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妈妈不见了（4）

　　听女儿这样问，马青山冷笑一声：“你妈还至于和那陆矬子私奔？你不知道，在咱们家他俩是正差儿的夫妻，我才是第三者呢！你不在家不知道，陆矬子应名是给咱家超市打工，他才是超市老板呢！平常跟你妈，黑夜白日都在超市，晚上就睡一张床。”
　　“啊？”马彩虹大吃一惊，“那我放假回家您咋不告诉我呀？看我妈白天在超市忙碌，晚上回家还给您和我做饭，我还说您一天到晚就知道打牌，一点儿也不帮我妈分担呢！敢情他们俩是那种关系。我要是早知道，早拿打狗棍把陆矬子打出去了。”
　　“你打不走，除非你把你妈一起打走。可那样的话，咱家就得一夜回到解放前了。你妈开超市，全用的是人家陆矬子的钱。”
　　“嗟来之食吃下去要肚子疼的，我妈也念过中学呢，咋不知道这道理呀！为了俩臭钱儿，随便跟男人姘居，我妈咋不知道丢人呢！再说，您作为我妈的丈夫，怎么就能容忍长期被人家给戴一顶绿帽子不去制止我妈呢？也活得太窝囊了吧？”马彩虹愤愤谴责自己的母亲的同时，也捎带着埋怨自己的父亲
　　“俗话说，经济是基础，钱是底气。你妈的超市可不是一星半点儿的钱能开起来的。买隔壁的超大的宅院就一百多万，买下以后又拆旧房盖了好几十间新房，然后买各种设备和进货，没有好几百万怎么拿得下来？你爸我一个种地的老农民拿得起吗？”
　　“拿不起就别让我妈开呗！”
　　“你以为我能阻止得住你妈？再说，你妈和陆矬子的事也不是从开超市才有的，你刚几个月，陆矬子就介绍你妈到北京给阔人家做保姆，一个月一万块钱的工资。这个阔人家生的是双胞胎，和你妈一块儿去做保姆的还有你妈的一个叫刘兰香的远房表姐，也是同学。从那时候起，你妈和她的同学刘兰香就都被陆矬子霸占了。后来因为你妈哄的老大被人抢走了，你妈和刘兰香都被人家辞退回家，陆矬子比你妈和她的同学早回来几天。据陆矬子跟村里人讲，他舅舅死了以后，当了公司掌门人的表弟说他学历低不适合在公司工作，给了他上千万块钱，让他回家好好过日子。你妈和刘兰香为了把陆矬子的上千万争取到自己的手里，就争相讨陆矬子好，俩人为争陆矬子甚至还动过手。有一次刘兰香来村里找陆矬子被你妈撞见了，差点儿把刘兰香打残。凭着近水楼台先得也月，你妈达到独霸陆矬子的目的，到了把陆矬子的几百万弄到手，咱家的超市才开起来。不然的话，凭你爸爸我一个老农民也能把你送到贵族学校念中学？我也能天天优哉游哉到棋牌室打牌，一天输几百块钱连眼皮都不再眨的？但愿你妈没事，真的是和陆矬子去北京进货去了。”
　　马彩虹想说“您还是男人吗？还替给您戴绿帽子的人辩护，简直窝囊到家了”，可是到了没说出来。虽然对小时候母亲进城当保姆，父亲对她精心疼爱和喂养的事没有丝毫记忆，但是感情是有记忆的。从小到大，父亲都把她像眼珠子一样爱护。在家读小学天天接送不用说，上了省里的贵族学校，父亲也经常坐几百里的车来看她，不但给她送来各种各样她爱吃的零食，每次来甚至还要给她带来几包高级卫生巾。寒暑假回家，妈妈整日价长在超市，家里就爸爸和她。她知道爸爸平日都是到村子里的棋牌室消磨时间，但是只要女儿在家，马青山从不往棋牌室送一个脚印。有时候牌友三缺一来家找他，见他不去，就讥讽他输钱输怕了不敢去，还信誓旦旦地向马青山保证，今儿个不但不赢他几百块钱，还要输他几百块钱。父亲仍然不为所动，指着身边的女儿就一句话：“我一会儿都舍不得离开我闺女。”
