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大巴车上的陆尚荣（3）

　　离北京二百多里地的马家村，在舅舅和外甥谈笑声中到了。舅舅说：“下车吧，咱们爷儿俩步行进村，表示对马家村老百姓的尊重。”
　　“又没人出来迎接我们，尊重什么呀？”陆尚荣嘴里嘟囔着，但还是跟随舅舅下了车。刚一下车，陆尚荣就被脚底下的像镜面一样平整光滑新修的柏油路惊呆了。他记得村里这条主街原来是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不下雨还好，一下雨就变成了烂泥塘。他上小学的时候碰上下雨天，都是父亲背着他把他送到村西边的学校。
　　“要想富，先修路。”陆尚荣在电视里广播里报纸上经常看到和听到这句经典的话，看来马家村的领导班子挺与时俱进的，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把烂泥塘的路变成了宽阔平坦的马路。突然，一阵铿锵的锣鼓声响了起来，陆尚荣抬头看去，好像前面有村民在马路两旁排成两队，正在敲锣打鼓。难道真的是夹道欢迎他和舅舅？不，应该是夹道欢迎舅舅吧？毕竟舅舅的基仲房地产公司是全国有名的大企业，舅舅是这家公司的第一大股东，也是第一把手。公司的员工中可能有与马家村有关系的，把今儿个舅舅带他回马家村的事请告诉了村委会，所以他们组织了这么盛大的欢迎会。当然没有免费的午餐，他们这么做，肯定是跟县一中似的，又是让舅舅赞助或者投资什么的。现在的人都是钱串子脑袋，只要有人给钱，让干什么都行。
　　走进夹道欢迎的队伍中间，陆尚荣才看见两边的队伍都打着红绸白字的大大横幅，一边横幅上的字是：欢迎恩人陆尚荣和舅舅荣归故里。另一边横幅上的字是：感谢恩人陆尚荣带领马家村致富。
　　陆尚荣虽然文化不深，好歹连小学带中学的，也在学校里待了十多年，两行横幅上的意思还是知道的，这是欢迎他和舅舅，而且是以欢迎他为主，以欢迎舅舅为辅。马家村的恩人是陆尚荣，而不是舅舅。陆尚荣被横幅上的字弄得有点儿晕乎，他就不明白了，自己离开马家村十多年了，这些年他陆尚荣不仅与马家村没有任何瓜葛，甚至从心里早已抹去了于他来说就跟地狱一般的马家村。今天不是舅舅非要他来，他永远都不会再回马家村。可是自己怎么就成了马家村的恩人呢？他想问身边的舅舅，舅舅哪儿有工夫搭理他？笑容满面的舅舅边向夹道欢迎的村民们挥动着右手，边小声命令他：“把右手举起来冲大家挥动！”
　　欢迎的队伍在临街路北一座高大精致的门楼前戛然而止，从队伍里走出一老一少两个男人，这俩男人陆尚荣都认识，老的叫马国强，陆尚荣在村里的时候。马国强是村里的书记，论辈分，陆尚荣管他叫大叔。年轻的叫马玉木，比陆尚荣大两岁，小时候和别的孩子一样，也欺负过陆尚荣。
　　“尚荣大侄子，你好呀！几年不见，大叔都快认不出来你了！”马国强过来，先握陆尚荣的手，再握舅舅的手。
　　“尚荣老弟你好！”马玉木抓起陆尚荣两只白皙如肉团一样的小手儿，紧紧地握在自己两只铁钳般的大手中间，把个陆尚荣疼得一个劲儿地皱眉，就好像小时候那次和马玉木打架，被他把双手按在石子儿上一样疼痛。
　　陆尚荣和舅舅在书记和村主任陪同下进了路北的那座高大的青砖门楼，走在院子里通向一排正房的宽阔鹅卵石砌的甬道上，两旁怒放的鲜花好像在向他们摇曳致敬。
　　正房的两扇玻璃门开着，进门是一间宽阔的客厅，客厅中央摆好一张圆圆的大餐桌，餐桌上摆满一盘盘五颜六色香味扑鼻的菜肴。
