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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1990(1)

作品名称:生如尘埃      作者:东湖公园      发布时间:2026-04-26 08:46:12      字数:6035

  第二学年的上半学期,时间像是被人踩了油门,过得比第一年快了许多。
  金其霖说不清楚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课程变紧了,也许是天气转凉后人就不太愿意在外面多待,也许是那个六平米的小屋住久了,他已经习惯了那种白天上课、晚上看书、周日偶尔出去走走的节奏。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一个地往前推,你来不及细看,它就已经滑过去了。
  年底的时候,天气开始转凉。岛上的风大概已经冷得刺骨了,市区虽然没有那么厉害,但早晚的温差也大了不少。金其霖把那件深蓝色的外套翻出来穿上,袖口比去年更毛了一些,肘部那块油光也更亮了。他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自己看起来像是从八十年代初期走出来的人,跟这个城市、这所学校、周围的那些人,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但他已经不太在意了。
  年后,胡丽萍变得比上学期活跃了一些。
  说“活跃”也许不太准确,应该说,她开始有选择地“行动”了。以前她只有在班会课或者有什么事情要宣布的时候才会来教室,平时基本待在行政楼五楼的办公室里。但这学期不一样了。她开始在下课的时候出现在走廊里,有时候站在窗户边跟某个同学说话,有时候在走廊尽头叫住某个人,说几句什么,然后那个人就跟着她往办公室的方向走了。
  金其霖注意到这些事情,不是因为他刻意去观察,而是因为这些事就发生在眼前,你想看不见都不行。
  一月中旬的一个周三下午。金其霖从厕所出来,在走廊里看见胡丽萍正跟沈韬说话。沈韬靠墙站着,胡丽萍站在他对面,两个人离得很近,胡丽萍说话的时候微微仰着头,沈韬低着头听,时不时点一下头。金其霖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听见胡丽萍说了一句“你这个条件,不去那边可惜了”。他没听清“那边”是哪里,也没有停下来听,径直走回了教室。
  被叫去谈话的人越来越多,而且都是有规律可循的——沈韬、周婷,还有另外几个成绩靠前、家境不错、平时跟胡丽萍关系走得近的同学。他们被叫去办公室的次数明显比别人多,有时候是课间,有时候是放学后,有时候甚至是午休时间。
  金其霖不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这没什么好意外的,他甚至觉得理所当然。从报到那天在三楼防火门那里开始,他跟胡丽萍之间的关系就已经定型了——她是老师,他是一个不讨她喜欢的学生。这种关系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改变,就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报纸,干了以后还是皱的,熨斗都熨不平。
  他不嫉妒那些被叫去谈话的人,也不好奇胡丽萍跟他们说了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些事情跟他没有关系,他有他自己的日子要过。胡丽萍找谁谈话,跟谁亲近,最后要把谁带到哪里去,那是她的事。
  一月的第四个星期,汪伟在课间的时候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胡丽萍在物色人选呢。”
  金其霖正在翻课本,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了汪伟一眼:“物色什么人选?”
  “能跟她一起去出版公司的人。”汪伟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目光扫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人在听,才继续说,“你没发现吗?她找的那几个人,都是家里有关系的。她不是随便找的,她是有目标的。”
  金其霖皱了皱眉:“去出版公司?去那里干什么?”
  汪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金其霖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嘲笑,也不是意外。
  “你不知道?胡丽萍以前待过的那家出版公司,老板是她的大学老师。”汪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老板以前教过她,关系一直没断。胡丽萍从出版公司调到档管校的时候,那边就说好了,让她在这边带几年,物色到好用的人,再带回去。”
  金其霖听着,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那跟她去出版公司是……好事?”他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出版公司”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是空白的,他想象不出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也想象不出去了那里意味着什么。
  “当然好了,”汪伟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不以为然的东西,“出版公司在市中心,办公楼是那种有电梯的大楼,不是我们这种灰扑扑的旧楼。而且在出版公司跟档案打交道,比去工厂坐办公室体面多了。你想想,去工厂,人家问你在哪儿上班,你说‘某某厂’,听起来就是个工人。去出版公司,你说‘某某出版社’,听起来就不一样。”
  “那胡丽萍想带谁去?”金其霖问。
  汪伟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沈韬吧,估计就是他了。”
  金其霖想了想沈韬的样子——高高瘦瘦,白白净净,穿着总是干干净净的,说话的时候不急不慢,笑起来很得体,不会让人觉得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他在班里的人缘不错,不跟人吵架,不跟人红脸,跟谁都客客气气的。
  “他也确实挺合适的。”金其霖说。
  汪伟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做别的表情:“合适?当然合适。他爸是做生意的,认识的人多,关系广。胡丽萍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学生,她是要一个到了出版公司能帮她打开局面的人。沈韬家里那个关系网,比什么‘听话’‘懂事’值钱多了。”
  金其霖沉默了一会儿,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有些已经飘落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阳光照在那些叶子上,金灿灿的,像是铺了一层金子。
  “那周婷呢?她不是也被叫去谈了几次?”金其霖问。
  汪伟的目光闪了一下,手里的笔又转起来了,转得比刚才快了一些:“周婷不一样,周婷家里是做外贸的,跟出版公司那条线搭不上。她成绩一般,不过人还算机灵,胡丽萍大概是会推荐她去别的什么好地方,银行啊保险公司啊什么的。”
  金其霖听着,忽然觉得这些事情像一张网,密密麻麻的,每一个节点都连着另一条线,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是这张网里的人,他是站在网外面看的人。他看得见那些线,看得见那些节点,但那些线没有一根连到他身上。
  “那我们呢?”金其霖问,“我们可能会去哪里?”
