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1989(8)
作品名称:生如尘埃 作者:东湖公园 发布时间:2026-04-25 08:05:26 字数:5814
档管校的第一个学年很快就结束了。
最后一门考完的那天下午,他从考场出来,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操场上稀稀拉拉几个人,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一个多学期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金其霖坐船回了岛。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稀稀拉拉没几个人。金其霖下了船,站在码头出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江水的腥味,有柴油的味道,还有那种他熟悉了十八年的、岛上的味道。但这一次,那种味道给他的感觉不太一样了。以前闻到这个味道,他会觉得“到家了”。现在闻到,他只觉得“到岛上了”。
“家”和“岛”,好像已经不是同一个意思了。
回到三厂家属区,母亲正在厨房里做饭。听见他进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了句“回来了”,又回厨房去了。父亲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杯茶,电视开着,正在播什么节目,声音不大。他看了金其霖一眼,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回电视上。
房间还是老样子,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书也还是他走之前摆的样子,连那盏台灯的位置都没变过。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那些他熟悉的物件上。一切都跟他寒假回来时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但他知道,变的是他自己。
在岛上的头几天,金其霖几乎没出过门。
他待在家里,帮母亲择菜、洗碗、扫地,吃完饭就回房间看书。母亲觉得奇怪,问他:“好不容易放假了,怎么不出去找同学玩玩?”
金其霖说:“不想去。”
他说的是实话。他不想去找张晓秋。不是不想见她,是怕见到她,怕又想起颜军。颜军的事在他心里已经不像刚知道时那样尖锐了,但那种钝钝的、闷闷的疼还在,像一块淤青,按一下就疼,不按的时候也隐隐地酸。
他也不想去找别的同学。不是没有,是想不起来该找谁。在岛上的那些年,他认识的人有几个,但真正说得上话的,几乎没有。颜军不在了,张苏敏在市区,张晓秋结婚了,赵华不知道去了哪里。
岛上的街道还是那两条,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二十分钟。金其霖偶尔傍晚的时候出去走一圈,经过厂部电影院的时候,小卖部的窗口关着,他也没有停下来看。经过职工子弟学校的时候,大门锁着,传达室里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老头,不是以前的老马了。经过江边的时候,风还是那么大,江水还是那个颜色,有几艘船远远地停在江心,一动不动。
他站在江堤上,看着那些船,脑子里空空的。
他想起以前和颜军一起来江边的日子。颜军会站在他旁边,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看江面,然后说一些有的没的的话。金其霖那时候觉得颜军说的都是废话,现在想起来,那些废话里有一个人活着的气息,有温度,有声音,有形状。
现在江边只有他一个人。
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去理。
在岛上待了不到半个月,金其霖就决定回市区了。
他跟母亲说想早点回去看书,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父亲坐在桌前,手里夹着一根烟,说了一句:“随你吧。”
走的那天,母亲又往他口袋里塞了几十块钱,把他送到临时车站。金其霖坐车到码头买了票,上了船。船开动的时候,他透过窗户看着岸上的房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条灰蒙蒙的线。
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觉得鼻子发酸,也没有觉得不舍。他只是觉得,岛在身后,市区在前面,他坐在船上,在两者之间,真实的渺小。
回到市区那个六平米的小屋,金其霖把东西收拾好,又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两天后的一个傍晚,金其霖正坐在桌前看书,听见有人敲门。
“谁?”
