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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1989(7)

作品名称:生如尘埃      作者:东湖公园      发布时间:2026-04-24 08:30:48      字数:5006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金其霖正在收拾书包,汪伟忽然凑了过来。
  “其霖,周日有空吗?”
  金其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去南园玩一下,”汪伟说,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叫了几个人,一起去。”
  金其霖愣了一下。南园他知道,是市区西南角的一个公园,不算大,但听说里面有个湖,还有一座假山,春天的时候花开得很好。他从来没去过,但也从来没想过要去。
  “都有谁?”他问。
  汪伟的目光闪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那种不冷不热的平静:“周婷,还有几个别的班的,你也认识。”
  金其霖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汪伟平时结交了几个别的班的同学,这一次除了周婷和金其霖,没有找同班的去,意思已经非常明显,就是想自然形成周婷和他之间相对亲密的联系。
  汪伟想叫周婷去,又不好意思只叫周婷一个人,太明显了。所以他叫了几个人,凑一个“大家一起玩”的局。周婷去了,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跟她待在一起,说话、走路、看花、看湖,一切都很自然,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金其霖不想去。
  不是因为他跟汪伟关系不好,而是他不想掺和这种事。他看得出来汪伟对周婷有意思——或者说,他感觉得到。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但金其霖就是知道。汪伟平时跟谁说话都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语气,唯独跟周婷说话的时候,声音会低半度,语速会慢一些,偶尔还会笑一下。那种笑跟他平时的笑不一样,平时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淡淡的、转瞬即逝的笑,跟周婷说话时的笑是更深的、更软的、像什么东西化开了的笑。
  但问题是,周婷跟沈韬是一对。
  这件事整个班级差不多都知道。沈韬长得高高瘦瘦的,家里是做生意的,出手大方,经常请同学吃东西。他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跟周婷隔着一排,但每次下课他都会走到周婷座位旁边,跟她说话,有时候递给她一包零食,有时候递给她一本杂志。周婷也不拒绝,笑着接过来,说声谢谢,然后两个人就站在那里说话,说很久。
  金其霖不知道沈韬和周婷到底是不是“那种关系”,但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这就够了。
  “我不去了,”金其霖说,把书包拉链拉上,“礼拜天我有事。”
  “你有什么事?”汪伟看着他,手里的笔停了,“休息天你不都是一个人待着吗?”
  金其霖被噎了一下。汪伟说的是事实,他周日确实没什么事,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待在那个六平米的房间里,看看书,发发呆,偶尔出去买点吃的。但他就是不想去。他不想去当那个“凑数的”,不想站在旁边看着汪伟对周婷献殷勤,不想看着别人成双成对说说笑笑,而自己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那里。
  “反正就是有事,”金其霖说,“你不是已经找了几个人了嘛。”
  汪伟沉默了几秒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已经长了不少,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就当帮我个忙。”
  金其霖看着他。汪伟的目光还是落在窗外,落在那些梧桐树叶上。他的侧脸在夕阳的照射下显得很瘦,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尖的,像一把锥子。金其霖忽然觉得,汪伟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他在乎的东西比谁都多,只是他不说。他把那些东西藏得很深,深到他自己都看不见,只有在偶尔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点,像今天这样。
  金其霖犹豫了。
  他不是那种在别人坚持下会拒绝的人。尤其是汪伟,虽然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汪伟是班里第一个主动跟他说话的人。报到那天,汪伟坐在他旁边,虽然只说了“汪伟”两个字,但那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愿意坐在他旁边,愿意跟他做同桌,愿意跟他待在一起。这不是一件小事。
  “好吧,”金其霖说,“我去。”
  汪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一个笑:“周日早上九点,南园正门口。”
  “知道了。”
  周日早上,金其霖起了个大早。
  他洗了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那件外套穿在外面。他在镜子前照了照——棚户区的公共卫生间里没有镜子,他只能借着窗户玻璃的反光看一眼自己。玻璃里的影像模模糊糊的,只能看个大概,脸是白的,头发是黑的,衣服是深蓝色的,看起来还算整齐。
  他坐公交车到了南园,到的时候还差十分钟九点。南园正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他认出了其中两个是隔壁班的,叫不上名字,平时在食堂见过。还有一个是班上的江慧青,坐在靠门口,跟金其霖没怎么说过话。
  汪伟已经到了,站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头发用水抹过了,服服帖帖地贴在头上。他手里转着笔——金其霖有些意外,出来玩还带着笔。但仔细一想,汪伟好像走到哪里都带着那支钢笔,像长在手上一样。
  “周婷还没到?”金其霖走过去,问了一句。
