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大巴车上的陆尚荣（2）

　　陆尚荣挂上电话就出去了，工夫不大就买回了一大袋子吃食——肉类和烧饼。坐在旅馆里等表弟的时候，陆尚荣就琢磨，表弟有什么重要的事和自己商量呢？莫非又有女同学给他写情书了？由于表弟是本县的撑杆跳冠军，大个儿，相貌又英俊，常有外校的女生给他写求爱信。每次王少武都把信给他看，看完了，哥儿俩还把这些信装订成册，没事的时候看看解解闷。因为俩人的字写得太寒碜，而且也写不出一句完整顺溜的话，因此王少武从不给这些陌生女生回信，不如让她们在心目中保持自己一个完美的形象。肯定是又有新的情书，估计表弟这回对写信的女生动心了，来和他商量办法。他真羡慕表弟，只多一个“表”字，为什么表弟就长得那么高大英俊？自己就长得这么矮小丑陋呢？为什么女人对他情有独钟，那么多不认识的女生给表弟写信求爱呢？为什么就没有女人搭理自己呢？就说办公室主任那个四十岁的徐娘半老的郑美妮吧，还真把自己当成人见人爱的妙龄少女了，和舅舅说话都嗲声嗲气的，还故意扭着得有一捆棒子秸粗的腰肢；可是转过身对他又是一副嘴脸，脸绷得紧紧的，就像一块挤干了水分的擦脚布，好像非如此陆尚荣就会调戏她似的。陆尚荣几次跟父亲建议，说：“让郑美妮当办公室主任多影响公司的形象呀，为什么不换个年轻的美女呢？”舅舅瞪了他一眼：“基仲房地产公司又不是模特队，要那么多美女干啥？再说郑美妮是基仲公司的老人儿，对公司忠心耿耿，办事能力特别强。美妮让你干啥就干好啥，其他事少多嘴。”
　　假如今儿个表弟要是再拿来新的女生情书，他想暗暗记下女生信封上的地址，回去以后给女生写封信联系她，和他谈恋爱。昔日的陆尚荣与今日的陆尚可没法比了，他现在是著名企业基仲房地产公司的办公室工作人员，每个月好几千块的工资，身上西装革履，用的是进口苹果手机。虽然文化水平还和从前一样，写不出一句完整顺溜的话，可没关系，他有钱，可以雇人写情书……
　　表弟风风火火跑进来，告诉表哥，赵老师刚刚因为老婆突然得急病请假回家了，是值班校长蒋大江暂时替赵老师坐镇传达室。一中的学生都住校，学校对学生管理得特别严，没有老师签字的出门条，休想出去。没办法，王少武只好从床底下拿出自己平时练习撑杆跳的竿子，来到学校北边小树林后面的围墙边。学校的围墙高一丈，折合十尺，也折合三米三多。王少武撑杆跳最好成绩是四米六十五公分，因此跳过围墙小菜一碟。但是人出去了，竿子却拿不出去，得扔在围墙里边。虽然进门不需要班主任签字的请假条，但是今儿是校长蒋大江值班，万一他要问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出去干什么去了？他怎么回答呢？万一露馅儿，蒋校长又该找他父亲要赞助了。
　　听完表弟王少武的话，看他脸上焦急的表情，陆尚荣笑了：“小意思，待会儿哥就给你想出办法，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吃饭。”陆尚荣把买好的一袋猪头肉、一袋牛肉、一袋驴肉和一袋儿烧饼在桌子上打开，“少武你看，牛驴猪三种家养的大型家畜和烧饼哥都给你买来了，甩开腮帮子吃，我还沏了一壶酽茶。你不是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和哥商量吗？咱们吃饱喝足再说你的重要的事。”
　　“那事跟一只小猫在我心里似的，都抓挠了一下午，还等到吃饱喝足和哥说？还是现在就和哥说。”
　　王少武抓了一把猪头肉填进嘴里，边咕囊咕囊地嚼着，就讲了今儿中午的事。
　　因为班级午饭都在教室里吃，他和吴立强同桌，和吴立强的好朋友陈光明前后桌。三个人正在有说有笑地吃午饭，吴立强姐姐吴鑫梅进来了。
　　吴鑫梅在本校读高三，长得特别漂亮，是全校公认的校花。因为家里穷，这位校花穿得比一般女孩儿都寒酸。像今儿个吧，男女通穿的牛仔裤圆领白T恤，简单得再没法简单，普通得再没法普通。可是穿在吴鑫梅身上，在她那苗条身段和美丽的面庞衬托下，却是时髦得再没法时髦，漂亮得再没法漂亮。一时间，咬了一大口肉龙的王少武忘记了咀嚼，张嘴瞪眼地望着吴鑫梅。
　　吴鑫梅来找吴立强是想让他明天星期六回家一趟，一个是看看妈妈的病好没有，再一个把生活费拿来。再有一个月就高考了，吴鑫梅不能回去，只能让弟弟回去。俩人的家在车缝村，离县城得有二十里地，通常回不去的时候都是妈妈骑车把生活费和吃食给送过来。本来上礼拜妈妈就应该送来，可是不知为什么没来。吴鑫梅昨儿给大队打了电话，才知道妈妈病了来不了，吴鑫梅这才来找弟弟想让他明天回去。
