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节

　　看得出曾祖母是个爽快人，矮个土匪也是实在人，他行抢的历程中从未有过这么爽快的人，一般在抢劫的途中不搞个鱼死网破，路人是不会把钱财交出来的。矮个土匪不用走流程，像朗诵，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打此路过，丢下买路钱之类的陈词滥调，都用不上了。就白白获得三枚锭银，这也是他前世今生所未遇见过的。于是他慷慨激昂地称，老子我应允了，拿了钱走人。曾祖母就从搭裢里取出三枚锭银交给矮个土匪，矮个土匪也是一个欲望力不高的人，抑或说她是容易满足的人，他丁点儿不惦记曾祖母搭裢里留下的大锭，收了银子顺便称道，打小道直下，往右拐，就到大道上了。
　　小道肯定是羊肠小道，大道呢，只是走的人多了，有三尺宽左右，当然某些转弯抹角的地方，肯定会宽一些。曾祖母自然是不敢沿着大道走，因为前面有一伙土匪，这一伙土匪肯定是贪得无厌的家伙，五六个土匪镇着山垭口呢，每一个给一锭银子，那都是六锭银子，那她带的盘缠就所剩无几了。当然曾祖母向下走去，遇上难题了，因为向右拐那是面临悬崖的羊肠小道，当然路程不是挺远，只有两三丈远，可是曾祖母一双小脚，怎么往这悬崖上的羊肠小道通行呢。正在这危急时刻，那矮个土匪赶来了，他指导着曾祖母怎么攀爬这样的羊肠小道。他发话了，你把前身紧贴在后壁，头稍向下看脚踩住的路径，然后向前一步一步行驶，心里一定要稳定下来，你把它当探一次险，大姐，我真不骗你，你完全可以相信我——
　　曾祖母想，如果矮个土匪不来的话，或许他可以倒回去，碰碰运气，如果那含糊不清土匪中也用三锭银子可以解决的话，她就赚得这条命。但偏偏在这紧急关头，矮个土匪赶来了。倘若不买矮个土匪的人情，兴许他使起坏呢，你也是个死，你没见矮个土匪手里撅着一柄斧头吗？所以人生就是一场赌博，或输或赢，在此一举。曾祖母正准备按照矮个土匪的经验开始运作的时候，矮个土匪压低声音喝斥道，不慌，让我给你走一次，你仔细看好了。于是曾祖母感觉这哪里是土匪，这分明就是用三锭银子请的向导，或者探险家。曾祖母看着矮个土匪前身紧贴在后壁上，一步一趋地向前迈进，他简直就是一个探险高手，当然也是一个正确的、伟大的向导。她用三枚锭银收获的是一种精神，一种人文精神，一种人道、人性的精神，更是一种人生的经验。他迈过去，又迈回来了，他迈过去是一种经验，迈回来又是另一种经验。当曾祖母在这条道上迈过去，实在迈不过去的时候，她还可以学习他迈回来的经验迈回来。可是曾祖母曾是大家闺秀，曾祖母有着超级的智商，曾祖母运用矮个土匪的经验就一直迈过去了，就与那条大道产生了交集，就像当初她与曾祖父产生交集得到的快感一样。自然在半途中，她流过一身冷汗，可是她毫无畏惧这一身的冷汗，站在与大道产生交集的端点，向矮个土匪招手示意——
　　矮个土匪收了曾祖母的三枚大锭，就不把曾祖母当外人，当自己的至亲，他非常满意这至亲的操作，他的人生中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至亲，他也向曾祖母回复了一个招手示意，从他的招手示意当中，隐藏着他从良、从善等等复杂的因素。这些因素，被曾祖母看在眼里，记在心间，不在万不得已，谁会去当土匪呢？
　　从而让曾祖母概括出一个名句，伟大的人，致命的伟大；下流的人，致命的下流。而矮个土匪恰好趋于这之间。既然曾祖母都来到大道上了，那曾祖母就放心大胆地向着长河县城赶吧——
　　真的，后来曾祖母就畅通无阻地来到长河县城，找到了汪大成家，也就是她的三妹家。这个时候，汪大成不再是县长助理了，他直接飚升成县长大人了——
