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大巴车上的陆尚荣（1）

　　大巴车里人虽然不少，但是很安静。天刚亮，乘客们一个个都在昏昏欲睡。正好最后双人座的一个靠窗的座位空着，陆尚荣穿过两排座子中间的夹道，坐到最后排那个靠窗的空位。
　　望着窗外飞掠过去等待着收割的大海一样的棒子地，陆尚荣惊慌失措的心渐渐平复下来了。没错，是他杀了马青山的媳妇冯连琴。这怪他吗？这个坑了他一辈子的荡妇，早就该杀。
　　陆尚荣的命很苦，从小没妈，后妈看他永远都是仇恨的目光，饿肚子和挨打于他来说是常事，街坊邻居都知道。因此常有好心的大妈大嫂奶奶们，偷偷地往他破旧的衣兜里塞吃的，嘱咐他快吃，别让后妈看见，看见又该挨打了。陆尚荣十三岁的时候，父亲也死了，后妈变卖了陆家的五间大瓦房，带着两个亲生儿女远走高飞嫁人了。剩下孤儿陆尚荣，被舅舅接回自己的家；舅舅还把被陆尚荣后妈卖掉的宅院又赎了回来。用舅舅的话说，这宅院是陆尚荣的根，他不能让外甥没根。
　　舅妈待陆尚荣不错，对他和儿子王少武一样疼爱。陆尚荣比表弟王少武大三岁，因为从小挨饿吃不饱，个子反倒比表弟王少武矮了一头，算同龄人中的矮个儿。转到新学校以后，因为是外来的，再加上学习不好，个子又矮小，因此在班里时常被几个淘气的男孩子欺负。陆尚荣几乎每天都带伤回家，不是脑袋被打破了，就是眼睛被打得青肿跟乌眼鸡一样，再不就被踢得一瘸一拐的。这还不算，这帮淘气的男生还给陆尚荣起了个终生外号“陆矬子”。
　　舅妈很心疼可怜的外甥，一次趁在北京工作的丈夫回家时和丈夫商量，让陆尚荣降两级，和二年级的表弟王少武同年级同班得了。王少武长得又高又壮，而且还是县里小学撑杆跳第一。有表弟王少武护着，没人敢欺负陆尚荣。果然，从四年级降到二年级和王少武同班的陆尚荣没人再敢欺负了，但是陆矬子的外号还有人叫——因为他个子太矮了，特别是往王少武跟前一站，就更显得矮了。
　　王少武因为撑杆跳在县里举办的学生运动会上年年第一，学校里舍不得这个“撑杆跳第一”外流，又让王少武接连蹲了两次班。这样，王少武小学毕业时就已经十五岁了，陆尚荣已经十八了，个子长高了一些人也长胖了，完全成年人的体态了。他的心早不在学习上了，只想早点儿工作，早点儿挣钱。虽然在舅舅家生活，吃得好穿得好也不缺他钱花，但是他还想早点儿工作早点儿挣钱，毕竟花自己挣的钱方便又硬气。陆尚荣只想找个机会把自己的想法跟舅舅说说，让舅舅给他找个工作算了，或者就在舅舅的公司打工。谁知还没等他说，舅舅已经把他的前途安排好了——继续读书，只是这回不读小学了，换到县一中读书了。
　　王少武十五岁高一米九，陆尚荣快十九岁了，高一米五八，重一百六十斤。初一的学生差不离都十二三岁，农村孩子营养又跟不上，长得都比较瘦小，他和表弟王少武一个奇高，一个奇胖，往孩子们中间一站，那才是羊群里出了两只骆驼呢！可是学习上，一对奇高奇胖的表兄弟却是奇笨，俩人考试永远是全班最末两名。
　　天天和一堆小孩子在一起，学习又跟不上，陆尚荣实在不好意思混下去了。终于有一天，舅舅回家给他过十九岁生日的时候，餐桌上，他鼓足勇气向舅舅提出想退学不念了。说自己十九岁了，都该娶媳妇的年龄了，还跟着一群小豆丁一块儿坐教室里读书，一块儿做游戏，他实在不好意思了。舅舅如果非让他念，他只好对不起舅舅舅妈了，回自己的家独自生活。还没等舅舅说话，舅妈发话了，说：“不能让孩子一人回家生活，跟前没个人，冷了热了病了都没人心疼。连仲，你就让孩子在你们公司工作吧！和你在一起省得受人欺负。”其实，王连仲早就看出外甥不是读书的料了，都十八九岁大小伙子了，他早就想让外甥到自己公司工作，只是顾虑到媳妇知道以后跟他打架，说他太过分疼这个没有出息的外甥了，又是花大价钱供他在全县一流的中学读书，又是给他在自己公司安排工作。现在既然夫人都发话了，他还有什么顾虑？当即便说：“行，听你舅妈的，以后就在我们公司上班吧！”
　　就这样，初一第一学期还没念完，陆尚荣退学参加工作了。舅舅给他安排的工作是基仲房地产公司总经理办公室的办事员。