“我,汪伟。”
金其霖愣了一下,站起来去开门。汪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凉鞋。他的头发比在学校的时候长了一些,看起来有些没精神。
“你怎么来了?”金其霖侧身让他进来。
“来过两次了,你都不在。”汪伟走进来,站在房间中央,四下看了看。他的目光在六平米的空间里转了一圈,从床到桌子到脸盆架,最后落在那两个空烟盒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暑假回去岛上了?”汪伟问。
“去了,没什么意思又回来了。”
汪伟在床沿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也是,没什么事,还不如早点回来。”
金其霖从桌下拿出一个暖水瓶,倒了一杯水递给他。汪伟接过去,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
“你吃饭了没有?”金其霖问。
“还没。”
“那一起吃点吧,我请你。”金其霖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请”这个字,也许是觉得汪伟大老远跑来找他,他应该做点什么。也许是他口袋里正好还有点钱,心里踏实一些。
汪伟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行。”
两个人出了门,往巷口那家小餐馆走。小餐馆门口摆着一个煤炉,上面坐着一口大锅,锅里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老板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白围裙,正在案板上切卤菜。
金其霖推开门,刚走进去,就看见靠墙的那张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
刘铭辉。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三四个空啤酒瓶,还有一碟花生米、一碟卤猪头肉。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背心,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红,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已经喝了不少。
“刘哥?”金其霖走过去,叫了一声。
刘铭辉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两秒钟,认出来了,咧嘴笑了:“其霖啊,来来来,坐坐坐。”
金其霖看了汪伟一眼,汪伟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金其霖犹豫了一下,在刘铭辉对面坐下来,汪伟也在旁边坐下了。
“刘哥,今天怎么一个人?”金其霖问。
刘铭辉摆了摆手,没说话,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金其霖叫老板加了两副碗筷,又加了两个菜。老板把菜端上来的时候,刘铭辉已经又开了一瓶啤酒,给金其霖和汪伟各倒了一杯。
“来,先走一个。”刘铭辉举起杯子,也不等他们反应,自己先喝了。
金其霖和汪伟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金其霖放下杯子,看了刘铭辉一眼,觉得他今天的状态不对。以前刘铭辉喝酒虽然也喝得多,但至少还有说有笑的,今天一句话都不说,就是闷头喝,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揉皱的抹布。
“刘哥,叶青今天没来?”金其霖问。他问得很小心,像是在试探一块冰的厚度。
刘铭辉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两下,没有咽下去,含在嘴里含了很久。他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她老公回来了。”刘铭辉说,声音很闷,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
金其霖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汪伟。汪伟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花生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海员嘛,”刘铭辉接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金其霖从来没听过的苦涩,“跑船的,一年到头在海上漂,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人家夫妻团聚,正常的嘛。”
他说“正常的”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做别的表情。
“那你……”金其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有什么?”刘铭辉看了他一眼,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就是个开电车的,人家老公是海员,挣的是大钱,住的是两室一厅的房子,我有什么?”
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金其霖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很轻很轻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
“其霖,你知道这个人吗?”刘铭辉忽然指了指汪伟。
金其霖愣了一下:“他是我同学,汪伟。”
“同学?”刘铭辉眯着眼睛看了汪伟一眼,“他来过这里几次了。”
金其霖转过头看着汪伟,汪伟低着头,筷子还在拨弄那几粒花生米,没有抬头。
“你来找过我?”金其霖问。
汪伟的筷子停了一下:“来过,你不在。”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前几天,你还没从岛上回来的时候。”汪伟说,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金其霖张了张嘴,想问“你找我干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了汪伟一眼,汪伟还是低着头,筷子又开始拨弄那几粒花生米了,拨过来拨过去,就是不吃。
刘铭辉又喝了两杯,话开始多了起来。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眼睛盯着桌面,盯着那些空酒瓶,盯着那碟花生米,像是在跟它们说话。
“我跟你讲,其霖,”刘铭辉用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打拍子,“人这一辈子,就是三个三分之一。”
金其霖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开心的。”刘铭辉竖起一根手指,“小时候,不懂事的时候,开心。发了工资,喝顿酒,开心。看见好看的姑娘,心里痒痒的,也开心。但是这些开心,加起来,也就三分之一。”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三分之一的时间,是非常不开心的。家里死人,不开心。被人甩了,不开心。穷得叮当响,饭都吃不上,不开心。生病了没钱看,不开心。这些事情,你躲都躲不掉,该来的总会来。”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剩下的三分之一,就是平平淡淡,毫无感觉。不开心也不伤心,就那么一天一天地过,像个机器人一样,早上爬起来,晚上躺下去,眼睛一睁一闭,一天就没了。”
他的手指握成拳头,攥得紧紧的。
“其霖,你记住,”他看着金其霖,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大家都是普通人,普通人的日子,就是这个样子的。你不要指望天天开心,也不要害怕天天不开心,大部分时间,就是没感觉。没感觉就对了,没感觉说明你是个正常人。”
金其霖坐在那里,看着刘铭辉的拳头慢慢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最后摊在桌面上,像一朵开败的花。
汪伟的筷子停了,他没有抬头,金其霖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刘铭辉又开了一瓶啤酒,给自己倒上,又给金其霖和汪伟倒。金其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觉得今天的啤酒比平时苦,苦得多。
汪伟也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忽然开口了。
“其霖,”他说,声音有些哑,“我跟你说个事。”
金其霖看着他。汪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碟花生米上,落在那些空酒瓶上,落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地方。
“我爸妈离了。”
金其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不太会安慰人。
“什么时候的事?”金其霖问。
“暑假之前。”汪伟苦笑着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其实早就该离了,从我上初中的时候就开始闹,闹了这么多年,终于离了。”
金其霖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汪伟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杯子放下来的时候,酒洒了一些在桌上,他也不擦。他的脸上还是那种平静的表情,但金其霖注意到,他的手在抖,跟刘铭辉刚才那样,很轻很轻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
“我跟周婷说了。”汪伟说。
金其霖的心紧了一下:“说了什么?你家的事?”