　　胖乎乎的汪大成当了县长后，更是做事低调，对人客气和善。他见曾祖母来了，也是一口一个大姐地称呼，从来不摆官架子。三妹呢，三妹当然也有长姐当母般敬重，也是一口一个大姐地称呼。曾祖母看出他们夫妻俩对她的态度都是真诚的。于是她就把当前的处境告诉了汪大成和三妹，特别提到了爷爷瓦十丑的出走。当然也把澹家桥澹保长向爷爷逼婚，勒令爷爷娶他们家患母猪疯女儿的罪行告诉了汪大成。并声称自己是回不了竹林湾了。汪大成非常谦虚地称道，大姐，十丑为了逃婚，为什么不叫他到我们这儿来避避呢，在我们这儿比在外面安全啊。曾祖母说，我也想过，你说，他年纪轻轻的，让他在家里躲着，也不是个事儿啊，让他出门去，有两条路可走，要么一事无成，要么闯出自己的天地，总比在家里躲着坐吃等死强吧。
　　汪大成说，也是哈，古人就说透的，男儿有志在四方嘛，出门闯一闯，也是合情合理的。当然啊，如果实在不行的话，你让他到这儿来，我会找地方让他既不会逼婚，又能自己干一番事业。哦，大姐也不必过多顾虑，我会想法把他找回来的，找回来后，就跟我们一起，也就能够跟大姐你团聚了——
　　曾祖母说，老家竹林湾有澹保长盯着呢，肯定是回不去了——
　　三妹说，回不去就算了，知道他的落脚点了，就把他找到我家来。
　　曾祖母说，这样就好了——
　　汪大成是被他的助理叫走了，汪大成临走时说，大姐，我有事，出去一趟，你在家跟三聊，你不用客气，现在就留在我家了，甭考虑衣食住行了，有机会想法把瓦十丑找回来，母子俩住在一起——
　　曾祖母毕竟上过几学书，说话也挺客气的，说，有事你忙去吧，甭用管我，来日方长——
　　汪大成说，好！于是汪大成便与助理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叫道，三妹，你过来，我有话给你说——三妹就过去了——汪大成就在三妹耳旁嘀咕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跟助理走出门了——
　　
　　三妹说，你三妹夫忙，咱们姐妹自己聊，有机会是要把十丑找回来让你们母子俩团聚。
　　曾祖母说，能团聚当然好啰，但就怕牵连到你们啊——
　　三妹说，这个大姐不用担心，相信汪大成有这个能力。汪大成直接飚升为长河县县长，如果没有一点能力，那哪成呢——
　　曾祖母说，也是哈——
　　三妹说，虽然汪大成是长河县一县之长，但他一点儿不摆官架子——
　　曾祖母说，这叫什么来着，这叫满壶全不响，半壶响丁当，有文化有修养的人，肯定有他的气质和修为——
　　三妹说，吃饭的问题，咱们这儿有专业的厨师负责，住宿问题，待会儿由王妈去把那间空房间打扫出来，房间挺大的，房间里安了一间大床，有梳妆台、壁橱，我知道大姐走得比较急，再说又是徒步，所以没带衣服，就在壁橱里装有春、夏、秋、冬各个季节的好几套新衣服，试试，行的话，就用，不行的话，我们就另买。关于十丑的问题，三妹又安慰道，相信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十丑从小天资聪慧，相信他会应对的——
　　曾祖母挺感动，曾祖母说，还是姐妹情深啊——
　　三妹说，大姐不必要那么客气，一家人呢，亲姊妹呢，其实当初我就跟四妹商量过，姐夫死得早，你们孤儿寡母的，就应该与四妹或者我们住在一起，当然我知道大姐的银子多，生活是有保障的，舍不得竹林湾那个家，我小时候在竹林湾走，看到你们瓦氏家族的长房子，大院子，有点像过去那些大地主的大观园，或者本身就是大观园。你三妹夫汪大成上学读书的时候，就全靠你们接济，你说银子数几个送人，那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你说用撮箕撮银子送人，让人感觉你们家有块地种了一棵银子树，收果实的时候，就是用背篓驮，用箩筐挑一般的，你说，你们哪里可以这样做呢，但是你们就这样做了。汪大成经常讲，如果我们家有姐夫家那么多银子，我还出社会混个屁呀，当然书是要读的，因为一个没有文化的人，就是你在外面的世界闯，也不会知道真正的外面的世界的，因为你没有文化就不会融入到外面的世界去，就是让你在家里闲着，也是无趣的闲着，有了文化，你的人生就会得到充实，你的大脑就会发达，就是闲着，至少你可以读读书嘛，书就是世界，之所以古人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嘛——