  汪伟的笔停了。他把笔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金其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认真。
  “按道理说是应该看成绩,前十名可能会分到一个比较好的地方,不过也不是一定这样。”
  金其霖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档管校每年的分配,大致是这么个情况。”汪伟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成绩好的、家里有关系的,都想去银行、保险公司这些地方。这些单位体面,工资高,说出去好听。成绩一般的,或者家里没什么关系的,就去一般的企事业单位,档案室、办公室,坐坐办公室,整理整理文件,也还行。”
  他顿了一下,看着金其霖的眼睛。
  “最没人想去的,是建筑公司和纺织厂。”
  金其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建筑公司……”汪伟斟酌了一下用词,“一般中专毕业进去了也会有一段下班组的时间,纺织厂就更不用说了,女工多,唧唧咋咋的尽是是非。档管校早就有个说法,叫‘男怕入建筑,女怕入纺织’,你想想就知道这两个地方是什么样了。”
  金其霖点了点头。他想起父亲在三厂车间里的样子,想起那些穿着工作服、满手油污的工人。建筑公司大概也是那个样子吧,甚至更差。
  “那你觉得,我会去哪里?”金其霖淡淡地问。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紧张,没有期待,甚至没有什么好奇。他只是想知道答案,像一个学生在考试结束后对答案一样,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考好,而是因为他想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汪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以你跟胡丽萍的关系……大概率是建筑公司。”
  金其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教室的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但金其霖总觉得有一道看不见的缝。
  “其霖,你……不着急?”汪伟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急有什么用呢?”金其霖说,语气很平,“分到哪里就是哪里了。”
  汪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低下头,也不说话了。
  金其霖说的是实话。他不是不着急,是急没有用。他没有什么关系可以找,没有什么人可以托,没有钱可以送礼。他父母是工人,在这个城市里什么有关系的人都不认识。他毕业以后,学校分配到哪里就是哪里,他没有挑选的余地,也没有人帮他在后面推一把。
  建筑公司也好,纺织厂也好,银行也好,保险公司也好,对他来说,区别只在于工作服的颜色不一样,工钱多或少几十块钱。他不在乎“体面”不“体面”,因为他从来没有“体面”过。在岛上,他穿着工作服去秋游,口袋里揣着手帕预备着吐。在市区,他住在六平米的出租屋里,窗户关不严实,冬天冷风灌进来,夏天热得像蒸笼。他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去挑“体面”的工作?
  但汪伟说的那些话,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点东西。不是焦虑,不是恐惧,更像是一块石子扔进了水里,涟漪不大,但一圈一圈地荡开,很久很久都停不下来。
  放学的时候,金其霖从教学楼出来,往校门口走。
  这一天是阴天,才四点多钟,太阳就已经偏西了,把整个校园染成一片暗灰色。他走在水泥路上,书包搭在肩上,脚步不快不慢,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站在传达室旁边,正低着头翻手里的什么东西。
  是俞英。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翻看里面的什么文件,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金其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自从上次谈话之后,他跟俞英的交集不多,两个人就没怎么单独说过话。平时在走廊里遇到,俞英会朝他笑一下,他也笑一下,就算是打了招呼。
  他正犹豫着,俞英抬起了头,看见了他。
  “金其霖?”她合上文件夹,笑了一下,“放学了?”
  “嗯,俞老师,您还没走?”金其霖走过去,在她旁边停下来。
  “正要走,看个文件看忘了。”俞英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怎么样?学习跟得上吗?”
  “还行。”
  俞英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外走,走了几步,金其霖忽然开口了。
  “俞老师,我能问您个事吗?”
  “问吧。”
  金其霖斟酌了一下用词,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怕问得太直白了不合适,又怕问得太委婉了俞英听不懂。他想了又想,最后说了一句:“您知道我们毕业以后,一般都会分到哪里去吗?”
