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心

　　吃过晚饭后，任二毛又习惯性的慢悠悠踱着步子朝着海子家的小卖部走去。他越来越苦恼，村里的小伙伴们都去上学了，可他还是一天无所事事，他不想呆在家里，虽正月已过完，可冬天还未过去，那温暖的春天也未到来。农村人冬天家里也没多少活，家里喂的猪羊鸡除了过年时杀了一些，剩下的母亲一个人就安排好了。村里的大多数人也都没啥事，每天都聚集在海子家的小卖部喝酒聊天打牌，他不喜欢参与这些红火，他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浪费青春、浪费生命。他不想呆在村里，他想去打工挣钱，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他不想留在村里种地当农民。他见识过父母亲那一辈人在地里劳作时汗珠掉地上摔八瓣的辛苦，也见识过村里人辛辛苦苦种一年地打下的粮食卖了钱，却连孩子学费都交不起的窘境。他知道自己学习不好，就果断放弃了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想法，他现在就想出去打工挣钱，哪怕少挣点也行，可去哪里？干什么？他依然没有目标。听说很多不读书的年轻人都去城里学手艺他也想去，可自己没有门路也没有想好学啥手艺。每天一吃过晚饭，他心里虽然抗拒说不能再去小卖部里浑浑噩噩的混日子，可在家里就不是混日子？在小卖部好歹还能和大家闲谝一会说说笑笑还好一点，在家里呆着更无聊。他嘴里和心里打着架不停争吵着，双脚却不自觉又老实的踏进了小卖部。
　　这几天气温有些下降，他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混合着呛人的纸烟味和一丝烧酒味、老茶味扑面而来，同时屋外面的冷风也跟着他一同涌进屋里，坐在门口跟前的几人催促他赶紧把门关上。海子娘见他进门，伸手提起暖壶问他：“喝茶还是喝开水？我帮你倒。”他忙说：“我自己来，天天来你家白蹭的喝茶还能让你动手伺候我。”海子娘说：“念过两天书的就是说话都不一样。”转头冲着方桌边坐着的存根说：“你看看你，以后好好像任二毛学习，说话中听了人家女娃娃也都跟屁股后头撵呢。”存根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茶，装的没听见，海子娘说：“一说到你不爱听的就装的没听见。”任二毛找了一个茶缸子倒上老茶，挨着存根身边坐下来，见小红老汉也在，便打了一声招呼。
　　这时门“哗”的一声被推开，文斌从门口走了进来，一股寒意瞬间涌了进来，挨着门口的几人直嚷嚷：“快关门、快关门。”文斌对海子娘说：“给我找几瓶酒，再拿上几盒烟。”从里屋出来后文斌掏出一盒烟挨着给他们门口几人散烟，炕上几个喝酒的招呼文斌上去喝酒，文斌摆摆手说：“今天就不在这里喝了，今天家里来了客人，要在家里摆酒场招待客人呢。”说着走到炕前，挨着给炕上的人散烟。存根从文斌开始散烟就两眼放光，直勾勾的盯着文斌挨个散烟的双手，看到快轮到自己时他竟然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结果被炕上的人一打招呼，文斌竟朝着炕边去了，接着给炕上的人散起了烟。眼看一盒烟就要散完，存根脸上闪过一丝失望，接着看到文斌给炕上人散过一圈后发现一盒烟不够，就又拆开一盒继续散烟，存根轻轻松了一口气。直到看见散过来递到他眼前的烟时他笑眯眯的接过烟，目光也随即回到自己手里的纸烟上面，仔细看了看烟屁股上印的字，又拿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才叼在嘴里，双手在两边兜里上下摸索半天没找到火，沮丧的伸手把烟别在耳朵上。文斌散过烟后提着买好的东西走了出去。存根看见点着烟后手里捏着打火机的小红老汉还没来得及把打火机装进去就伸手去借火，冷不丁耳朵上的烟被路过准备去外面上厕所的文正伸手拿走，嘴里念叨一句“有烟无火不如给我。”