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

　　这时门忽而开了一下，一个人闪了进来，进来就直奔火炉而去，一直注意门口的任二毛看到进来的是存根，心里有一点点小失落。但马上又收拾好心情，招呼存根一起过来坐。存根伸出手在火炉上烤了一会，双手对搓了几下，冲任二毛狡黠的眨巴了几下眼睛，从口袋里掏出几个不大的红薯和两根细铁丝，用铁丝拴着红薯吊挂在火炉边上，他起先悄悄的做着这些没人注意到。等他挂好红薯时被坐在方桌边面向着火炉的小红老汉看见了，小红老汉问道：“你在干嘛呢？你那是土豆还是红薯？”正在摆弄着红薯的存根听到小红老汉冷不丁的问了一句，只顾低头摆弄的他头也没回的说：“红薯，家拿的。”屋里人声攘攘小红老汉没听清，又大声问了一下“加拿大？你这还是进口玩意？”小红老汉声音洪亮，盖过其他人的嚷嚷声。众人听到小红老汉说啥“进口的”，纷纷停下自己的话题，齐刷刷的看向存根。存根见小红老汉听岔了，急忙说：“我这是家拿的，不是加拿大的。”这次小红老汉听清了“哦”了一声，众人见没什么稀罕事，又纷纷回头继续着他们自己的话题。海子娘过来问存根：“你在干嘛呢？”存根说“想吃烤红薯了，家里火炉没生火，想着你家火炉反正也要生火取暖，就来你家烤几个红薯吃。”海子娘说：“家里不生火小心哪天冻感冒，药费可比煤炭贵多了。再说了，哪有你这样把红薯挂火炉两边烤的？这样猴年马月才能烤熟，你得把红薯放在炉坑里，你看到炉坑里落下来的灰烬没？你把红薯放在炉坑里的炉灰上，这样红薯上面有炉火在烤，下面有热炉灰加热，两面受热才能烤熟。”存根忙取下红薯按海子娘说的方法去烤，刚放好没多久，他就心急的不停翻看。海子娘见他不停翻动就告诉他：“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要耐心等待。”存根来到任二毛身边坐下来，任二毛问存根：“你这几天有没有见到文斌？”存根说：“文斌这几天出去联系活去了，今天才回来，我刚才还见到他了。”任二毛忙问：“那你帮我问了没？”存根说：“问啥？”任二毛一听就急了，“你那天不是说帮我问问看看有没有我干的活，你忘了？”存根说：“你不说我都忘了，等我一会红薯烤好了去帮你问问。”任二毛说：“红薯我帮你看着，你现在帮我去问问，”“你不是说想学手艺吗？”“学手艺现在没找到合适的，总不能一直这样闲下去吧，不如先揽上一年工先挣钱，不能老伸手跟家里要钱吧？手艺嘛，等想好合适的再学也不迟。”“你今年十八了？”“十七了，和十八一样。”“人家都要年满十八岁的”“就说我十八了，谁能看出来十七和十八有啥区别呢。”“也是哦。”存根突然想起了什么，“你还别说，下午文斌说去年栓牛也跟着去了，这两天栓牛家出事了，栓牛不知道还去不去，如果栓牛不去说不准文斌要联系其他人呢。”任二毛一听赶紧催促存根快去，免得文斌联系其他人，存根站起身来又问任二毛：“你确定去？那可是受罪活，你可要想好。”任二毛说：“确定去，不出力谁给挣钱？你快去吧。”
　　看着存根离开，任二毛翻看了一下红薯，想起小红老汉刚才的问话，转头问小红老汉：“你还知道加拿大？”小红老汉说：“你们年轻人把我看扁了吧？我知道的可多呢。”“你咋知道的？”“我也是会看电视的，也看新闻联播的，我不光知道加拿大，我还知道很多国家呢。”“你看新闻联播能看懂？”“看你说的好像我已经被时代淘汰了似的，我是不识字，不认识上面的字，可我会听啊，听新闻里说什么，”“电视是用来看的，如果听的话不如买个收音机听呢，”“嘿嘿，我不光听，我也看啊，那些电视剧不是有动作有表情还有声音嘛，大部分东西还是能看懂的。”