　　曾祖母说，人啦，有时候也是恨铁不成钢啊，你像十丑吧，我们没有跟他灌输这些道理吗，可是他就是读不进去呀，你叫他去学堂，等不了两个时候，他又跑回来了，他还讲得头头是道，说什么读书不就是为当官吗，当官不就是为发财吗，那么我家的钱财，如果我不沾赌的话，我的下一代也不沾赌的话，用他个五六代人是不成问题的，我读他个屁的书啊。你大姐夫都在哩，你大姐夫读的书可不少哩，他在竹林湾可算最有文化的人，给别人写个什么当契卖约啊，代人写个书信啊，等等，那可是他的拿手好戏呢，当然像农户人家招男嫁女，写对联、封书什么的，他拿出来的字，可以说堪称一绝。但他一肚子墨水啷个嘛，丁点儿影响不了十丑，十丑就要跟他爹产生叛逆，他爹也没有办法，因为他爹本身就是一个文弱书生，根本就扛不过十丑。可是当十丑没有爹的那一刻，他第一次感觉没有文化多可怕，可是晚了，但我还是让十丑去上学，上了三年学了，那是新学，有语文、算术，学得倒还可以，毕竟是他自发去学的，那自觉性肯定有所不同，哪里想到澹保长会来这一手——
　　三妹说，大姐，你甭担心，刚才你妹夫不是讲了吗，他会想法去把十丑找回来的，只要找回十丑，就让他在县城读书，把书读饱在了，就不会再回到竹林湾那个是非之地了。
　　曾祖母说，是啊，可是那么辽阔的土地，那么辽阔的海河，一点目标都没有，你又不知道他最终的落脚点在哪里，你又上哪儿去找得到十丑呢——
　　三妹说，别怕，你三妹夫有文化，智商高，处事能力强，相信他一定会有好办法的。
　　曾祖母说，啷个倒好哦，我也是一时犯糊涂，没想到还有三妹可投靠呢，三妹夫有办法呢，还让十丑到外面去瞎闯个什么呢——
　　三妹说，后悔也晚了，现在只能想办法早日把十丑给找回来——
　　曾祖母说，三妹说得对，但我是没有办法了，只有投靠三妹夫了——
　　三妹看看客厅墙壁上的挂钟，说，好了，晚饭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餐厅用膳吧——
　　曾祖母与三妹就去餐厅用膳，这里是县城，不比乡下竹林湾，这里的餐厅摆上了一桌大圆席，餐桌上可谓山珍海味样样俱全，不知道平时三妹家也是这样摆席，正在曾祖母困惑时，三妹向曾祖母透露说，平时我们可是简衣缩食，没这么铺张，这是你三妹夫跟你搞的接风宴，或者说是跟你摆这桌席来替你压压惊——
　　曾祖母说，三妹夫有心了——
　　三妹说，应该的，你三妹夫上学的时候，你们那么帮助他，资助他——
　　曾祖母也知道这样的宴席，是会分座次的，所以他顺便问了，那这个座次拿怎么安排呢，我们坐哪儿呢？
　　三妹说，这样的宴席，不由我们去安排，由县长助理去安排，安排你坐哪儿，你就坐哪儿——
　　曾祖母说，哦，我知道了——
　　三妹说，现在客人还没到，可以在旁边的沙发上随便坐，茶几上有专人沏的茶，可以随便喝茶——
　　曾祖母说，哦，我知道了——
　　三妹说，刚才你三妹夫讲了，今天是为你接风洗尘，除了你三妹夫一起上班的人员外，还请了县城的两个文化名流参宴，所以我们只管听他们发言即可——
　　曾祖母听懂了三妹的意思，也就是在这种宴席上，作为女流之辈，就是大姑娘吃月米酒，只有你的席坐，没有你的话说，所以曾祖母说，哦，我知道了——
　　三妹补充说，当然你作为我的至亲，作为你三妹夫的恩人，肯定会得到众多友人的尊重或者尊敬的，这个问题你三妹夫的助理也会安排妥帖——
　　曾祖母没有说感谢的话，曾祖母只说，三妹夫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