  汪伟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马路的方向。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金其霖注意到,他的脚尖在地上轻轻地点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打拍子。
  过了几分钟,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南园门口。
  金其霖认不出那是什么牌子的车,但他知道那不是一般的车。车身上的漆很亮,在阳光下闪着光,轮毂是银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一点泥都没有。车门开了,沈韬先从后座的位置上下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外套,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面也是一尘不染。
  然后副驾驶的门开了,周婷下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外套,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小包。她下车以后,弯腰跟车里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关上车门,朝沈韬笑了笑。车子开走了,引擎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呼的一下就远了。
  金其霖站在那里,看着沈韬和周婷并肩走过来。沈韬比周婷高一个头,两个人走在一起,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白一个也白,看起来确实很般配。沈韬手里拿着一瓶汽水,喝了一口,递给周婷,周婷接过去也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还给他,两个人继续走,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金其霖看了一眼汪伟。
  汪伟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沈韬和周婷走过来。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金其霖注意到,他的脚尖已经不点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种在水泥地上的树,根扎不下去,也拔不出来。
  “来了?”汪伟说,声音很平,跟他平时说话一模一样。
  “来了,”周婷笑了笑,看了沈韬一眼,“沈韬正好有空,就一起过来了,你们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汪伟说,嘴角动了一下,“人多热闹嘛。”
  金其霖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他知道汪伟介意,汪伟非常介意。他叫了这么多人,费了这么多心思,就是想跟周婷单独待一会儿,哪怕不是单独,至少不用看着周婷和沈韬在他面前成双成对。
  但现在,沈韬来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但汪伟没有说“不”。他不能说“不”。他没有选择,要么接受沈韬,要么可能连周婷都见不到。
  金其霖想起汪伟说的那句——“你改变不了她,就只能忍着。”
  原来这句话不只是说胡丽萍的。
  几人在南园里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南园不算大,但湖光山色倒是都有,虽然都是人工的,但在这个季节,花开了,树绿了,看起来也像那么回事。金其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手里拿着一瓶汽水,慢慢喝着,看着前面的人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
  周婷和沈韬走在最前面,两个人挨得很近,沈韬在说什么,周婷在笑,笑声飘过来,脆生生的,像一串风铃。汪伟走在中间,跟隔壁班的两个人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但金其霖能看到他的背影,笔直笔直的,像一个被拉满的弓。
  金其霖忽然觉得自己来这里是一个错误。不是因为他不想来,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算什么。他不是汪伟的朋友——至少还不算是那种可以交心的朋友。他也不是周婷的朋友,也不是沈韬的朋友。
  他只是一个“凑数的”,一个原本为了让这个局看起来不那么刻意而存在的背景板。
  他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些人的背影,觉得他们离他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他们说话的方式、走路的方式、笑的方式,都跟他不一样。他们说“南园”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听不出来的熟悉,好像这个地方他们来过很多次了,好像这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而对他来说,南园是一个陌生的、第一次来的、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来的公园。
  他想起了岛上。在岛上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走在颜军和张苏敏的后面,看着前面的人说说笑笑。在子弟学校的时候,在致远的时候,都是这样。他以为到了市区会不一样,但到了市区,还是这样。
  走到湖边的时候,沈韬忽然回过头来,朝他喊了一声:“金其霖,过来帮我们拍张照。”
  金其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沈韬把相机递给他,是一只黑色的海鸥相机,金其霖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知道该怎么用。沈韬教了他一下,哪个是快门,哪个是对焦环,金其霖听了两遍,大概懂了,举起来对着沈韬和周婷。
  两个人站在湖边,背后是湖水和对岸的假山。沈韬一只手搭在周婷的肩膀上,周婷微微侧着头,笑了一下。金其霖按下快门,咔嚓一声,画面定格了。他不知道自己拍得怎么样,也许糊了,也许没糊,但他不在乎。
  他把相机还给沈韬,退回到人群后面。
  汪伟站在旁边,手里转着笔。笔在汪伟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很快,比平时快多了,像一台开了高速档的机器。
  “你还好吧?”金其霖低声问了一句。
  汪伟没有看他,手上的动作没停:“我有什么不好的?”