　　马国强和马玉木请陆尚荣和舅舅入座了，俩人才分别在舅舅和外甥两旁坐下，同时坐下的还有一个年轻的男子和一个四十多苏的胖女人。村委会主任马玉木介绍，男的是民兵连长马帅，女的是妇女主任潘金花。
　　两人同时说了一声：“王总好，陆主任好。”
　　大巴停了，把闭着眼沉浸在回忆中的陆尚荣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被追捕他的警察拦停了；睁眼一看，是进站了。大巴的前后门打开，上来一个背包握伞的长头发小伙子，看他猥琐的样子，陆尚荣觉得说不定也是个逃犯呢！大巴关上车门徐徐开出车站，陆尚荣重新闭起眼睛……
　　当年的秋天，舅舅又带他回了一次马家村，照例在那座青砖大瓦房里置备了一桌酒席，请书记村主任和民兵连长及妇女主任喝酒。
　　觥筹交错间，舅舅问妇女主任潘金花，村子有没有正奶孩子的妇女？说他们公司田副总经理的一对双胞胎刚半岁多，爱人突然没奶了，特别想找两个能给孩子喂奶的保姆，月薪一万。
　　“有哇，马青山老婆冯连琴不就行吗！她的闺女刚五六个月，正是奶旺的时候。”
　　“要不我现在就去把她叫来，让王总当面考考她。”妇女主任潘金花说，没等王连仲点头，起身离座就走了。
　　片刻，妇女主任潘金花领进一个二十多岁长得十分受看的妇女进来。“王总，她就是冯连琴。”又指指王连仲对刘冯连琴说，“这就是我刚给你说的北京基仲总公司王总经理。”
　　王连仲站起来：“连琴同志一块儿入座吃吧，咱们边吃边谈。”
　　“不用了，我回家吃。家里面条都煮好了，潘主任非得拽着我过来说见见王总，当面把事敲定下来。”
　　“想必刚才潘主任在路上已经把情况都和你说清楚了，连琴女士同意不同意呢？”
　　“太突然，我得回家和青山商量商量。”冯连琴说。
　　“好吧，我等你的回话。”
　　“连琴你要快啊！王总领导着一个大公司，今儿个百忙之中来咱们马家村一趟，没长时间等你。”
　　送走冯连琴，众人重新入座。
　　“大家尽情地吃啊喝啊！今儿个我外甥在自家请客，我这个做舅舅的也算半个主人。”王连仲举杯向众人敬酒。
　　王连仲的话，把挨着他右边坐着的外甥陆尚荣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舅舅才四十多岁呀，不至于就糊涂呀！这座高大漂亮雕梁画柱的新房怎么会是我的家呢？我家那几间东倒西歪的破土房怕是早坍塌了，我的户口也早已迁走了，怕是这块宅基地村子里早已分给别人了，这新房子是人家宅基地的新主人盖的，马家村早已没有我姓陆的这一户了。
　　“感谢尚荣大侄子的酒宴，更感谢尚荣大侄子给村里修路，买机器建厂。尚荣大侄子呀，你就是咱们马家村的恩人呀！我敬大侄子尚荣一杯。”老书记马国强说罢，将杯子与陆尚荣的被子碰了一下，仰脖一口喝干。
　　“我也敬大兄弟尚荣一杯。”马玉木也和书记一样，酒杯碰了碰陆尚荣的酒杯，一饮而尽，但是主任却没立刻坐下。
　　“尚荣呀，当年哥哥年纪小不懂事，曾经冒犯过兄弟你。兄弟你大人大量不但不记哥哥的仇，反而在哥哥当选村主任的第一年，就支持哥哥的工作，为村里修路建厂。哥哥在这里给你深深鞠一躬，算是为小时候冒犯兄弟的事向兄弟赔礼道歉，也算是对兄弟为村里修路建厂的感激。”