旁边文军说：“你听也是瞎听，看也是瞎看，就看个热闹，那些新闻里内容你能听懂呢还是能看明白呢？”“我是听也听的明白看也看的清楚，你不知道有句话叫‘若知天下事、回家问老农。’嘛。我知道咱们普通人只要每个人都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不要总想着一些不切实际的好事，咱们的生活就会越来越好。”文军问：“那你知道什么是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吗？”“当然知道啊，那是咱中国人的信仰。”“信仰、信仰，你知道啥是信仰吗？”“当然知道。信仰，就是信任并仰视。”任二毛听后不由得心里一震。
　　存根回来进门就去查看他的红薯怎么样了，他惦记着他的红薯，任二毛惦记着自己的事，忙问：“怎么样？”“我给说了。”说完拿起一个红薯捏了捏，放下又拿起另一个捏了捏，“然后呢？”“好像还没熟。”“没熟就放下让继续拷呗。”“也是哦，总不能生吃吧。”“然后呢？”“我不是刚放进去了吗。”“我问你给文斌说得咋样了？”“我说了啊。”“那他说啥了？”“他说本来栓牛要去的，现在栓牛不去了，他正要再打问一个人呢，我说你想去，他问确定吗，我说你说了你确定去，他说那他明天和你当面确定一下，如果你去他就不再联系其他人了。”“然后呢？”“没然后了，然后我就回来了。”
　　第二天吃早饭时，任二毛就把自己想和文斌、存根他们一起出去打工的事告诉了父母。父亲问：“你确定你不读书了。”任二毛坚定的说：“确定。”父亲说：“确定不读书了出去闯闯也不是坏事，你总有一天要出去闯荡的，总不能一辈子守着家里这几亩地吧，趁年轻多出去闯荡一下多见见世面。”他妈妈有些担心，“你从来没受过苦，听说砖厂可累呢，你不好好念书不走轻便路。偏偏要去揽工，你要知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等等絮絮叨叨的说着。任二毛已无心听这些了。他已经憧憬着自己终于可以离开村庄去到外面的世界。
　　中午时文斌果然来到任二毛家，他先反复确认任二毛要去和他们一起打工后，又和任二毛父母谈论了一会，确认他们也同意让任二毛和他一起去。又简单给任二毛和他父母介绍了一下情况，临走时安顿任二毛等天气暖和后他会通知任二毛和他们一起出发。任二毛这些天一直在亢奋中度过。他憧憬着自己去到外面后的情景，从小到大他一直在上学，小学在村里，初中在石桥镇，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石桥镇。他一直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能离开这个小村庄，去看看外面更大的世界。虽然能从电视上看到很多外面的世界，小小的电视屏幕上的世界都如此精彩，让他咋能不心动呢。他此时的心犹如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鸽子，已经飞出这个小村庄，自由的驰骋在天地间。他有时晚上睡觉时都能梦到自己挣了钱后，在一座座霓虹闪烁的高楼大厦间悠闲的逛着，那种惬意自由的感觉让他着迷。