存根忙伸手抢回，“谁说没火，这不是火吗？”手里正是刚从小红老汉手里借来的打火机，说完点着烟故意深深吸了一口，冲着文正吐了几个烟圈圈，文正气的牙痒痒，“你这抠门家伙敢不敢今天买上一盒烟给大家发上一圈？”存根没说话，又狠狠吸了两口，看见文正扭头离开，吐出嘴里的烟雾后又深深吸了一口，抬起脚把剩下半截烟放在鞋底掐灭，顺手又别回耳朵。任二毛不解的问：“你干嘛掐灭？烟不好抽吧？”存根嘿嘿一笑：“今天烟瘾过了，这半根烟留着明天再抽。”小红老汉白了他一眼：“你说你攒钱有啥意思？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家里平时连电灯都不开怕费电，天天跑来海子家蹭水蹭茶还蹭烟蹭火，来、来，打火机先还我，你说你攒下那些钱有啥用？”存根不好意思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没钱吗，有钱干嘛不花。”“你没钱？谁不知道你家是村里首富，是不是把钱都装进麻袋埋沙梁里了，你小心被其他人挖走，就算没人知道你埋哪里也要小心老鼠挖洞时给你啃了。”“我家哪有钱，有钱我还能舍不得花？那都是没影的事，都是人们瞎造谣。”小红老汉不再理他，转头问任二毛：“听说你不念书了？”“嗯，不是念书的料。”“那你有啥打算？是打算留家里种地呢还是出门打工挣钱？还是想学啥手艺？还是准备自己干个体开门市？”“还不知道干啥，心里没想好呢。”顿了顿说：“开门市的话咱们没本钱也没门路，想学手艺吧又不知道学个啥手艺。”小红老汉想了一下说：“既然想学手艺就要先想好学啥，可不敢学半路又不想学了，那可是瞎耽误功夫，‘男怕选错行、女怕嫁错郎。’没想好可以先找个活干着，先挣钱，等想好了学啥再认真学手艺。”“嗯，现在就是想揽工也没地方去啊。”“文斌这几年每年都出门干活，你可以给他安顿一下，看有啥活把你带上，哦，对了，去年存根不是也和文斌一起去了吗？”转身问存根：“你去年和文斌在哪干活来着？”存根说：“我们去年在砖厂拉砖坯。”“今年还去吗？”“应该还去吧，文斌就这几天吧，估计就在这两天会去找砖厂联系的。”小红老汉转身问任二毛：“你想去砖厂干活吗？想去的话给文斌说一声，让他今年出门时带上你。我看你身板比存根好多了，存根比你瘦弱都能干的活你应该问题不大。”任二毛顿时觉得眼前一亮，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困扰了他这么久的问题终于有了一个开端，原来是真的有豁然开朗这种感觉。对他来说现在只要能离开村子到外面去，吃点苦算什么。他急忙问存根：“你们什么时候走？还有谁去？”存根说：“这事文斌在联系，这两天还有点早，具体情况我也没细盘问。”任二毛说：“那我现在去找文斌问问。”刚要站起来被存根拉住，“你没听到文斌刚说家今天来亲戚，你现在过去他们在喝酒你怎么问？等明天文斌来小卖部时我帮你问问。”任二毛一想也是，就又坐了下来。
　　可一连几天文斌都没来小卖部，这可太反常了，文斌也是爱红火之人，只要他在家基本每天都要来小卖部溜达一圈的，就算不喝酒也要来喝几杯老茶，和大家闲谝一会。这几天任二毛吃过晚饭早早就来到小卖部，他没说他在等文斌，别人也不知道他在等文斌。他照例倒了一缸子老茶坐在方桌边一边慢吞吞的喝茶一边听小红老汉他们闲谝，眼睛却瞄着每一个从门口进来的人。
　　今天村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栓牛婆姨跟上人跑了。栓牛可是一个老实后生呀，平时很少说话，只会默默干活，婆姨总骂他三棍子也打不出一个响屁。栓牛结婚时任二毛还是学生。栓牛婆姨他之前见过一面，应该是去年吧，对，去年冬天快过年时。有一天快晌午时，任二毛正在屋里看电视，听到外面有人说话。他出去一看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女人，他问年轻女人：“你找谁？”年轻女人问：“你妈在家吗？”