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1989(2)
作品名称:生如尘埃 作者:东湖公园 发布时间:2026-04-19 08:31:01 字数:4334
春节刚过几天,金其霖已经准备回市区了。
这一段时间,他去了码头,去了江边,去了职工子弟学校门口,去了那条他和颜军一起骑车走过无数遍的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这些地方,也许是想在那些熟悉的路面上找到一点什么,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晚上,金其霖坐在桌前,跟父母说了提前回市区的想法。
“我想早点回去。”他说,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
母亲正在缝一件旧衣服,针线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缝。
“不是说过了元宵再走吗?”母亲问,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淡淡的疑问。
“在岛上也没什么事,”金其霖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深深的刻痕上,“想早点回去看看书。”
父亲坐在对面,手里夹着一根烟,没说话。烟雾从指间升起来,在灯光下变成一缕一缕的青灰色,慢慢散开。他抽了一口,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随你吧。”父亲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早点回去也好,在那边照顾好自己。”
母亲放下针线,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一句:“钱够不够?”
“够的,还有。”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缝。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地走,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叹气。
第二天一早,金其霖就收拾好了东西。
母亲又往他口袋里塞了一百块钱,然后把他的棉袄拽了拽,把扣子扣好,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他领口的一根线头揪掉了。
“到了给厂里打个电话。”母亲说。
“知道了。”
父亲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没说话。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河床。金其霖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父亲老了很多,比他上次离家的时候老了,两鬓的头发白了不少。
金其霖拎起包,走出门。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见母亲还站在门口,父亲已经转过身进屋了。母亲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回头,不再看了。
码头上的风还是那么大,吹得他的棉袄鼓起来。他买了票,上了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船开动的时候,他看着岸上的房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条灰蒙蒙的线,横在天和水之间。
他想起颜军在码头上朝他挥手的样子,想起颜军说的那句“好好混”,想起颜军把那两包“红双喜”塞进他口袋时的样子。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盘永远转不完的磁带,每一遍都一样,但他还是一遍一遍地看。
船到市区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金其霖拎着包下了船,在码头外面的公交站等车。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往外渗的。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动了,窗外的街道、店铺、行人一样一样地往后退。他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冰凉的,贴着脸颊,凉意渗进皮肤里,让他清醒了一些。
回到巷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金其霖拎着包开了门,把包放下来,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房间里还是老样子,六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台灯还放在桌上,搪瓷茶杯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一切都跟他走之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他收拾完了,坐在桌前,看着靠墙放着的那两包“红双喜”。
烟还放在桌角,就是颜军在码头送给他的那两包。他从岛上带回来后,一直没拆,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红色的包装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暗淡,边角有些磨损了,大概是放在口袋里蹭的。
金其霖拿起一包,在手里掂了掂。
他觉得有些不对。
这包烟比正常的烟重了一些。他说不上来重了多少,但拿在手里的感觉不一样,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像是烟应该有的分量。他翻过来看了看,包装是完整的,封口没有拆过的痕迹,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他把烟凑近鼻子闻了闻,有烟草的味道,但除了烟草的味道,似乎还有别的什么味道。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一种直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约约的感觉。
他用手指捏了捏烟盒。
烟盒的硬度不对。正常的烟盒捏上去是有弹性的,里面是一根一根的烟,能感觉到那种一根一根的、排列整齐的圆柱体的触感。但这包烟捏上去是实的,没有那种一根一根的感觉,更像是一个整体,一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没有任何空隙的整体。
他把烟盒翻过来,找到封口,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撕开。胶水粘得很紧,他撕了好几下才撕开,指甲嵌进纸缝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他把烟盒打开,用力抖了出来。
里面不是烟。
是一卷一卷的钱。
十元一张的钞票,卷成一个个小卷,四处凌乱的散在桌上。钞票是旧的,边角有些磨损,有的上面还有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数过很多遍。
金其霖的手开始抖。
他把那些钱卷一个一个地排成一排。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一共十个。他把另一个烟盒也拆开了,里面也是一样,十个钱卷,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仔细地、认真地、一遍一遍地整理过的。
二十个钱卷,每一个卷着一张十元的钞票。
两百块钱。
金其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两排钱卷,一动不动。
两百块钱!
