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1990(2)
作品名称:生如尘埃 作者:东湖公园 发布时间:2026-04-27 08:00:55 字数:4766
四月的市区,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嫩绿嫩绿的。金其霖走在去梁捷家的路上,脚步比上次快了一些,不是赶时间,是心里惦记着什么事。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事,就是觉得胸口有一小块地方,闷闷的,不太对劲。
梁捷的信是一周前收到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说身体不太好,想见见他,让他有空来坐坐。金其霖读完信的时候,手里的信纸抖了一下,他赶紧按住,怕撕了。梁捷的字比以前潦草了不少,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是写到一半停下来,过了很久才接着写。金其霖盯着那些洇开的墨迹看了很久,心里那种说不清楚的不安。
他当天就回了信,说周日下午过去。然后他就开始等,等周日,等那个下午,等公交车一辆一辆地从他面前开过去。等他终于站在了梁捷的家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开得比上次慢。金其霖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脚步声,很慢,很轻,一步一步的,像是踩在棉花上。门开了,梁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背心,跟上次差不多,但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窝也凹了下去,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见金其霖的时候,亮了一下。
“其霖啊,来啦,进来,进来。”梁捷侧身让他进去,声音比上次哑了一些。
金其霖叫了声“梁老师”,侧身进了门。屋里的暖气已经停了,但比外面还是暖和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沙发上,照在那些书柜上,整个屋子还是那种让人安心的、暖烘烘的气味——书、茶叶、还有阳光晒过的棉布混在一起的味道。但金其霖觉得,那种味道好像比上次淡了一些,也许是他的错觉,也许不是。
梁捷在沙发上坐下来,金其霖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茶已经泡好了,紫砂壶放在桌上,壶嘴冒着热气。梁捷给他倒了一杯,手有些抖,茶汤洒了一点在桌布上,散开一小片深褐色的印子。金其霖想伸手去接,梁捷摆了摆手,自己把壶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最近怎么样?”梁捷问,语气跟以前一样,不紧不慢的,好像什么都没变。
“还行,学习不太紧张,马上要毕业考了。”金其霖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是那个味道,清苦,回甘,但他觉得今天的茶比上次苦一些。
梁捷点了点头,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着窗台上的文竹。文竹比上次来的时候长得更茂盛了,藤蔓垂下来,几乎要碰到窗台下面的花盆。阳光照在那些细碎的叶子上,绿得发亮,像一层薄薄的翡翠。
“梁老师,您身体……”金其霖开口了,但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问。问“您身体怎么样”太轻了,问“您是不是很严重”又太重了,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卡在那里,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
梁捷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缕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是暖的,但你总觉得它马上就要消失了。
“老毛病,心脏那个事,时好时坏的。”梁捷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前一段住了半个月的院,现在在家养着,每天吃药,暂时没什么大事。”
金其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知道梁捷在轻描淡写,但他不知道怎么追问,也不知道追问了能怎样。他能做的,就是坐在这里,听梁捷说话,喝梁捷泡的茶,在这个暖烘烘的房间里待一个下午,然后离开,回到那个六平米的小屋,继续过他的日子。
“你毕业的事怎么样了?”梁捷问,话题一转,像是刻意避开了自己的身体。
金其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还没定,学校分配,分到哪里就是哪里了。”
梁捷“哦”了一声,目光里有一种金其霖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担忧,更像是某种淡淡的、说不清楚的遗憾。他端起茶壶,又给金其霖续了半杯,然后把茶壶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其霖,我跟你说个事。”梁捷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前几天,张苏敏来过了。”
金其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已经存了太久,像一块刻了字的石头,字迹模糊了,但石头还在。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了,但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跳还是快了半拍,不快,但能感觉到。
“她……怎么样?”金其霖问,语气尽量放得很平。
“挺好的,”梁捷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大专毕业了,进了一家旅游公司做导游,好像是在商务区那边,挺大的公司。她来的时候穿着一身套装,头发也烫了,看起来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自信满满的,说话也比以前更圆滑了。”
金其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想象了一下张苏敏现在的样子——穿着套装,烫了头发,在商务区的旅游公司上班,说话利索,自信满满。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很清晰,清晰得像一张照片,但他觉得那张照片里的人跟他没有关系了。不是怨恨,不是遗憾,只是一种很淡的、像水渍一样的怅然,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已经不会因为它而睡不着觉了。
“她还问起你了。”梁捷说。
金其霖愣了一下:“问起我?”
“嗯,问你现在在哪里读书,学什么专业,毕业以后打算去哪里。”梁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跟她说你在档管校,学档案管理,她说‘金其霖啊,他以前就爱看书,学这个倒是挺合适的’。”
金其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汤。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像一朵朵沉在水底的花。他盯着那些茶叶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
“她倒是还记得我爱看书。”
“怎么会不记得?”梁捷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楚的东西,“你们是初中同学,一个岛上的,又不是陌生人。”
金其霖没有接话。他想起初中的时候,在船上,张苏敏问他:“你姓齐?”他说:“金,金子的金。”她笑着说:“名字倒是挺好玩的。”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还是很清晰,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但他知道,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你跟以前初中其他同学还有联系吗?”梁捷问。
金其霖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都不联系了。”
他说的是实话。颜军不在了,张晓秋结婚了,赵华不知道去了哪里,张苏敏在市区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联系她,也不想联系。初中的那些人,像散落在河面上的落叶,被水流冲着往不同的方向漂,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沉了下去,有的漂远了,再也看不见了。
梁捷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那些书柜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书脊上,金色的光在书脊上跳跃,像一群看不见的小虫子在爬。
“梁老师,”金其霖忽然开口了,“您有没有什么事,是一直没跟别人说过的?”