他说：“我妈好像是去文斌家和文斌娘拉话去了，你有事？”年轻女人说：“我想借一下你家大秤用一下，我家今天杀猪，我家有一杆小秤，秤不了这么大的猪，借你家大秤称一下猪。”任二毛问：“你家掌柜是谁？”女人说：“我家掌柜是栓牛，我是栓牛婆姨。”这时母亲从外面进来，看到栓牛婆姨忙打着招呼让栓牛婆姨回家坐坐，栓牛婆姨说：“不回去了，我家今天杀猪，来借你家大秤称一下猪。”母亲对任二毛说：“你去找一下大秤，在小房里。”任二毛回屋找到小房钥匙开门找出大秤。大秤是那会儿生产队的，他们生产队只有这一杆大秤，生产队当年分东西时，那时没有多少重东西可称，这杆大秤没人要。后来通过抓阄分给任二毛爷爷，任二毛爸爸后来分家时，他爷爷把这杆大秤分给了任二毛爸爸。原来很少用的上这杆大秤，这几年因为喂胖猪的人家多了，倒成了香饽饽，一到杀年猪时候，很多人都跑来借这杆大秤称猪。当任二毛提着大秤出来时，看到栓牛婆姨和母亲正在面对着聊天，栓牛婆姨双手抱在胸前，双腿分叉一条腿站在原地，一条腿微微向前伸出。这情景令他马上想起上学时，课文里一篇鲁迅先生的文章里有对这个姿势的描述“像一个圆规”，那时他还对这个描述有些不太理解，一个人的站姿怎么会像“圆规”呢？现在看到栓牛婆姨这个姿势不就是妥妥的“圆规”吗，鲁迅先生用“圆规”这个词实在是太贴切了，想起自己不念书了居然才理解课文里的东西，他觉得自己真是可笑。大概是看到他有些走神，脸上又挂着不自然的笑吧，栓牛婆姨以为任二毛是嘲笑自己哪里说错了话，便以嘲讽的口气说：“我没念过书，又是在农村长大的，粗言笨语的不会说话，不像你们二毛念过书，能识字，说错了二毛不要笑话。”他故意把“二毛”两个字提高了声音，任二毛脸上一红，急忙争辩说：“你说啥呢，我怎么能笑话你呢。”栓牛婆姨用疑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接过大秤走了。
　　任二毛现在听着他们谈论着栓牛婆姨种种事迹，说实话他刚听到说栓牛婆姨跟人跑了也有些诧异，栓牛两口子结婚才几年怎么就跟人跑了？今天小军娘成了这场谈论会的主角，平时小军娘和栓牛婆姨走的近，常在一起聊天。这会小军娘被众人围在中间，小军娘故作神秘的说：“你们都不知道吧，去年夏天时栓牛婆姨就跟那个揽工后生眉来眼去的。”“哪个后生？”“就是去年夏天给牛国杰家盖房子来的那群人里的一个后生。”牛国杰在外县上班，父母在村里住，村里其他人家盖房子都是相互帮忙。牛国杰夫妻因为都在外县上班，很少回来也没给别人家帮过忙，去年老房子翻修，他通过他在城山县里当局长的一个同学，直接找了一个小的工程队来村里给他家翻修的房子。小军娘继续说：“听说那后生是安远县的，你们说安远县那么个穷地方，栓牛婆姨图那后生的啥？听那些工人聊天说他们那里靠天吃饭，不要说没有水浇地，连人畜饮水都要到七八里路上用毛驴去驮水吃，是咱们林城地区最贫困的县。”人群中发出一阵惋惜声，“听说那后生也是家里穷的要啥没啥日子过不开才出门揽工的。还听说那个后生家里弟兄四个，这是老三，弟兄四个都是光棍，老大三十几了还没婆姨。弟兄几个就数这后生脑瓜活络，会来事，跟谁都能打得火热，其他几个也都是老实疙蛋。”旁边文军附和着说：“嗯，是了，我和那后生一起干活的那些人聊过天，他们也这样说的。”小红老汉插了一句：“照你们这么说那后生家光景烂包成这样，那栓牛婆姨图他甚了？”旁边文军跟着说了一句：“谁知道呢，难道那后生心好？”小红老汉说：“栓牛心不好？栓牛人心眼好，干活又踏实勤快，婆姨指东他不往西，谁家有事忙不过来叫一声都是尽心尽力帮忙。在家里也从不多言碎语，家里光景嘛，不能说特别有钱，可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在村里也算好一点的主户，也不抽烟喝酒，也不打骂婆姨。”这时旁边有人插了一句“只有婆姨骂栓牛。”小红老汉说：“对着呢，只有婆姨骂栓牛，你们说你们谁对婆姨有栓牛对婆姨好？这么好的后生也不知道栓牛婆姨哪根筋不对了，不好好留下来过光景瞎跑。”有人插了一句“就是可惜结婚几年没个孩子。”