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巴渝悲风江汉情 （11）

　　哪些人去救曹健比较合适呢？
　　林炜和说，我必须亲自走一趟，才对得起曹大哥、香兰嫂！
　　王石桢说，我认曹健是兄弟了，必须去，正好给林叔带路！
　　钱元通、黄玉祥说，你们一路小心，凡事多注意点，还需要啥就带信来，这边的事有我们！
　　经过一天一夜紧张准备，两人过江在武昌登上了去咸宁的闷罐车。
　　车厢里臭气熏人，王石桢将一个小布袋套在头上蒙住口和鼻，林炜和心事重重倒不在意这些，只嫌火车“咣当咣当”走得太慢。
　　他们在咸宁下车时天已经黑了，街上黑灯瞎火没个人影。
　　王石桢有些意外：“咦，前些天还整天整夜有巡逻的，今天啷个不见了？农军都被撵跑了么？”他猛一顿足，“糟糕！关押曹健那一伙要是不在了呢？”
　　林炜和心里也是一惊，但马上稳住，说：“不到黄河心不死！无论如何，都要去潜山找一下！”
　　“林叔，听你的！那地方叫潜山村，在潜山寺旁边，路我大致记得，幸好又有花花月亮，肯定找得到的。”王石桢说。
　　他们一路快走，深夜里到了潜山寺，在那里歇了歇脚，向寺僧讨水喝，同时问了去潜山村的路，终于在拂晓前赶到村边，来到关押曹健那个院子附近。他们观察了一会儿，王世桢正要前去查看，被林炜和一把拉住：“我去！”接着扼住他的手，凑在他耳边做了一番交代，待王石桢隐身树林后，林炜和才大步朝院门走去。
　　刚来到小院转角处，忽地跳出两个汉子将他夹住，从旁边一道小柴门拖进去，用又粗又糙的草绳捆住，丢到一个黑黢黢的屋子里，“砰”一声关上门就走了。林炜和被摔得头昏脑涨，两眼一抹黑，手脚都动弹不了，只好长吁一口气，躺在地上等待。
　　过了一会，屋子另一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林炜和循声问道：“你是哪个？”那声音一下就没了。难道我听岔了？他想。但心意难平，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是曹健么？”
　　“你……林叔？”声音里透着惊喜，随即一个黑影一曲一伸朝这边移过来。果然是曹健！林炜和背贴地面使劲蹬腿迎上去，两人都气喘吁吁，但终于靠近了。林炜和猛然想起这半年多来的苦难艰辛，一股无名火窜上来，正要斥责几句，却听他“哇”一声哭起来，心肠一下子就软了。
　　两人头挨着头，曹健边哭边说，讲了这几个月遇到的人和事，遭受的委屈和折磨，林炜和也禁不住叹气、流泪。他说，你莫难过了，把心放宽些，我就是来想办法弄你出去的！
　　这黑屋子估计是用来堆放杂物的，无窗无孔，唯一的光亮是从泥土墙顶端一个缝隙钻进来的，只有一丝丝，在附近形成一小团黄晕，其余地方灰蒙蒙黑沉沉，啥也看不清楚。曹健说，比起鸡公山那猪圈，这里还算好的了，吃的么，都是一天给一次，都只有一碗杂粮菜糊糊，不过那边的完全是稀汤汤，这边的要淰（稠）点。
　　林炜和在黑屋里等了好几个时辰，午时过了，才被蒙住双眼押到一个洞子里，盘查或者叫审问就在这里进行。
　　他脚上的草绳解开了，上半身仍然被死死捆着，刚进洞子就被摁下跪在地上。汗臭扑鼻的蒙眼布取开后，眼前一片混沌，他眨巴了好一阵才看清楚，靠洞壁躺着一块长条形石磴子，上面骑马似的坐着个粗眉大眼的壮实汉子，腰带上斜插一支手枪，看模样是个头儿，黑红脸膛还冒着汗，可能刚从外面回来。洞里还有四五个人，都是普通庄稼人打扮，颈子上套一根细红绳，手里拿着梭镖、大刀，或站或蹲，守在林炜和身边。
　　盘问一开始，林炜和就竹筒倒豆子，把同曹健的关系和到潜山的原因统统说了，只瞒了与王世桢同来这一节。他的坦率直白大出那壮汉意料，弄得他一时无语，手挠头皮想了一阵才问：“你讲了这么多话，究竟是么子意思呢？要我们放人，凭么子？就几句白话？”
　　林炜和讨好地说：“我经常到湖北的，听说过这里的农会农军，都是些打富济贫的好汉，专打那些土豪劣绅、强梁恶霸，不会误伤好人的。我在我们那里也见过革命军农民自卫军，还有亲戚在里面，真算起来，我们还有点沾亲带故哩！”