  金其霖没有再问。他站在湖边,看着水面上的倒影。湖水是绿的,风吹过来,水面皱了一下,那些倒影就碎了,变成一片一片的、模糊的色块。然后风停了,水面平了,倒影又合拢了,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他想,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拼不回去的。但有些东西看起来碎了,其实只是水面皱了一下,风一停,就又好了。
  他不知道汪伟心里的那个东西是哪一种。
  因为沈韬的到来,整个游玩过程显得非常的应付。汪伟似乎也没了兴致,后半程只是和金其霖走在一起,话比平时更少。
  中午的时候,九个人在南园门口的小饭馆里吃了一顿饭。沈韬请客,点了满满一桌子菜。金其霖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低着头吃,不怎么说话。旁边的人在聊什么他听不太清,也插不上嘴,他就那么吃着,一碗米饭吃了大半,菜也夹了不少,吃得很饱。
  吃完饭,大家就散了。沈韬叫了一辆出租车,跟周婷一起走了。隔壁班的几个人骑自行车走了。
  南园门口只剩下金其霖和汪伟两个人。
  汪伟站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他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低下头,把那根烟塞回烟盒里。
  “走回去吧,”汪伟说,“反正也不远。”
  金其霖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往回走。路两边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像一群人在鼓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金其霖踩在那些光斑上,觉得脚底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走了大概十分钟,两个人都没说话。
  金其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得出来汪伟心情不好,但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不是那种会安慰人的人,而且他也不知道汪伟需不需要安慰。也许汪伟不需要安慰,也许他只需要一个人陪着走一段路,什么话都不说。
  “你说,”汪伟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人和人之间,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注定好的?”
  金其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汪伟看着前面的路,脚步没有停,“有的人跟有的人是一类,有的人跟有的人不是一类。你从开始就知道,但你还是会去想那些不可能的。”
  金其霖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颜军,想起张苏敏,想起张晓秋,想起那个在电影院门口傻等的下午,想起那个在医院里看到两只手扣在一起的瞬间。他想说“是的”,但觉得这个“是的”太沉了,沉得他张不开嘴。
  “也许吧,”他最终说,“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汪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金其霖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感激,不是悲伤,更像是某种意外的、微微的惊讶,好像他没想到金其霖会说出这种话。
  “试了也没用。”汪伟说。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面的路,不再说话了。
  两个人又走了十几分钟,在一个路口分了手。汪伟往东走,金其霖往西走。金其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汪伟的背影在梧桐树下越来越远,浅灰色的夹克在斑驳的光影里时明时暗,像一个人走在一幅被撕碎了的画里。
  金其霖转回头,继续走。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退。他看着那些梧桐树、那些店铺、那些行人,觉得这一切都跟他有关系,又好像都没有关系。
  回到巷子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金其霖在小餐馆里吃了一碗面,然后回到那个六平米的房间。他开了台灯,坐在桌前,翻开课本,开始看书。
  台灯的光白晃晃的,照在课本上,照在笔记本上,照在他那只磨出了水泡的手指上。他看了一会儿书,觉得脑子有些发木,就停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两个空壳的“红双喜”烟盒。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糊在窗玻璃上的旧报纸哗哗作响。金其霖把台灯调亮了一些,把课本翻到下一页,一行一行地看下去。那些字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晃眼,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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