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节

　　他们在窗明几净的餐厅里，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还有美酒。不一会儿工夫，汪大成就带着他的手下和长河县的几个名流一起走进餐厅。由助理安排，每个人都入座自己应有的座次。最初当然由助理发话，说明这次家宴的目的，主要是为县长恩人抑或姨姐的接风洗尘宴及与文化名流聚会宴，其他作为陪客，大家吃好喝好。然后就安排东到主的县长行祝酒词。县长说，这不过一般家宴，但这里我要感谢的人有，我的大姨姐袁春蓉女士，我在读书时，承蒙我的大姨姐及她的丈夫瓦前程先生，是他们供给我钱粮，才能够安心读好书，也才能有我的今天，当然也感谢长河县的乡绅和在座的名流把我推到县长这个位置，让我能够吃到一口饱饭，还有，能够在这个位置上为长河县的老百姓做点事情。下面我提议我大姨姐与大家认识一下，说到这儿的时候，曾祖母站起来了，曾祖母虽然没有见到过这种场合，但是她能够临危不惧，四平八稳地站起来向大家鞠一个躬，并表示感谢，然后又四平八稳地坐下，这已经是破天荒的记录了。接下来汪大成又提议说，下面我介绍一下我们县的四位文化界名流，我介绍到的名流希望能够给我面子站起来与大家见个面，第一位是书法泰斗申学本先生，申学本也四平八稳地站起来向大家鞠躬，并说，谢谢！然后四平八稳地坐下；第二位是教育界泰斗林东进先生，林东进也四平八稳地站起来向大家鞠躬，并说，谢谢！然后四平八稳地坐下。第三位是考古界泰斗，许从地先生，许从地便四平八稳地站起来向大家鞠躬，并说谢谢！第四位是诗词界泰斗唐其然先生，唐其然便四平八稳地站起来向大家鞠躬，并说谢谢！好，下面我再介绍一下我的助理今天的主持人王文生先生，王文生便一直站着，没必要四平八稳了，只鞠躬致谢就行了。然后汪大成说，今天召集大家来吃顿便饭，主要是给我姨姐接风洗尘，也是大家很好地团聚一起，至于我手下的其他几位，就不用介绍了，私底下大家认识认识便是，好了，大家相互认识，大家相互交流，今后有需要的地方，大家多多帮助，另外就是大家吃好喝好，我先提议一杯，剩下的由名流及我姨姐提议好吧——在座的便鼓掌——
　　根据汪大成的提议，大家便愉快地相互敬酒、愉快地挟菜，最后愉快地吃下这顿饭。但这些东西并不能掩盖曾祖母内心的空虚和内心的忧虑，她虽然没有从口中说出来，可是他内心里面还是惦记着十丑的安危，几次敬酒中，她想简单介绍一下他的儿子面临的处境，可是在这种场合，她还是不能提她的儿子的事情，因为这样会扰乱大家的雅兴，破坏这种愉快的环境。所以她把这一切都押在了心底。这种聚餐，曾祖母虽然没有经历过，但曾祖母也不会对这种聚餐产生反感，她对这种聚餐保持平稳的心态，认为这种聚餐对于三姨夫汪大成来讲，那可是太平常不过了，虽然他没有耍官场上那一套，但这里面多多少少也浸透着一种权势，一种威望在里面，在咱们竹林湾的瓦姓人中，没有人具有这种权势，所以也就没有人具有这种文明似的威望，这种聚餐不像竹林湾的聚餐，竹林湾的聚餐大家都有一种野性在里面，大家要么海吃海喝，要么狼吞虎咽，完全可以像这里的助理所说，大家吃好喝好，其实当每一个人都提议一杯酒，都是虚伪的一种说法，哪里能饮一杯酒呢，如果每个人提议都满满的饮一杯酒的话，人们早就趴在桌底下了，只是随便举起杯来，把嘴放在杯沿轻微的抿一下而已，但是每个人在提议一杯酒的时候，都会说出相当于祝酒词似的语言，当然我们曾祖母也一样，他的言谈举止都是那么的优雅，那么的得体，仿佛在竹林湾训练过似的，其实在竹林湾，女士基本都是没有地位的，在竹林湾，女士都靠边站，或者根本就入不了席，估计曾祖母的这些举止都是他在梦中遇见过的，或者在她的想象中出现过的。