市第三建筑公司。七月二十五日报到,还有十来天就要上班了。
  这两年在市区,我学到了很多东西,很想和您见面聊聊。
  等您的回复。
  金其霖
  七月十四日”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有些太急了,像个小孩似的,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但他不想改了,急就急吧,他就是急,就是迫不及待,就是想找个人聊聊这两年的事。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写上何娜的新地址,然后站起来,出了门。外面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他快步走到巷口那个邮筒前,把信塞了进去,然后站在邮筒旁边,看着投信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信寄出之后,金其霖开始等。
  等了三天,没有回信。
  又等了两天,还是没有回信。
  第五天的时候,金其霖坐不住了。他想,也许她工作忙没时间回信。他翻出何娜信上写的那个地址,在市区西南角,离他这里不算太远,换一趟公交车,大概四十分钟能到。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信封,把地址抄在一张纸上,塞进口袋里,然后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出了门。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将近四十分钟。他在一个叫“恒桥路”的站下了车,按照地址上的门牌号,沿着一条种满梧桐的马路往西走。这一段路他从来没来过,两边的房子比市中心矮了不少,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洋楼,红砖外墙,白色的窗框,门口种着冬青或者栀子花,有些院子里还停着车。
  金其霖一边走一边看,觉得这个地方跟他在市区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不是窄巷子里的那种破旧,也不是商业区的那种繁华,而是一种安静的、带着某种说不清楚的气派的“好”。那种“好”不是张扬的,是内敛的,是你走在这条路上会不自觉地把脚步放轻、把声音放低的那种“好”。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门牌号对上了,就是这里。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铁门后面是一条短短的甬道,两边种着矮矮的冬青,甬道尽头是一栋两层的别墅,外墙刷着米白色的涂料,屋顶是红色的瓦片,二楼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金其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抄着地址的纸条,有些发愣。他以为何娜住的是普通的居民楼,顶多是个一室户或者两室户,跟他那个六平米的出租屋差不多,只是大一些、干净一些。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栋别墅,这样一栋——他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这样一栋“好”的房子。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大概半分钟。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觉得自己像是走错了地方,像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穿着一件袖口磨毛的外套,脚上是一双鞋底磨平了的解放鞋,站在一栋别墅的铁门前,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看起来像个迷路的人。
  但他还是按了门铃。
  门铃响了两声,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铁门开了一条缝,何娜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金其霖?”
  “何老师。”金其霖叫了一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得多。
  何娜把门打开,站在那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以前在图书馆里的时候一样,不浓不淡,刚刚好。她还是戴着那副圆框眼镜,头发比在岛上的时候长了一些,披在肩膀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脚上是一双布拖鞋,看起来像是刚睡醒的样子,或者像是正在家里做什么事,被人打断了。
  “你怎么来了?”何娜问,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但金其霖能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一点点意外,一点点来不及收拾的慌乱。
  “我正好没事,随便走走就到这里了。”金其霖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何娜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侧身让开:“进来吧,进来坐。”
  金其霖跟着她走过甬道,走进那栋别墅。他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不要到处乱看,但他控制不住,眼睛像是不听话的小孩,自己就四处跑了。客厅很大,比他那个六平米的房间大十倍,地上铺着浅色的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来,沙发是那种深灰色的布艺沙发,看起来很软,坐上去大概会陷进去。墙上挂着一幅画,金其霖看不懂是什么画,但画框是金色的,看起来很贵。客厅的一角有一架钢琴,黑色的,盖着白色的蕾丝布,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有弹过了。
  “坐吧。”何娜指了指沙发,自己在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喝茶还是喝水?”
  “水就行。”
  何娜站起来,走到厨房去倒水。金其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跟两年前在张晓秋家沙发上一样,像个第一次去别人家做客的小学生。他看着客厅里的那些摆设,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羡慕,不是自卑,更像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原来何娜住在这样的地方,原来她说的“家里催我回去”是这样的“家里”,原来她说的“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是这样的“安静”。
  何娜端着一杯水走过来,递给他,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她把腿盘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照在那副圆框眼镜上,镜片反射出一小片白光,看不清她的眼睛。
  金其霖看着她,觉得她今天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在图书馆里的时候,何娜总是安安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做什么事都不急不慢,像一杯放在桌上的温水,不烫不凉,刚刚好。但今天她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眼神也有些飘,像是在想别的事情,又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何老师,您一个人住?”金其霖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这栋房子太大了,一个人住显得太空了,空得让人有些不安。
  何娜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照在冬青叶子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碎玻璃。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算是吧。”
  金其霖等着她往下说,但她没有。她只是说了“算是吧”三个字,然后就不说话了。金其霖张了张嘴,想追问,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是那种会追问的人,而且何娜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她不想说,至少现在不想。
  “您的工作怎么样?”金其霖换了个话题,“史料研究所有意思吗?”
  何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刚才真了一些,眼睛里有了点光:“还行,每天跟那些故纸堆打交道,整理、编目、修复,跟你学的档案管理差不多,只是东西更老一些,更旧一些,有些已经脆得一碰就碎了,碰都不敢碰。”
  “那比我们学的难多了。”
  何娜笑了,这次是真笑了,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金其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杯子里是白开水,透明的,什么颜色都没有,阳光照在杯子上,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光斑,亮晃晃的,像一面小小的镜子。他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何娜。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面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一个人的心跳。金其霖坐在沙发上,觉得这个客厅太大了,大得他跟何娜之间的那点距离好像被放大了十倍,明明只隔着一张茶几,却像是隔着一片海。
  “何老师,”金其霖开口了,“这房子是您家里的?”
  何娜看了他一眼,目光闪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算是吧。”
  又是“算是吧”三个字。
  金其霖明显感觉到何娜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何老师,”金其霖换了个话题,“您还会回岛上吗?”
  何娜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回去了。岛上没什么让我回去的了。图书馆关了,岛上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金其霖站起来,说该走了。何娜也不留他,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到了单位,好好干,”何娜说,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有什么事再写信给我。”
  金其霖点了点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朝何娜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沿着甬道往外走。身后传来铁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听得很清楚,“咔哒”一声,像什么东西断了。
  金其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追他。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东西,不是尴尬,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不该来”的后悔,一种“打扰了别人”的愧疚。他想起何娜开门时脸上那一瞬间的意外,想起她说“你怎么来了”时语气里的那一点点慌乱,想起她说“算是吧”时躲闪的目光。
  也许他不该来。也许他应该等回信,等何娜说“什么时候方便”,等那个“方便”的时候。他太急了,急得像个小孩,迫不及待地想跟人分享自己的经历,迫不及待地想见到那个他觉得会懂他的人。但他忘了,何娜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圈子,有自己的不想说的事。
  他不知道何娜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也不知道那栋别墅里住着的到底还有谁。但他知道,有些事何娜不想说,有些门他推不开,有些问题或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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