众人一阵沉默，小红老汉叹了一口气说：“唉，有上个娃娃也许就把婆姨心栓住了，也不知道这两口子咋回事，结婚几年了也不说要个娃娃，有上个娃娃说不准栓牛婆姨就不会跑。”小军娘说：“我倒是听栓牛婆姨说过，她宁愿找个能踢能打的强盗，也不愿找个不懂浪漫的老实疙瘩。我还劝说她过日子还是要找栓牛这样的，能吃苦、会疼人，踏实过日子。那种嘴上抹了蜜的男人大多不可靠。谁能想到她最终还是跟那个嘴上说能带给她浪漫的人跑了，你们说这个傻女人咋想的？”文军说：“女人心海底针，女人心思最难猜。”小军娘笑着说：“哟，难道你除了猜过你老婆的心思还猜过其他女人心思？”文军马上说：“连自己老婆心思都猜不透哪里还想猜到别的女人心思？”转头问小红老汉：“你说有些女人咋这么善变？”小红老汉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说：“我小时候听上了年纪的老人讲过这么一个故事。”大家一听又有故事听，就不再谈论其他事，静静听小红老汉讲下去。
　　“传说古时候有个女人常常偷汉子，有一次被丈夫捉奸在床，丈夫一怒之下拿起一把刀就要杀了那奸夫。奸夫大惊转身往外跑丈夫在后面追，那女子为了救那奸夫情急之下拼命抱住丈夫双腿，丈夫眼睁睁看着那奸夫跑出院子，怒火攻心一气之下转身就朝妻子胸口捅了一刀，妻子吃疼后就松开丈夫，丈夫跑出院子那奸夫趁着功夫已经跑的没影了。丈夫返身回来看到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妻子急忙抱起来呼救，左右邻居听到动静赶紧前来帮忙救治，可村里没有大夫，眼见女人渐渐没了呼吸丈夫哀痛不已。这时神医华佗正好路过，看到后赶紧进来施救，经过一番救治后。华佗惋惜的说‘刀子捅伤了心脏，想要救人就要赶紧给她换一个心脏，不然没救了。’可是去哪找一个心脏呢，丈夫提出来用自己的心脏换给妻子，华佗摇了摇头说‘挖出你的心脏你就死了，我不能为了救一人而杀一人吧？’正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华佗听到院子角落里有犬吠，转头瞧见角落里卧着一只大白狗，华佗心中一喜说：‘有救了，’吩咐众人上前按住大白狗，华佗掏出小刀迅速划开大白狗的肚子掏出心脏换给女人，又把女人心脏换给大白狗。”说到这里小红老汉故意停下来慢慢端起茶缸子喝几口茶，众人听的入迷忍不住催促，“你讲个故事都讲的无头无尾，让人听的不明不白。”小红老汉看看气氛到了就哈哈一笑，接着说：“那女人被换了狗心后竟活了过来，因为是用了大白狗的心，慢慢就被传说成‘此淫妇狗心、谁跟睡谁亲。’那条大白狗被换成女人心脏后竟然也活了过来，连神医华佗都啧啧称奇。那条大白狗因为是用女人的心，她的心被伤了一刀，后来慢慢就有了‘伤心’”一词。那长了女人心的大白狗也认识到自己错了，不好意思再回到家里，就心甘情愿的守在外面，不管刮风下雨都任劳任怨的守护着这个家。有些人长了狗心，有些狗却有了人性。”众人半晌不语。
　　过了一会小军娘开口了：“那丈夫也真是的傻，既然捅了老婆一刀干嘛还要用自己的心脏去救那个淫妇，换了心脏自己死后，老婆不是更顺理成章的和奸夫在一起了。”文军说：“说明那个丈夫还是深爱着自己的老婆的，当时只是一时冲动才捅了老婆一刀。”小军娘说：“那样的淫妇还救她做啥？留下也是害人精。”文军说：“她害谁了？”小军娘说：“她不守妇道勾引奸夫，害得自己的丈夫追杀奸夫，幸亏奸夫跑得快，不然她就害了两条人命，说不准也间接害了两个家庭。”文军说：“你咋知道是她勾引奸夫的？说不准是那个奸夫引诱的她。”小军娘说：“就算奸夫引诱她，那也是她经不起诱惑，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只要自己为人正直就不会有男人引诱了。”文军说：“女人没有男人引诱说明她魅力不够，只要是漂亮又有魅力的女人就会有男人惦记。所以有句话叫“好菜费米饭，好婆姨就费老汉。”众人一听又是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