　　感情是相互的，父亲疼爱女儿马彩虹，马彩虹也疼爱父亲。在北京上大学的四年间，每年的寒暑假回家，行囊里除去给爸爸买的衣服鞋袜，就是给爸爸买的北京特产——北京烤鸭、北京天福号的肘子、北京果脯……全是爸爸爱吃又没吃过的。妈妈看见这么多好吃的，常常试探着问女儿：“我可以吃吗？”马彩虹的回答是：“理论上您可以吃，因为您是我的母亲。但是实际上，您不应该吃。您在北京给那位阔老板家当保姆的时候，几乎天天吃山珍海味，北京的什么好东西您都吃遍了。这不是我编的，是我亲耳听您说的。可是我爸爸呢？为了我，为了这家，天天做火头军围着锅台转，北京的好东西他别说没吃过，见都没见过。您说，您应该吃吗？”
　　母亲冯连琴从女儿的行囊里拿出马彩虹给父亲马青山买的各种时髦高级穿戴：“不用说，这些男士的衣帽鞋袜更不是给我买的了？”“算您明白。我看过您在北京的照片，年轻漂亮穿戴时髦。您说这些衣服都是老板娘给买的，因为他家太有钱了，怕保姆穿戴寒酸给主人家丢脸。可是，谁给我爸爸买呢？您成天价一门心思就是超市超市赚钱赚钱，您关心过我爸爸吗？”不仅如此，马彩虹还多次督促妈妈给家里雇个保姆，让爸爸轻松轻松，玩玩乐乐。冯连琴也是疼爱女儿的，为了让放假在家的女儿开心，她从未当这女儿的面揭穿过“好父亲马青山天天长在棋牌室输钱”的事情。
　　今天，马彩虹第一次从父亲嘴里知道家里的真实生活：妈妈长期和陆尚荣姘居，爸爸长期戴着绿帽到棋牌室输妈妈和陆尚荣挣来的钱。妈妈和陆尚荣像夫妻一样日夜一起经营超市很满足，爸爸戴一顶绿帽子长期在棋牌室打牌输钱输得也很满足。马彩虹虽然是女孩儿，对男人的被戴绿帽子无法亲身体会，但是从影视和书中早就知道，被媳妇戴绿帽子是对男人最大的侮辱，稍微有一点儿血性的男人都忍受不了，要嘛离婚，要嘛杀死奸夫淫妇，要嘛被奸夫淫妇杀死。像父亲这样无动于衷，不，简直乐在其中的男人世上没有。由此可见，妈妈和陆矬子这对奸夫淫妇平常指不定怎么欺负爸爸，怎么管教爸爸呢！说不定可怜的爸爸对他们稍微有一点儿不满，稍微有一点反抗，就会招来这对霸道的奸夫淫妇的暴力呢！长此以往，爸爸变得麻木了。看着皱纹像纵横的沟壑一样布满在爸爸曾经英俊的脸上，马彩虹心疼得趴在父亲的怀里哭了。
　　“别哭别哭，宝贝儿。你妈妈说不定明天就回来呢！”马青山抚摸着女儿黑缎子般的长发，安慰着女儿。他不以为女儿的哭泣是为了可怜的爸爸，还以为女儿是因为找不见妈妈而哭泣呢！
　　旁边的尉迟后裔虽然一言不发，但是明白女朋友的心思。陆尚荣于他来说，一点儿都不陌生。他每年总要来尉迟家串亲戚，父母让尉迟后裔管陆尚荣叫舅舅。但是这位舅舅和母亲却没一点儿相似之处：母亲是细不高挑的瘦高个儿，这位舅舅却矬墩矮胖；说和母亲是当家子的叔伯姐弟关系吧，母亲姓张他姓陆。就是这样一个八竿子胡撸不着的舅舅，每次来到尉迟的家，父母都对他殷勤备至，要嘛给嘛，不要嘛也嘛都给。每次俩肩膀扛着一个脑袋来，每次都满载而归。他曾经问过父母，我们尉迟家欠这位姓陆的吗？父母的回答是：大人的事你少管，好好读你的书就是。尉迟后裔从心眼里讨厌这位叫陆尚荣的舅舅。
