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1989(3)
作品名称:生如尘埃 作者:东湖公园 发布时间:2026-04-20 07:58:34 字数:4643
元宵节那天,金其霖没有给刘铭辉顶班。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巷子两头挤进来,在楼与楼之间来回撞。小孩的尖叫声、狗叫声、电视里的晚会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金其霖关了灯,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自己像被泡在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粥里,四面八方都是动静,但没有一样跟他有关系。
周日下午,金其霖把梁捷家的地址装在口袋里,出门坐公交车。
梁捷住在市区西南角,从金其霖那里过去要换两趟车。金其霖提前把路线查好了。中午简单吃了碗面,换了一件还算干净的深蓝色外套——不是厂里那件工作服了,是他来市区后在百货商店买的。花了八块钱,涤卡的,硬邦邦的,领口磨脖子,但看起来比工作服合适多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他在一个叫“花园桥”的站下了车,按照梁捷信上写的地址,沿着一条种满梧桐的马路往南走。
这一段路他从来没来过,两边的房子比市中心矮了不少,大多是三四层的旧楼,外墙刷着浅黄色或灰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鼓了起来,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路边有几家小店铺,五金店、杂货店、理发店,门面都不大,招牌褪了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梁捷住在一栋四层楼的三楼。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金其霖摸着扶手往上走,脚下踢到一个空酒瓶,骨碌碌滚下去,在楼道里发出空洞的回响。他站在302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漆成深棕色,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角上翘起来,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他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梁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背心,精神很好,脸上带着那种金其霖熟悉的笑。
“其霖啊,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金其霖叫了一声“梁老师”,侧身进了门。屋里的暖气很足,热烘烘的,他脸上被冷风吹得发僵的肌肉一下子松了下来。他站在玄关处,不知道该不该换鞋,梁捷已经摆摆手说“不用换不用换,直接进来”。
客厅不大,十几平米,但收拾得很整齐。靠墙是一排老式的书柜,暗红色的木头,玻璃推拉门,里面塞满了书,有些书脊已经发黄了,有些还是新的。书柜对面是一张三人沙发,铺着米白色的沙发巾,沙发巾上压着一块钩花的白色垫子。沙发旁边是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淡蓝色的桌布,桌布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两只杯子,壶嘴还在冒着热气。
窗台上摆着几盆花,金其霖叫不上名字,只认得其中一盆是文竹,跟梁捷在致远办公室那盆差不多,只是长得更茂盛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花上,照在地板上,整个屋子亮堂堂的,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暖烘烘的气味——书、茶叶、还有阳光晒过的棉布混在一起的味道。
“坐,坐。”梁捷指了指沙发,自己在八仙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开始倒茶。茶汤是深琥珀色的,从壶嘴里流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金其霖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软得他整个人陷进去了一些,他赶紧坐直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梁捷把茶杯推到他面前,笑着说:“别拘束,就当在自己家。”
金其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烫,他只抿了一小口,舌尖上漫开一股清苦,然后是微微的回甘。
两人大半年没见了。金其霖打量着梁捷,觉得他比在致远的时候瘦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尤其是眼角和额头,一道一道的。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梁老师,您身体还好吧?”金其霖问。
“还行,”梁捷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心脏那个老毛病,时好时坏的。市区的医生比岛上的强一些,开的药吃了有点用,但也就那样了。这把年纪了,能维持住就不错。”
金其霖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您一定会长寿的”,但觉得这种话太虚了,说了也没什么意思。
梁捷倒是很坦然,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在档管校怎么样?还习惯吧?”
“还行,”金其霖说,“课程不算紧,老师也还行。就是……”
“就是什么?”梁捷问,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金其霖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就是觉得跟以前想的不太一样。以前在岛上的时候,觉得到了市区一切都会变好,到了市区才发现,其实什么都没变,我还是我。”
梁捷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壶,给金其霖续了水,又给自己续了半杯,然后把茶壶放回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着窗台上的文竹看了几秒钟。
“你这句话说得对,”梁捷终于开口了,“‘我还是我’。很多人以为换一个地方就能换一个人,其实不是。地方变了,你还是你。你的毛病还是那些毛病,你的长处还是那些长处,你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他看了金其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安慰,不是提醒,更像是某种确认——好像在说,你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你已经在想了。
“不过,”梁捷接着说,“‘你还是你’这句话,也不全是坏事。你还是你,说明你有根。有根的人,走到哪里都不会飘。你可能觉得自己不够好,但你想想,你从岛上考到市区,从一个跟人说话都不敢的小孩,到现在一个人在外面读书、生活,这不是进步是什么?”
金其霖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汤。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
梁捷又问了一些档管校的事,课程设置、老师怎么样、同学怎么样、吃住习惯不习惯。金其霖一一回答了,说得很简短,但梁捷听得很认真,不时点一下头。
“梁老师,您走了以后,致远还是老样子吗?”金其霖问。
梁捷摇了摇头:“我也没怎么回去了。听以前的同事说,换了新校长,抓得比以前紧了,高三开始上晚自习了,周末也补课。以前哪有这个,以前致远的学生下午三点多就放学了,满大街骑着自行车瞎晃。”
金其霖笑了笑,想起自己以前逃课去江边的日子。那时候觉得天大的事,现在想起来,不过是一个少年在跟自己较劲。
“你也没跟谁有联系?”
金其霖有些尴尬:“没有吧,以前也没什么朋友。”
“不是有几个嘛,那个张苏敏不是就经常给你递纸条吗?”