  俞英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她看了金其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意外,更像是某种“果然会问这个问题”的了然。
  “档管校的分配方向挺多的,”俞英说,语气不急不慢的,“企事业单位、机关、学校,都有。具体分到哪里,要看每年的机动名额和你们自己的情况。你问这个,是担心分配的事?”
  金其霖点了点头:“听同学说,建筑公司和纺织厂最没人想去。”
  俞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金其霖能感觉到她是真的在笑,不是那种挂在脸上的、职业性的、跟你没有关系的笑。
  “建筑公司和纺织厂,确实不是大家的首选。”俞英说,语气很坦诚,没有绕弯子,“但你要说这两个地方有多差,也不见得。我以前一个学生,前几年毕业的,分到了蔬菜公司,一开始在清洗车间里待了半年,每天灰头土脸的,回来跟我抱怨,说整天和蔬菜打交道,还不如直接回原籍种地。后来呢,他自学了种植方面的知识,把档案管理和保鲜物流结合起来了,公司发现他懂的挺多,把他调到了公司总部的档案室。”
  金其霖听着,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俞英上次说的话——“真正的本事,是把你学的通用技术跟那个单位的专业结合起来。”
  “所以,”俞英接着说,语气认真了一些,“普通人去哪里都一样,区别只在自己的认识。你去了银行,你觉得银行体面,但你要是不懂银行的业务,你一辈子就是个整理文件的。你去了建筑公司,你觉得建筑公司不体面,但你要是把档案管理和工程管理结合起来了,你就是那个离不开的人。”
  她停了一下,看着金其霖的眼睛。
  “哪个岗位都是靠干活干出来的。不是靠‘体面’干出来的,也不是靠‘好听’干出来的。你干得好,在建筑公司也能干出名堂。你干得不好,就算进银行也就是个混日子的。”
  金其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他盯着路面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俞英。
  “俞老师,那您觉得,像我这样的……能干得好吗?”
  俞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认真。
  “你这个人,”俞英说,语气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不爱说话,不爱出风头,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我看你上课记的笔记,看你写的作业,我知道你是在乎的。你在乎你做的事情,只是你不说。”
  金其霖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俞英会看他的笔记,更没想到她会从他的笔记里看出这些东西。
  “一个人能不能干好,不是看他会不会说,是看他会不会做。”俞英说,“你这个人,不浮躁,不眼高手低,该做的事你会做,该下的功夫你会下。这种性格,在哪个岗位都能干好。”
  金其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书包,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疼,但闷得慌。不是难受的那种闷,是另一种闷,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窗户忽然被人推开了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让他忽然有点想哭。
  “俞老师,”他说,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俞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冬天窗户上的一层水汽,很快就散了。
  “谢什么,我说的是实话。”她把文件夹从腋下拿出来,在手里拍了拍,“以后你进了单位,工作上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到学校来找我。可能我不一定还在档管校,但你可以写信,打电话也行。”
  金其霖点了点头。他想说“好”,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那个字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俞英的公交车先来了。她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隔着玻璃朝他挥了挥手。金其霖也挥了挥手,看着公交车慢慢开动,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退。梧桐树的叶子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一片一片的,像被点燃了的纸片,在枝头燃烧,然后飘落,在风中打几个转,落在人行道上,落在马路上,落在行人的肩膀上。
  金其霖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冰凉的,贴着脸颊,凉意渗进皮肤里,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想起俞英说的那些话——“普通人去哪里都一样,区别只在自己的认识。”“哪个岗位都是靠干活干出来的。”
  也许她说得对。去哪里都一样。区别不是你在哪里,是你到了那里以后,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你就有价值。你不做,你就在哪里都没有价值。
  这个道理很简单,简单得像是废话。但金其霖觉得,有些道理就是这样,你听过一百遍,觉得它不过是句废话,但在某一个时刻,它忽然不再是废话了,它变成了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锁里,咔嚓一声,转开了。
  回到巷子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金其霖在小餐馆里吃了一碗面,然后回到那个六平米的房间。他开了台灯,坐在桌前,翻开课本,开始看书。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糊在窗玻璃上的旧报纸哗哗作响。金其霖把台灯调亮了一些,把课本翻到下一页,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去哪里。也许是建筑公司,也许是别的什么地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去了哪里,他都要把俞英说的那些话记住,把该做的事情做好,把该下的功夫下到。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给谁看,只是因为,那是他能做的,也是他应该做的。
  窗外的风渐渐小了,金其霖把课本合上,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天的事情又过了一遍。
  那些事情像一些碎片,散落在他脑子里,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但他觉得,也许不需要拼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也许生活就是这个样子的,一些碎片,一些片段,一些你看见了但不一定理解的事情,一些你理解了但无法改变的事情。
  你只能接受它们,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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