　　那壮汉“嗤”地笑了，故意叹口气，说：“你能说会道，树上的麻雀都哄得下来，可惜也救不了姓曹那小子。”
　　“他还是个娃娃嘞，我想你们肯定是误会了。”林炜和极力辩解。
　　“误会？他是个变节分子加危险分子！是锄奸队从叛徒窝里逮回来，交给我们看管的。审他的人说，他参加过农委农协，大约做了么子坏事，被农委开除了；后来又跑到蒲圻，入了土匪头子刘步一那一伙。他们那伙土匪混进农民军，又叛变了，勾结军阀走狗设埋伏在新店害死我们不少弟兄！”那壮汉气呼呼地说。
　　“官长！”林炜和本来是要叫“长官”的，突然觉得那是国军里的叫法，不宜用在农民军身上，灵机一动便改了口，“官长，你说的事情看起来有，但是内里情形大不一样哩！他的人品个性我清楚，他当初是下了决心离开汉口去参加革命的，绝不会当啥子叛徒。也许是你们说湖北话，他说云南话，两边都听不大明白，这就把误会整大了哩！不信官长你可以再审问他一下。”
　　壮汉一脸不屑地说：“大爷我懒得审他，一问就扮一副哭相，呜呜半天也憋不出一个屁来。横竖是审过了的，我们只负责看守，等上级来人处理，一声令下，拖出去宰了就是！”
　　听他这一说，林炜和心里更着急了。他低着头，脑子飞快旋转，想出点眉目后，慢慢抬起头，小心、恭顺地问：“官长，这事……还有不有点……回旋余地呢？比如说……交点钱，就……”
　　那壮汉听他提起“钱”字，精神一振，爽快地说：“钱是个好东西，这个东西我们确实很需要。你可以拿钱走人！毕竟你没戕害过我们农军。但曹伢子这罪是上边定的，我们管不了。”
　　林炜和默想了一会儿，说：“谢官长给我指了条生路，曹娃子么，只能怪他命不好，倒霉。不过我只是同别人合伙做点小本生意，也拿不出好多钱，还望官长和农军弟兄们宽谅。”
　　“你拿得出多少？是现洋还是……”
　　“三十块，湖北通兑银票！”
　　“不行！一百！”
　　两人讨价还价了好大一阵，最后说定为五十块。啥时候交？如何交呢？林炜和说：“我把银票藏潜山寺了，你们派两个弟兄跟着我，拿到才算数，那时才放我走！”
　　壮汉想了想，点头说“好”，然后点了两个人的名字，要他们带上匕首飞镖跟着去取钱。
　　林炜和连忙摇手：“官长，这阵去肯定不行，恐怕寺庙都关门了。再说，我从被抓进来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又渴又饿头昏眼花心发慌，想走也迈不开脚唷！”
　　那头儿愣了一会儿才说：“好嘛，那就明天一早！”随即叮嘱那几个农军，“你们晚上守紧点，要多点几次‘卯’（点名）喔！”
　　
　　回到黑屋子不久，几个农军开门进来，走前边那个端了两碗菜粥一个玉米粑，对林炜和说玉米粑是给你添的。然后给他们松了绑，催他们吃快点，吃完就上茅房，莫拖时间。
　　待农军们出去后，林炜和掰了大半个玉米粑给曹健，小声说，吃饱点，睡个觉，晚上才跑得动！曹健惊喜地问，今晚？林炜和点头，同时做个手势叫他不要出声。
　　天黑后，看守他们的农军来到门外点卯，林炜和曹健都应声回答，果然像王石桢说的那样，来点卯的人都不进屋，只在外面喊几声，听到应答后就回院子那边去了。
　　第二次点卯后，估计已近夜半，林炜和瞪大眼睛竖起耳朵注意着四周的动静，曹健紧靠着他，身子微微有些发抖。
　　一会儿，墙角似乎有泥沙掉落的声音，林炜和忽地呛咳起来，喉咙“吼吼”作响，像拉风箱一般。曹健着急地问：“林叔，你啷个了？”林炜和说：“没啥，吞口水遭呛倒了。”
　　这时，一个黑影来到他们面前，一把掩住曹健的嘴，轻轻说，莫喊，我是石桢！另一只手一晃，把他身上的草绳割断了。
　　当他转身要为林炜和松绑时，林炜和附在他耳边说：“不行！隔一阵就有人来查动静，我必须留下来！你马上带曹健走，我会想办法脱身的。”说完又大声咳起来。
　　王世桢明白他的意思，不再迟疑，拉着曹健走到墙角，发力将他托举起来，让他从顶棚边撬开的口子爬出去，接着自己也一跃而起，钻到墙外，消失在夜色中。
　　这以后，又有两次点卯，林炜和照常回应，当问到“那一个呢”，他都以睡着了搪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