　　然后是妇女主任和民兵连长向陆尚荣敬酒，一口一声的“尚荣大恩人”，把一向脸皮厚的陆尚荣也说得不好意思了，心里实在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上次回马家村时因为心里一直装着那件事，惴惴不安，没心情打问舅舅马家村上演的是哪一出戏，这次回去得好好问问舅舅了。
　　“尚荣是马家村的子孙，马家村对他有养育之恩，他为村子里做的这一切都是应该的，不必感谢。”王连仲为村主任夹了一块炸茄盒，“应该感谢的是我，你们为我的朋友找了冯连琴这么一个优秀家政人员。”在舅舅看来，这么高的工资，冯连琴肯定愿意干，要不了一会儿工夫，冯连琴就会过来和他们一起回北京。
　　可是直到饭局快完了，还没见冯连琴的人影儿。
　　“冯连琴怎么还不来呢？不是她丈夫不让他来吧？”舅舅心里不淡定了，“要不，尚荣你过去看看？”
　　“是。”陆尚荣答应，问明冯连琴家的位置，小跑着出了门。
　　出门往西走，往北穿过一条胡同是马家村的主街，冯连琴家在主街偏西的一所宅院里。见门开着，陆尚荣没敲门就直接进了院子，在院子里问一声“冯连琴在家吗”，就见堂屋的风门子推开，出来的正是冯连琴。
　　“我是王总办公室主任陆尚荣，”因为村干部们叫他陆主任，索性陆尚荣也自称主任，“王总派我过来接你。跟我走吧，王总是大忙人，没工夫等你。”
　　“那就让王总回去呗！”冯连琴说。
　　“你不愿意去？”
　　“不是我不愿意去，是我们家当家不愿意让我去。要不，你跟我进屋去劝劝我们当家的。”
　　“没问题。”
　　陆尚荣跟着冯连琴进了屋。
　　东屋的炕上，马青山一边吃着面条，一边看着女儿在炕上趴着玩儿。
　　“青山，这是王总办公室主任，咱们村的陆尚荣，你应该认识吧？”
　　马青山摇头：“没一点儿印象。”
　　“我对你有印象。我二年级时你六年级，个子比老师还高。我记得当时咱学校好多同学都叫你大个儿马青山。”
　　“你们坐办公室当干部的吃得好营养好，所以记性也好。不像我们种地的老农民，吃得不好营养不够，别说记不住十几年前的人和事了，就是眼目前的事也是属耗子的撂爪子就忘。”马青山声音很冷。
　　“刚才我在路上听妇女主任介绍，说你们基仲房地产公司是全世界都有名的公司，跟一个小国一样，入了公司就是入了保险箱，吃喝拉撒睡一辈子都不用愁了；给田总当保姆就是入了公司。妇女主任说只恨自己早生了几年孩子，要是她有吃奶的孩子呀，立马撂下孩子给田总做保姆。潘金花说的是真的吗？你们公司真有这么好？”冯连琴问。
　　“当然啦！妇女主任只说了十分之一，等你到我们公司体验一下就知道了，我们公司比她说的还好。”
　　“青山，让我去吧。这么好的公司，一个月一万的高工资，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儿了。”
　　“你们公司千好万好，可是也不能空手套白狼就把我媳妇套走呀？”马青山看着陆尚荣。
　　陆尚荣何等聪明，知道马青山不是不愿意让他媳妇去，是要他们先给他留下一部分钱。
　　“谁说空手套白狼啦？我舅舅王总派我亲自来请嫂夫人，不就是给你们送钱吗？”陆尚荣说着，伸手从西装上衣里掏出一叠百元大钞，“两千安家费。以后月初发工资，一万块工资分文不少。”
　　马青山见钱点了头，冯连琴在提包里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就跟着陆尚荣来到酒桌上。
　　“还能再多找一个保姆吗？田总说最好雇两个保姆。”王总问几个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