“那个不是,那个不是……”金其霖赶紧解释。
梁捷哈哈笑了:“我知道,她也来过我这里的嘛。”
“张苏敏也来过您家?”金其霖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大概是因为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已经存了太久,像一块刻了字的石头,字迹模糊了,但石头还在。
梁捷点了点头:“来过。去年暑假吧,跟她妈妈一起来的。她妈妈以前在岛上是老师,跟我算是同行,来市区以后在一所初中教书。张苏敏那孩子,你也知道,嘴甜,会说话,来了以后‘梁老师长梁老师短’的,把我哄得高兴了一整天。”
“她现在怎么样?”金其霖问,语气尽量放得很平。
“考上大学了,”梁捷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旅游专业。具体哪个学校我记不太清了,反正是个专科。她妈妈说这孩子从小就爱玩,喜欢到处跑,学旅游倒也合适。”
金其霖点了点头。他想起了张苏敏那双大大的眼睛,想起她在船上撑着遮阳伞的样子。那些画面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清晰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颜色淡了,轮廓模糊了,但还能回忆出个大概。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金其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件事在他心里搁了很久了,一直想问,但又觉得不太好开口。今天坐在这里,喝着茶,晒着太阳,他觉得好像可以问了。
“梁老师,”他说,“我听说您跟以前一个梁姓名人是亲戚?就是那个——”
他还没说完,梁捷就笑了。
那种笑不是高兴,也不是尴尬,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见惯了的风轻云淡。他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金其霖。
“你是说那个梁……”
金其霖点了点头。
梁捷摇了摇头,笑得比刚才更淡了:“这都是以讹传讹的事。我跟那位先生,从来没有过任何交集。什么亲戚、什么认识、什么参与过他们的论战,都是别人编出来的。你想想,我跟那位先生远开八只脚,怎么可能跟他有什么交集?”
金其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为什么……”他问。
“为什么有人传?”梁捷接过话头,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更像是在解释一道数学题,“很简单,有人需要。有的人喜欢用一些无法考证的事作为卖点,给自己或者某个机构贴点金。你想想,一个普通的老头子,跟一个大名人有关系,那这个老头子是不是就不普通了?他待过的地方、教过书的学校,是不是也就不一样了?”
金其霖听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想起了岛上的那些传说——谁谁谁的亲戚在市里当大官,谁谁谁的儿子考上了名牌大学,谁谁谁跟哪个领导吃过饭。这些传说在岛上传来传去,传到最后,没有人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也没有人在乎。大家只是需要一些东西来证明,这个岛不是完全与世隔绝的,这里的人也跟外面有联系。
“再说,”梁捷接着说,端起茶壶给自己续水,“以前的人起名字,不像现在这么讲究。两个字的名字很常见,重名的人多了去了。姓梁的又不只是那一家人,我家里祖上就是普通人家,跟那位先生八竿子打不着。”
他把茶壶放下来,看着金其霖,目光很平静:“其霖,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因为我怕别人知道真相。我是不想你被那些东西糊弄了。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是被人拿一些假的东西当真的使。你信了假的,真的在你面前你反而看不见了。”
金其霖点了点头。他想起何娜说的那些话,想起她说的“哲学像一种药物”,想起她说“读书不一定能让你变成什么了不起的人,但它能让你多几个选择”。现在他觉得,读书还有一个用处——让你分得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或者说,让你有勇气去追问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梁老师,”金其霖说,“那您这一辈子,有没有什么特别后悔的事?”
梁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不是风轻云淡的笑,也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像井水一样看不见底的笑。
“后悔的事?”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味道,“多了去了。但你要问我最后悔什么,我告诉你,最后悔的不是做错了什么,而是该做的时候没有做。”
金其霖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梁捷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打节拍:“我年轻的时候,有很多机会。出去的机会,往上走的机会,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机会。但每次机会来的时候,我都犹豫了。为什么犹豫?因为害怕。害怕失败,害怕别人说闲话,害怕走出去了回不来。结果呢?机会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比刚才暗了一些,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窗台上的文竹在阴影里变成了深绿色。
“所以我现在跟年轻人说,有机会就去试,别怕。试了,失败了,你至少知道那条路走不通。不试,你一辈子都在想‘如果当初……’那几个字,能把人压死。”
窗外的云飘走了,阳光又照了进来,照在茶几上,照在茶杯上,杯沿反射出一小片亮光,刺得金其霖眯了一下眼睛。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从致远中学聊到档管校,从档管校聊到市区的变化,从市区的变化聊到金其霖毕业以后的打算。梁捷问他想去哪里,他说不知道,梁捷说不知道就慢慢想,不着急,还有一年多呢。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金其霖看了一眼电子表,快四点了。他站起来,说该走了。梁捷也不留他,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有空就来。”梁捷说,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好。梁老师您保重身体。”
金其霖下了楼,走出单元门。外面的空气比屋里凉多了,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把外套的扣子扣上,走到公交站。
公交车还没来。他站在站牌下面,看着马路对面的一排梧桐树。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瘦,像一根根伸向天空的手指。几只麻雀落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会。
他想起了梁捷说的那些话——“后悔的事,多了去了”“最后悔的不是做错了什么,而是该做的时候没有做”“有机会就去试,别怕”。
他在想,颜军有没有后悔的事?他后悔偷了那份考卷吗?后悔没有早点去看病吗?后悔在码头上说“好好混”的时候,没有多说几句别的什么?
这些问题不会有答案了。
永远都不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