汪伟摇摇头。他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酒渍。那摊酒渍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一种暗黄色的光,像一小片沼泽。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说了我想说的。”
“她什么反应?”
“她说,”汪伟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说她知道了。”
金其霖坐在那里,看着汪伟的侧脸。汪伟的眼睛红了,不是喝酒喝的那种红,是另一种红,是从里面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马上就要决堤的那种红。
“她跟沈韬在一起,”汪伟说,声音开始发颤,“所有人都知道她跟沈韬在一起,我也知道。”
汪伟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呢喃。他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个人在无声地哭。没有声音,没有眼泪,至少金其霖没看见眼泪,但那种无声的、压抑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金其霖伸出手,在汪伟的肩上拍了拍。他不知道该怎么拍,轻了怕没感觉,重了怕把他拍疼了。他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拍着,不轻不重,不急不慢。
刘铭辉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干了,然后把杯子倒扣在桌上,表示不喝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的一端已经黑了,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睛。
三个人在沉默中坐着,老板已经过来收了两次空酒瓶,桌上的菜也凉了。
金其霖看着汪伟趴在桌上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受了。不是说他的难受消失了,而是跟汪伟比起来,他的那些烦恼好像轻了很多。
他不是在比惨。他只是忽然明白了刘铭辉说的那句话的意思——“大家都是普通人。”
夜已经深了,小餐馆里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老板靠在柜台后面打盹,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到了最低,画面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演一部没有人看的电影。
刘铭辉叫老板结了账,三个人从小餐馆里出来。
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吹得金其霖打了个哆嗦。
刘铭辉走在最前面,脚步有些踉跄,但还稳得住。他走到巷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金其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然后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
汪伟站在金其霖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转过身,一把抱住了金其霖。
那个拥抱很紧,紧得金其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能感觉到汪伟的身体在发抖,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手指,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空中打着转,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金其霖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在汪伟的背上拍了拍。还是那种不轻不重的拍法,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安慰一个小孩。
汪伟没有说话,金其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在昏暗的路灯下,在微凉的夜风里,在空荡荡的巷口,抱了几秒钟。
然后汪伟松开了手,退后一步,看了金其霖一眼。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抖了。他看着金其霖,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金其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汪伟走得很慢,脚步有些拖沓,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在路灯下变成了灰白色,像一片快要消失在夜色里的影子。
他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直到汪伟的身影彻底融进了黑暗里,再也看不见了。
金其霖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巷子里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觉得它今天比平时瘦了一些,也长了一些,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
他回到那个六平米的房间,开了台灯,在床沿上坐下来。
他想,也许刘铭辉说得对。也许人生就是这个样子的,有开心的日子,有不开心的日子,更多的是那些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不开心的、平平淡淡的、一天一天过去的日子。
但今天,他觉得,那些平平淡淡的日子里,也有一些东西是值得记住的。比如汪伟的那个拥抱,比如刘铭辉喝闷酒时红红的眼睛,比如颜军在码头上朝他挥手的样子……
这些东西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它们是真的。它们发生过,存在过,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些痕迹,不深,但一直在那里。
他想起汪伟说的那句话——“说了我想说的。”
他想起周婷的回答——“她知道了。”
三个字,不多不少,刚好把所有的可能都堵死了。金其霖不知道汪伟现在是什么感觉,但他大概能想象。那种感觉他以前有过,在电影院门口的花坛上坐着的那个下午,在医院里看到两只手扣在一起的那个瞬间,在张晓秋家门口的亭柱后面站着的那个中午。
那种感觉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你以为它会被水流冲走,但它不会。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你不动它,它也不动你。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它永远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