梁捷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金其霖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疑惑,更像是某种被戳中了什么东西的、微微的不自在。
“怎么忽然问这个?”梁捷说,语气还是很平,但金其霖注意到,他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下,然后才端起来。
“没什么,”金其霖说,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就是……随便问问。”
梁捷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脸上的皱纹上,那些皱纹在阳光下显得更深了,像干涸的河床。他看了金其霖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柜前面,拉开玻璃门,从里面抽出一本书。
不是书,是一个相框。
梁捷把相框递给他,金其霖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张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照片上是一群人,站成两排,前面一排坐着,后面一排站着。金其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去,在第一排中间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梁捷——比现在年轻得多,头发还是黑的,脸上没什么皱纹,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坐得笔直,表情严肃。
然后他的目光往右移了移,停在梁捷旁边的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他也认识——不是在现实生活中认识的,是在书上、报纸上、电视上认识的。那张脸太有名了,有名到你不可能认错。金其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梁捷。
“梁老师,这不是……”
梁捷摆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又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只是一张集体照,”梁捷说,语气很淡,淡得像白开水,“不能代表什么。”
金其霖看着照片,又看了看梁捷。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想起初中时候学校里的那些传闻——说梁捷是某个梁姓名人的亲戚,说梁捷认识很多文化名人,说梁捷参与过几位文化名人之间的笔斗。梁捷说这些都是传说,是岛上的人编出来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是假的,是经不起推敲的。
但现在,这张照片就摆在他面前。
“梁老师,”金其霖说,“您不是说……跟那位先生没有过任何交集吗?”
梁捷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暗了一些,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屋里的光线一下子变暗了,那些书脊上的金光消失了,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其霖,”梁捷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是我不想说,是说了没有意义。”
金其霖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那张照片,是几十年前一次会议上拍的。”梁捷说,语气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我还年轻,在一个文化单位工作,那位先生来开会,会后大家一起拍了这张照片。就这么简单。”
“那您之前为什么说……”
“为什么说没有交集?”梁捷接过话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自嘲,“因为那确实不算交集。我跟他没有说过话,没有握过手,没有交流过任何观点。他坐在台上,我坐在台下,散会以后拍了一张集体照,仅此而已。这算什么交集?”
金其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传闻,”梁捷继续说,“什么亲戚,什么认识,什么参与过论战,都是别人编出来的。那时我才几岁啊,他们看到这张照片,就说我跟那位先生有关系,就开始编故事,越编越离谱,越编越真,传到后来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我没有澄清过。不是不想澄清,是澄清了也没有用。你澄清了,别人会说你在谦虚,或者说你在隐瞒什么。你越澄清,别人越不信。后来我就不说了,随便他们传吧。”
金其霖坐在那里,手里还捧着那个相框。照片上的人还是那些人,梁捷还是那个年轻的梁捷,那位先生还是那位先生,一切都没有变。但金其霖觉得,这张照片在他眼里的意义变了。刚才他觉得这是一张“证据”,证明梁捷跟那位先生有关系。现在他觉得,这只是一张照片,一张普通的、泛黄的、边角卷曲的黑白照片,上面有很多人,其中两个人恰好被后来的传闻联系在了一起。
他把相框放在茶几上,推回梁捷面前。
梁捷把相框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茶几上,没有收起来。他看着那个相框,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其霖,你记住,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你认识谁,是谁认识你。认识谁没用,人家又不认识你。有用的是你自己是谁,你自己能做什么。”
金其霖点了点头。他想起梁捷以前说过的话——“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是被人拿一些假的东西当真的使。你信了假的,真的在你面前你反而看不见了。”
原来梁捷说这句话的时候,说的是他自己。
从梁捷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金其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那扇窗户,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像一条细细的线,把天和地连在一起。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公交站走。
公交车还没来。他站在站牌下面,看着马路对面的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那些叶子上,叶子变成了深绿色,像一块一块的墨玉。几只麻雀落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什么会。
他想起了那张照片,想起了梁捷说的话——“那确实不算交集。”
不算交集。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觉得它有味道,不是甜的不是苦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楚的味道。梁捷跟那位先生拍了照,但他说那不算交集。颜军跟他喝了无数次酒,说了无数句话,塞了两包装满了钱的烟,在码头上朝他挥手,说“好好混”,然后走了。那算什么?算交集吗?算。但那个交集已经断了,断得干干净净的,再也接不上了。
公交车来了。金其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退。他看着那些梧桐树、那些路灯、那些行人,觉得这一切都跟他有关系,又好像都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