　　天气在任二毛一天天期待中渐渐暖和起来，空气中也开始充斥着地面解冻后从泥土地里挥发出来有点微微湿润的土腥味。这天文斌来通知任二毛让收拾好东西，第二天一早出发，并给他安顿需要带的东西，早一点起来带着东西在村委会门口集合。任二毛开始收拾出门要带的东西，铺盖肯定是要带的，二毛娘前段时间已经拆洗干净了一床铺盖。任二毛又收拾了一些夏天穿的衣服，换洗的内衣裤、袜子、鞋和洗漱用品等等。铺盖装了一尼龙袋，其他东西又装了一尼龙袋，父亲把两个尼龙袋捆在一起，方便他背着。二毛娘还在嘀咕什么东西没带，任二毛说：“带的东西够多了，我是去揽工又不是搬家。”二毛娘说：“虽说人家那里管吃管住，但也是要过日子的。”二毛爸劝说：“少带点东西就少带点吧，他一个人嘛，吃饱喝足就是一天，又不是像家里种地过日子，干活的工具和吃饭都是人家操办，你让带那么多东西，他还嫌带着累呢。”二毛娘这才罢了手。
　　这天晚上任二毛辗转反侧，他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个什么样的生活，肯定是要吃苦的，这一点毋庸置疑，自己走的就是一条吃苦的路。可是要吃多少苦，受什么样的罪，他自己心里没底，但是转念一想既然文斌和存根能干自己应该也能干下去，存根身体瘦弱力量没自己大，身体也没自己强壮，他已经出门几年了，虽然说经验比自己丰富，但自己也不憨不傻，只要自己踏踏实实好好干就行了。他不知睡了多长时间突然醒来，爬起来看看外面，外面还是黑乎乎的。他松了一口气，这是自己第几次醒来了？第三次还是第四次了？今晚他就没踏实的睡着过。他直挺挺向后躺下仰面朝天，炕有些热加上他心上燥热，使得他身上微微发汗内衣都有些潮湿，他干脆两只胳膊伸出被窝双手交叉枕在头下，反正也睡不着，他干脆直接睁大眼睛盯着屋顶怔怔发呆，屋顶一片漆黑啥也看不清，他就这样盯着，脑子里不停蹦出各种各样奇怪想法，终于在迷迷糊糊中又一次睡去。他睡的正香听到母亲喊他起床，他迷迷糊糊答应了一声又裹紧被子沉沉睡去，睡梦中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一骨碌爬起来一看，外面开始发亮。
　　天刚蒙蒙亮，母亲就起来了，她也是一夜没睡好，毕竟儿子长这么大没出过远门，而且是出去揽工。她心中虽有不舍，但也知道孩子爸说的对，孩子迟早要放手让自己出去闯一闯，不然老窝家里能有啥出息，难道要像她们两口子一样一辈子东山太阳背西山，和土疙瘩打一辈子交道吗？起床后她生火准备做饭。被二毛挡住他说这么早吃不进去东西，二毛娘就烧水做了两碗油茶特意加了两个鸡蛋，虽然天气开始回暖，早晚还是有些寒气，喝上碗油茶暖暖身子，路上谁知道啥时候才能吃上饭。二毛喝了一碗说饱了，然后收拾起东西就去了村委会。父亲也跟着去了，临走时还特意安顿二毛娘趁热唱了那碗油菜，不要让糟踏了。父亲知道，他如果不安顿，二毛娘一定会放着等他回来让他喝。二毛娘又特意给任二毛装了几个煮鸡蛋，让他在路上吃。等任二毛到村委会门口时，文斌他们已经在那里等班车了。二毛爸又给文斌安顿了一下，几人边闲聊着边等班车，这时任二毛发现，只有自己带了两尼龙包东西，其他人一人只带一个尼龙包，存根只带了半尼龙包东西，他刚想问存根怎么带这么点东西，没带铺盖吗？这时班车鸣着喇叭过来，众人赶紧收拾东西上了车。当车门关上车辆缓缓启动那一刻，任二生心里突然有些复杂，心里竟有一些不舍，是舍不得离开家，还是舍不得离开爸妈，还是舍不得离开熟悉的村庄和村里的人，好像都有一点但又不是全部。随着车辆向前，公路两边的树木在急速向后方退去，他曾心心念念想要离开的村子在慢慢离开他的视线，另一个村子出现在班车两边的车窗玻璃中，他又恢复了那种亢奋状态，前面总有新的村子出现，也会有新的事物吸引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