　　不巧的是，星期六是吴立强好朋友陈光明的生日，陈光明爸妈已经说好明天要来县城给他过生日，还要他一定把好朋友吴立强也带来。这事儿俩人头几天就已经说好，吴立强哪儿好意思半路反悔退出呢？星期日呢，教数学课的班主任因为生病好几天没来上课，说好星期日上午要补半天数学课，吴立强一样是没法回家。吴鑫梅看出弟弟的为难，就说：“不用你回家了我回吧！”同桌的王少武使劲儿咽下嘴里还没来得嚼碎的肉龙，当即就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给吴立强，说：“吴鑫梅你就要高考了不能回去，你们姐儿俩先用我的钱吧，不用还了。”
　　“我们不敢用你的钱，怕用了变成四肢发达的白痴。”吴鑫梅冷冷地说了一句，看都没看王少武一眼就走出了教室。
　　王少武本是一片好心，一片热心，没承想得到的是吴鑫梅的讥讽和看不起。他心中的恼怒可想而知，恨不得抬起手给这个目中无人的漂亮校花一个耳光子。
　　听完表弟说完这件事，陆尚荣问：“你想怎么样？”
　　“我想我们俩等在半路上，等吴鑫梅回来以后截住她，好好调戏调戏她，再扇她几个嘴巴子，杀杀她的傲气！”
　　“你也太小儿科了，就为了杀杀她的傲气，犯得上这么大动干戈吗？要是吴鑫梅把这事情报告学校，怕是舅舅再出多少钱学校也得开除你了。”
　　“要不然就放弃吧！”王少武说，“一个堂堂的大老爷们儿半夜劫道报复一个女的，想想也太没劲了。”
　　“好，听你的，不干就不干。”陆尚荣说，把所有的肉都给王少武装在一个塑料袋里让王少武拿着，“趁现在还早，你赶快回学校吧！省得回去晚了，蒋校长盘问。肉太多一个人吃不了，分给同学点儿吃。我呢，工作忙，在这儿住一宿，明天一早就回单位。”
　　“谢谢表哥。那我就回学校了。”
　　表弟王少武回去了，陆尚荣脸上露出一丝淫笑，心说：你不干我一个人干吴鑫梅正合适，少了一个碍眼的……
　　“咣当”一声，大巴车一个紧急刹车，陆尚荣的脑袋磕到前排座椅的背上。揉着被磕得生疼的前额，陆尚荣想起了舅舅，要是舅舅活着，我能混到坐大巴车这步田地？早开上奔驰了……
　　陆尚荣回到公司，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总担心自己正在办公室向舅舅汇报工作，或者正在宿舍睡觉，警察突然闯进来，不由分说就给他戴上了冰冷的手铐子。
　　终于又熬到了周五，陆尚荣打算回去见着表弟，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吴鑫梅的动静，要是什么动静也没有，证明她没报案，自己的心也就不用整天悬着了。临走前陆尚荣照例问舅舅有没有话儿带给少武，我这就回去看表弟。
　　舅舅说：“你不说我差点儿忘了，别去看少武了，明儿一早跟我回你们马家村。”
　　“回我们马家村干什么？我在那里又没有亲人，就几间东倒西歪的破房子，没准儿早塌了呢！”
　　“甭管塌没塌，那也是你的房子，你的家。咱们明儿个就是要看看你那几间破房子去。”
　　舅舅的话不能不听，第二天一早，陆尚荣开着车，爷儿俩就奔他的老家马家村而来。
　　马家村不到二百户人家，九成人家都姓马，姓陆的就陆尚荣一家，另外还有其他几户杂姓。据说陆尚荣的爷爷是入赘马家村的，老丈人死后没有管束了，陆尚荣爷爷又把当时才十岁的独生子，也就是陆尚荣的爸爸改回姓陆。此举遭到姓马的当家人的极力反对，可大家只是反对，却没权力强迫陆家十岁的儿子继续姓马。所以，马家村就出了一户姓陆的。至于其他几户杂姓怎么来的，没人考证，也就不得而知了。
　　就这么一户姓陆的，又是入赘以后从姓马改回原姓的，在村子里被孤立被欺负可想而知。来到舅舅家，陆尚荣可谓从地狱升到天堂，不光吃得好穿得好，舅舅和舅妈都疼他，表弟在外边护着他，
　　“舅舅，在马家村的那些日子就跟噩梦一样，我真的不愿意回去。”开着车，陆尚荣对舅舅说。
　　“马家村毕竟是你父母生活过的地方，也是你生长的地方。用一个词来说，是你的故乡。你才二十多岁，人生才刚刚开始，哪能一辈子没故乡呢？再说，人都会改变的，你离开马家村的时候是个受人欺负的孤儿，现在呢，你在全国知名的基仲房地产公司做干部，西装革履，出门有车。这变化得多大呀！你变化了，马家村的人对你的态度没准儿也发生了变化，他们不但不再欺负你，说不定今天还要夹道欢迎你回故乡呢！”
　　“不会有这种可能。即使我变成了富翁，与马家村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人家为什么要夹道欢迎我呢？”
　　“如果你成了富翁，为马家村的人办了对他们有好处的事，人家当然就欢迎你了。”
　　“您说得当然对，但那是‘如果’，不是真的。”
　　“说不定有奇迹发生，‘如果’变成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