　　他知道，女朋友趴在爸爸的怀里哭，不是为找不着妈妈而哭，而是为可怜麻木的爸爸而哭。此时女朋友马彩虹的心里，肯定是对和妈妈有不正当关系的陆尚荣满满地恨，如果陆尚荣在跟前，马彩虹敢拿刀杀他。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妈妈，不会也和马彩虹的妈妈一样，和这个所谓的舅舅有……不，不，妈妈不是那样的人。死去的姥爷是开矿的，妈妈家里有的是钱。而马彩虹的妈妈是因为穷，没钱才与有钱的陆尚荣搞在一起的。
　　“彩虹别哭了，相信天亮以后，妈妈就会平安回家。”尉迟后裔用和爸爸一样的话劝慰女朋友。
　　马彩虹不哭了，对爸爸说：“天不早了，咱们休息吧！明天妈妈不回来咱们再报案。”
　　马青山说：“折腾一天了，咱们爷儿仨都水米没进，我到超市拿几袋方便面煮煮，再卧几个鸡蛋，一人吃一碗。明天再找不着，咱们再报案吧！”
　　“好吧。”当晚，爷儿仨一人吃了一碗鸡蛋方便面，就睡下了，马青山睡东屋自己的卧室，马彩虹和尉迟后裔睡西屋。
　　马青山毕竟六十出头的人了，昨儿个找媳妇折腾了一天，夜里就开始发烧。
　　第二天早晨，尉迟后裔和马彩虹八点多起来以后，本想去村里卖早点的摊子把早点买回来，见父亲住的东屋没一点儿动静，以为可能父亲出去买早点了，俩人就没再去买。
　　马彩虹想趁着父亲不在，把父亲住的东屋归置一下——昨天回来时发现父亲睡的东屋又脏又乱，白色水磨石地板上油腻腻的，大概好多天擦过了。电视柜上也一层土，沙发上堆放着好几件换下来的脏衣服。
　　马彩虹把墩布在西厢房的卫生间水池子里涮了涮拧干净，就掀门帘进了东屋，才发现父亲还在睡觉。
　　“爸爸，都八点多了，您该起了。”马彩虹叫了几声见父亲一声不吭，知道大事不好，赶紧扔下墩布，跑到父亲跟前，把手伸到父亲的鼻子底下，还好，有呼吸。
　　马彩虹跑出屋子，对男朋友着急道：“我怕爸爸不行了，你背着我爸爸，我去发动车，赶快把我爸爸送医院。”
　　还好，马青山只是劳累，昨儿睡觉时又着了一点儿凉，吃了退烧药，又输了液，傍晚就好多了。马彩虹想让爸爸住几天医院，马青山不同意，医生也不同意，说就是普通的发烧感冒，回家睡一宿就完全恢复了。
　　果然，十月一日一早，马彩虹和尉迟后裔还没起来，马青山已经把早点买回来了。把闺女和未来女婿叫醒，三口人坐客厅沙发上吃着早点，马青山就发话了：“吃完早点，咱们爷儿仨就去车缝派出所报案吧！”马家村是车缝乡下面的一个自然村，所以报案得去车缝乡派出所。
　　“您刚好点儿，在家休息吧，我们俩去报案就行了。”
　　“我不去怎么行？你们俩现在都不算马家村的人，我和你妈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马家村人。”
　　“您身体要是没问题，我当然同意。”
　　吃完早点，尉迟后裔开车，三人就去车缝乡派出所报案，还带上了陆尚荣那只鞋子。
　　接待他们的是年轻的民警邓宇，马彩虹主说，马青山补充。因为有那只鞋底子上带血的鞋子，邓宇还特意让三人留下了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