我们会看见他优雅的身材款款立起身来，她穿上那套紫色的旗袍整个人立起身来时，弯曲的线条就是那么优雅，她的脸上没有涂粉，但也与紫色和谐共处，她的脖子上出现了一条金色项链，这是在竹林湾没有过的，由于她的脖子上出现了这一条金项链，所以就当她根本就没有在竹林湾生活过，她自始至终就是在城里居住一样——她张开半闭半合的嘴巴，轻微地弹跳一下，便发出声音，各位亲朋，各位文化名流，我来自一个原本与世无争的边远的地方，所以不懂这里的规矩，但我相信大家会对我这个不懂规矩的妇女抱有原谅的态度，抱有宽容的态度，不管怎么说，感谢你们对我三姨夫汪大成工作上的支持，同时也感谢大家能够接纳我这个乡下妇女，并且能接纳我在这儿为大家敬酒，其他话我不想说，也说不清楚，总之就是感谢，最后祝大家身体康健，家庭幸福——
　　大家对曾祖母在这种聚餐场合临危不惧的状态都非常佩服，都在心中暗暗翘起大拇指称赞，从曾祖母的言谈当中体现出，曾祖母早就习以为常，这完全打破了三妹对曾祖母的普通看法，反而让三妹在这种场合找不到话说，三妹只是一句话，没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大家自便，来，干——好像一个江湖人士似的，根本体现不出一个县长夫人的身份，如果要交换身份，三妹来自竹林湾，而曾祖母一直就居住在城里，大家也不是不认可的——
　　汪大成除了跟曾祖母接风洗尘过后，基本都不在家里吃饭，基本都是三妹与曾祖母在家里吃饭，当然还有丫环陪伴着，丫环并不与她们俩一起用餐，丫环一般都有自己用餐的地方，丫环仅仅是陪伴在主人的身边，当然还有三妹的女儿，三妹的女儿开始上小学了，三妹的女儿有专人照顾，只是周末或者寒暑假，会与三妹和曾祖母一起用餐——
　　看那形式，汪大成整天都在忙碌中度过，一般都是晚上才会看见他穿着一件中山装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
　　都一两年了，有一天，汪大成告诉曾祖母，说爷爷瓦十丑参军了，入了部队，而且还把部队的番号都记下了，当然说是日本侵占了我们不少地方，估计会参战。当然曾祖母对爷爷能否参战这个问题不是太明白，但她隐约的知道，日本这个国家是有些霸道，有些不讲理，有点像澹家桥的澹保长，一直想运用爷爷的婚姻来讹竹林湾瓦氏族人的钱财。当然她是不知道，她离开竹林湾后，竹林湾出现的局势怎么样——
　　
　　在三妹家，曾祖母无端地做起梦来。这好像是瞎说，其实上，谁又不会做梦呢，谁的梦抑或谁在梦里又是有头有尾、训练有素的呢？还不是像丛林里的树木杂乱无章、藤藤蔓蔓、毫无头绪，只要生根发芽就行。曾祖母的梦，好像变成了某个项目，既之是项目，那就必须做得有始有终，有因有果——
　　令人悲催的是曾祖母都梦见了什么呢？她竟然梦见传说中的高高祖瓦成杰了。是的，说是我们高高祖瓦成杰，就是那个独立出资修建竹林湾瓦氏大院和瓦氏祠堂的缔造者。说是他个头不高，最大限度不过一米六五左右。这种数据不过都是通过瓦氏族人一传十，十传百地，一代人一代人地传下来的。说是他常年戴着一顶棕丝斗笠，说是现代人对瓦成杰祖公的研究表明，那顶棕丝斗笠完全是为了遮盖他后脑勺那条丑陋的辫子所为，说是他对男人蓄辫子极为不满，在他的思维中，这条辫子尤其影响一个男人的阳刚之气，最关键的是破坏一个男人的审美。原本在他十七八岁的时候，抑或叛逆期的时候，他就想剪掉这条辫子，可是在整个大环境下，在每一个男人的后脑勺都留着一条大辫子的前提下，高高祖瓦成杰还是打不开这个格局，还是担心剪掉这条辫子会惹来杀生之祸，还是担心这样会伤害自己。为了掩盖他内心的矛盾，高高祖瓦成杰不得不机智地做出决定，将那条辫子盘在头顶上，用棕丝斗笠盖上，让人看不见那条可恶的丑陋的辫子。