　　办公室有主任，还有一名女办事员。陆尚荣的工作就是跑建筑工地，一个可有可无的闲差事。主任每月四千，女办事员三千，陆尚荣两千五。
　　三个月以后，陆尚荣拿下了驾照，舅舅用自己的钱给他买了一辆车和一部佳能照相机，每天开车跑工地，把各楼盘的进展情况拍下来，每天向公司汇报，口头的、相片和文字的都要，后两种汇报还要存档。表面上看起来这工作挺轻松的，但实际上不是，特别是文字上的汇报，把陆尚荣逼得字典随身带，报告中拿不准的字赶快查。即便如此，陆尚荣写的文字报告递给舅舅，总免不了挨一顿批评。
　　因此周一到周五，陆尚荣的工作一直很忙碌，心情蛮紧张，生怕做不好挨舅舅一堆剋。只有周五晚上开车回县城，和表弟王少武待几个小时，是他每周最快乐最放松的时光。
　　陆尚荣周五晚上开车到了县城，找好旅馆安顿下来就给表弟王少武打电话。因为工作需要，办公室每人一部手机，他当然也有。小宾馆里也有座机，就在办理入住手续的服务台上，假如今儿个表弟要是再拿来新的女生情书，他想暗暗记下女生信封上的地址，回去以后给女生写封信联系她，和他谈恋爱。昔日的陆尚荣与今日的陆尚荣可没法比了，他现在是著名企业基仲房地产公司的办公室工作人员，每个月好几千块的工资，身上西装革履，用的是进口苹果手机。虽然文化水平还和从前一样，写不出一句完整顺溜的话，没关系，他有钱，可以雇人写情书……
　　客人可以免费使用座机。而且，座机的通话效果肯定比手机好。但是陆尚荣偏不用座机用手机。办完入住手续以后，从西装兜里掏出手机就给县一中传达室打电话。看传达室的那位老头儿他认识，是一中退休的教体育的赵老师。他刚上一中的时候赵老师教他们体育，赵老师是河北其他县的人，据他自己说，他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撑杆跳，一直是省体育学院撑杆跳冠军。惺惺相惜，赵老师特别喜欢王少武，课外活动经常手把手教授王少武撑杆跳的技巧。爱屋及乌，因为喜欢王少武，赵老师也喜欢陆尚荣。再加上兄弟俩不缺钱，逢年过节都给赵老师买两瓶二锅头送去。赵老师特别爱喝酒，每次上体育课之前，都要在教研室拿出酒瓶子抿上几口。他说上体育课是比打坯还累的体力活，打坯拔麦子抹房是农村的三大累活，打坯排第一，可见上体育课有多累。所以，老师们对赵老师上体育课前喝两口酒也都理解，毕竟五十多岁的老教师了。
　　有一次他们班上体育课，赵老师大概多喝了两口酒，精神特别亢奋，居然要和王少武比赛撑杆跳，而且要全班同学排队站两边观摩。而且，赵老师宣布，要像正规比赛一样，跳三次，以最后一跳的成绩为准。
　　比赛正式开始，王少武第一跳，赵老师第二跳；接下来王少武跳第二次，他跳完赵老师跳第二次。别说，赵老师还真的宝刀不老，两次撑杆跳的高度都和王少武差不太多，第一次比王少武少1厘米，第二次只比王少武少0·5厘米。赵老师相信，照这个速度追下去，自己第三跳肯定超过王少武。可是第三次赵老师拿着竿儿助跑的时候，还没进沙坑，人就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而且手中的竿子的顶端不知怎么碰到左眼睛了，当时就血流如注。
　　第一学期还没结束，左眼球被摘除的赵老师出院了。体育肯定不能教了，因为是工伤，学校给了十万块钱补助，安排赵老师在传达室工作，原先在传达室工作的临时工被辞退。
　　因为赵老师和陆尚荣表兄弟有这层关系，所以每次陆尚荣来电话找王少武，赵老师总是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到教室里找王少武接电话。
　　这天是星期五，陆尚荣一下班开车就奔离北京二百余里的表弟读书的县城来了。到旅馆第一件事就是给表弟打电话，让表弟快一点儿，今儿个他带他去县里有名的小白楼饭馆吃烤鸭。表弟说：“我不下饭馆也不吃烤鸭，你给我买三斤猪头肉就齐活。你上礼拜没来，我这肚子寡得很，太缺油水了。再说，我还有很重要的事和你商量，哪儿有工夫去饭馆？”陆尚荣说：“好，我这就去买猪头肉，再买几个烧饼，咱哥儿俩就在旅馆里解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