颜军当油漆工,一个月的工资大概五六十块钱,有时候活多能多拿一些,但也不会超过七十。两百块钱,是他三四个月的工资,是他不吃不喝好几个月才能攒下来的钱。
他想起颜军在码头送他的时候,把那两包烟塞进他口袋里,说“我现在咳嗽,不能多抽了,这两包你拿着,实在无聊的时候抽着玩”。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那么轻松,那么随意,好像真的只是两包普普通通的烟。
金其霖低下头,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就那么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桌上,掉在那两排钱卷上,掉在那些被颜军反复数过很多遍的、边角磨损的、带着折痕的旧钞票上。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又擦了一下,但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袖子湿了一大片。
他想起颜军说“好好混”的时候那个笑容,露出那口白牙,在灰蒙蒙的候船室里显得格外亮。他那时候以为颜军只是随便说说,就像以前说“以后万一发达了,别忘了兄弟”一样,是一句随口一说的、不必当真的客气话。
但现在他知道,那不是随便说说。
颜军是认真的。
从始至终都是认真的。
金其霖趴在桌上,肩膀耸动,哭得像个无助的小孩。他想起初中的时候颜军往他桌上扔橘子,想起颜军在医院里拍他的石膏哈哈大笑,想起颜军说“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有我的路要走”。他想起颜军说这些话时的表情,想起颜军笑的时候露出的那口白牙,想起颜军抽完烟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的动作,想起颜军那种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语气……
颜军的心不是空的。
他的心比谁都满,只是他把那些东西藏得太深了,深到他自己都看不见,深到别人也看不见,只有在最后的时候,在把那两包烟塞进他口袋的时候,才露出了一点点。
金其霖哭了很久,他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只感觉台灯白晃晃的光照得有些刺眼。他的鼻子堵了,嗓子也干得像要冒烟。
金其霖把那些钱摊平了叠在一起,用搪瓷茶杯压住。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鞋,打开门,走了出去。
他要先去把给梁捷的信寄了。他想有个人能够一起聊聊,能够体味他难以诉说的感受。
路口有一个醒目的邮筒,金其霖小心翼翼将信塞了进去,又在投信口仔细看了看之后,就靠着邮筒站着。
马路上车来车往,各种颜色的车都有,白的、黄的、红的,像一条流动的河。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车一辆一辆地开过去,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按着喇叭,有的悄无声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傻站在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他想出来透透气,不想一个人坐在那张桌子前面,不想看到那两包拆开的烟盒和那些被抚平的钞票。那些东西在房间里等着他,它们不会跑,不会消失,它们就在那里,像两块石头,压在他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风从马路上吹过来,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和尘土的味道。
一辆卡车从面前开过去,轰隆隆的,震得地面都在抖。卡车开过去了,尾气喷在他脸上,热烘烘的,带着一股柴油的味道。他想起船上的柴油味,想起每次坐船闻到那股味道就想吐,想起颜军在船上拍着他的后背哈哈大笑。
马路上车渐渐少了,路灯显得更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路面泛着一种油腻的光。远处的天边还有一点点亮,不是光,是那种天黑之前最后的、灰白色的、马上就要消失的亮。
他站在那里,一直站着,站到腿发麻,站到脚趾头冻得失去了知觉,站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刚到弄堂口,金其霖就听到一身喊:“其霖,你回来啦!”
他听出那是刘铭辉的声音。转头看时,刘铭辉正站在小餐馆的门口。
刘铭辉已经三十岁,在18路电车当售票员,平时一般都是两头班,上午跑两圈,晚上跑两圈。刘铭辉的整个下午基本都是在喝酒,有时候酒喝多了不想上班,就打电话找人替班。
寒假之前,金其霖给刘铭辉顶过几次班,都是晚上的,刘铭辉知道金其霖住的是很小的出租屋,也知道他平时没有任何的爱好。
“其霖,来,一起吃点。”
金其霖似乎已经习惯了,跟着刘铭辉进了小餐馆,两人之间有一种不用说的默契,刘铭辉哪天找金其霖喝酒了,基本上晚上就要让他去顶班了。金其霖平时也没有多少钱可以吃喝,一直光闻小餐馆的香味也不是个事,于是便顺其自然。
“今天又是晚班?”
“你懂的呀,互相帮忙嘛,晚上西门站,七点十分。”
“好,知道。”
金其霖坐下,刘铭辉身边还有一个和他差不多岁数的女人。金其霖认识这个女人,好像是叫叶青,住在马路对面,以前和刘铭辉也喝过好几次,听说她的丈夫是远洋海员。
刘铭辉在金其霖面前放了两瓶啤酒,金其霖开了自己倒上。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你们放假不是要到元宵后了吗?”
金其霖苦笑了一下:“待在岛上也没啥事,早点回来了。”
“还是读书好啊,就算是中专,出来也是一个干部编制了。”
“哪里要我们这种人啊,就是混混了,读完了去哪里都不知道。”
刘铭辉笑笑:“不用想那么多的,你只要记住,让你去哪儿就去哪儿。”
“就是,”叶青也附和道,“只要有个工作就好,不像我,连个工作都没有。”
刘铭辉一把拍在叶青的肩膀上:“你要什么工作啊,老公大把大把的赚钱,哪里还用得完。”
“光是钱有什么用,整天见不到人。”
“那不还有我嘛。”
叶青一下似乎有点脸红:“你这个死鬼。”
三人喝喝聊聊,时间非常快,六点四十的时候,金其霖基本上也吃得很饱了,于是起身准备去西门站。刘铭辉赶紧站起身,把票袋递给他说:“辛苦其霖啊。”
金其霖笑笑,有什么辛苦的呢,免费吃了别人的饭,当然是要付出一点东西的,再说他也没有其他的事可干。
晚上的电车没有多少人,搭班司机也已经认识了金其霖,点头打了一个招呼。
18路用的还是巨龙车,前后两截有三个门,金其霖顶的是后门。
整个城市已经华灯初上,一路上的车也不太多,金其霖只是机械地摇摇小旗,开门关门,偶尔给上车的人撕票收钱。
第二圈的时候,上车的人更少了,金其霖就趴在小桌上休息休息。跑完两圈,司机就近放下了金其霖,金其霖便背着票袋上了另一辆回住处的公交。因为有那个票袋,司机都以为他是同行,虽然脸上还是有些稚嫩。
半夜回到住处,金其霖躺在床上,一下子感觉到一种莫名的迷茫,他想起了颜军,也想起了张晓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