当然是他去石阡府看见那些兵士在大街上巡逻，头顶上也戴着斗笠而受到的启发。这些兵士可是为了防身，担心有人在他头顶上赤裸裸地下刀子，为了不便宜下刀子的人，多少有点阻碍，所以戴上斗笠，也就是说，他们的初衷并非是为了躲藏那条丑陋的辫子，抑或与高高祖瓦成杰躲藏那条丑陋的辫子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然而高高祖瓦成杰对斗笠的用途，就与巡逻的士兵们对斗笠的用途，完全不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当然咱们竹林湾瓦氏族人，无论院内、院外，都完全认为高高祖瓦成杰戴棕丝斗笠是一种习惯。就像有人春冬四季都戴着一顶棉帽一样，也是习惯。因为高高祖瓦成杰有钱，所以无论在谁的梦中，他仍然保持发号施令的本色，习惯养成自然。就连他托梦给曾祖母，也是在下一道指令。曾祖母去了她三妹家，就与竹林湾院内脱节，至于她走后，竹林湾的局势如何，曾祖母毫不知情，但是别担心，高高祖瓦成杰会托梦给曾祖母，告诉她一些关于竹林湾院内的一些信息。
　　当然这些梦上的信息，仍然可以让曾祖母云里雾里的，比如高高祖瓦成杰说，天天这样伺候，真是不容易的事情啊——这是谁的声音呢？哦，是高高祖的声音吧。接下来你继续听吧——
　　孙孙子媳妇，你应该听到厨子们的评价了吧，其实汪朝普就是趁火打劫。我承认澹保长就是看不惯我们瓦氏家族好，就是变着法的收拾我们，而且去联合八轿鼎上的黎树凡来收拾我们。这也是事实，但作为黎树凡来讲，孙孙媳妇，他想的还有一条那就是，斩草除根，端掉汪朝普。其实孙孙媳妇，我还要给你透露一个秘密，当时澹保长找的并非是黎树凡，而是汪朝普，只是有人从旁作梗，说，其实找汪朝普不如找黎树凡，因为黎树凡连汪朝普的上师雷达鸣他都敢杀，而且还是说杀了就杀了，说明汪朝普从战略上来讲，还不及黎树凡。从这个意义上说，黎树凡的确比汪朝普略胜一筹。这样。澹保长才去找的黎树凡。汪朝普与咱们竹林湾瓦大权家是亲戚，加上瓦氏族人与澹保长势不两立，当然澹保长是故意找茬，其目的就是把竹林湾瓦氏家族上百年的基业给全部摧毁。他也不想争夺这些基业，他也争夺不了这些基业。但毁掉他是没有问题的。
　　通过高高祖瓦成杰描述出的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景象，让曾祖母倍感汗颜，但她一个女流之辈，又能做点儿什么呢，她又推翻不了瓦大权的思考和主张，何况她还没有能力鼓动竹林湾院内的人，就是有这个能力，又能如何，瓦大权本身就是院外求和软骨，而院内却独断专行。自然他的想法与做法都是为了求得院内、院外瓦氏族人的平安、健康，但在用汪朝普这个问题上的确有些失策，关键是没有征求瓦氏族人的意见而独自做主。他的意识中，汪朝普除了对黎树凡的仇恨外，的确是没有隐藏私心的，真的他没有隐藏私心吗？那汪朝普咋不在自己的匪窝子里摆下战场向黎树凡宣战呢，他还是觉得自己的窝子里摆下战场输赢都是自己吃亏，怎么说呢，比如黎树凡到汪朝普雕楼去，难免会损坏他的建筑，他的雕楼，一旦激怒了黎树凡，难免他会向汪朝普的雕楼浇上半桶桐油或者别的什么可燃烧的油，一火给点了。土匪最后的底线就是毁其所有。所以汪朝普把战场摆在竹林湾，不仅供吃供住，最关键的是能够供给一块作战基地。
　　所以我说啊，孙孙媳妇，你不能再在长河县城呆下去了，这样呆下去，竹林湾瓦氏祠堂将被汪朝普践踏是一回事，最关键的是竹林湾院子容易被黎树凡一火给点了，真正点了，你们住哪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