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 开肉铺

　　秦耀东一家人热热闹闹吃罢午饭，收拾妥当便准备回县城。秦建业握着方向盘，一家五口挤在车里，车子缓缓驶出村子，杨晓旭摇下车窗，笑着和路边乘凉的乡亲们一一打招呼，秦建业也刻意放慢车速，任由乡亲们投来羡慕的目光，那目光里藏着对这家人日子红火的赞叹，也藏着几分向往。
　　一大家子人走后，家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秦建国、杜秀菊和儿子秦雅锋三口人。杜秀菊蹲在地上，收拾着秦建国换下的衣服，说脏不算脏，可都是穿过的，放久了难免有股汗味。她皱着眉，仔细把深色和浅色的衣服分开放在盆里，盘算着先洗哪件、后洗哪件，动作麻利又细致。
　　“对了，今天有个女孩来找你。”杜秀菊一边叠着衣服，一边随口说道。
　　秦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女孩子找我？我在村里也不认识什么姑娘，以前熟悉的那些，早就出嫁走了。”他琢磨了片刻，又追问，“她没说自己叫啥名字？”
　　“妈说，你叫她姑姑，好像和大娘那边有点关系。”杜秀菊停下手里的活，也努力回忆着刚才婆婆随口提的话。
　　“哦，是她啊，别理她。”秦建国逗了逗怀里的儿子，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她是胡海涛的远房姑姑，胡海涛带她来过几次。现在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她就总往我们这边凑，没人愿意搭理她。”
　　“可妈好像不太待见她，说话的时候处处都在挤兑她。”杜秀菊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观察说了出来。
　　秦建国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笑，瞬间明白了其中缘由。怪不得爹妈急着把媳妇和孩子送回来，原来是村里的流言蜚语传到了母亲耳朵里。“以后她再来，你也别搭理她，反正你和她也不熟。”他叹了口气，“我们现在刚起步养猪养鸡，一堆事还没理顺，几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应付她。这姑娘也是，跟我们非亲非故，倒搞得好像我们干的事有她一份似的，每隔两三天就来一趟，就算没人理她，也能厚着脸皮待半天。”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她也不是胡海涛的亲姑姑，年纪比我们还小不少，连胡海涛自己都懒得搭理她，就是她自己走顺了腿。说不定被妈这么挤兑几次，以后就不来了。”
　　杜秀菊忍不住笑了，打趣道：“你们这算不算家有梧桐树，引得凤凰来啊？”
　　“就她还凤凰？”秦建国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老话都说，看着娘的脚后跟，闺女跟个八二分。她娘在村里名声就不正经，臭名远扬，她能好到哪儿去？我们是忙着干活没顾上撵她；再加上看胡海涛的面子，毕竟两家也算沾点远亲——其实连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你说她一个大姑娘家，我们都出去干活了，她自己在这儿就能待一天，太不像话了。以后我还是直接赶她走，别生意没做成，反倒被她毁了名声。”
　　“我们又没怪你，你可别此地无银三百两！”杜秀菊撇了撇嘴，故意逗他。
　　秦雅锋折腾了一上午，早就累了，往常每天中午都要睡一觉，今天也不例外。秦建国陪着儿子玩了一会儿，看着他渐渐睡熟，便轻轻给孩子盖上一件自己的上衣，蹑手蹑脚地站起身。“老婆，想我没？”他趿拉着布鞋，从后面轻轻抱住了杜秀菊的腰。
　　“快别闹了，该干啥干啥去。”杜秀菊嘴上嗔怪着，身体却很诚实，微微扭着脖颈在他怀里蹭了蹭，“趁孩子睡着，我赶紧洗几件衣服。村里不比城里，连个大门都没有，被人看见多尴尬。”
　　杜秀菊在建国村住了一个多月，眼看着天气一天天变热，心里渐渐犯了愁——县城的啤酒批发店，夏天正是旺季，批发量肯定要加大，她怕父亲一个人忙不过来。无奈之下，她只好恋恋不舍地抱着秦雅锋，坐上班车回了县城，留下秦建国一个人在村里照看养猪场和养鸡场。
　　七月份，秦建军大学毕业了，通过校园招聘，他直接被分配到县二中教初中数学。办完报到手续后，离九月份开学还有两个多月，整个暑假，他都留在县城的批发部，帮着父母打理生意。秦建华也放了暑假，索性跟着三哥一起在批发部干活，总算把秦耀东和杨晓旭老两口从忙碌中替换了出来。
　　十来天过去，看着秦建军兄妹俩已经熟练掌握了批发部的各项业务，八月初，秦耀东夫妻俩便带着孙女秦雅萱，再次回到了建国村。他们心里惦记着秦建国的养殖生意，也想帮着搭把手。
　　经过一个春天和一个夏天的悉心照料，秦建国他们养的肉猪都已经成型，再养下去，只怕会太肥，反而没人愿意收。可奇怪的是，整个夏天，村里都没有收猪的商贩来过。近几年，周边各个村子养猪的人家越来越多，很多收猪的商贩在附近就能收够数量，根本不用跑到他们这种偏远的村子来。
　　这天，秦建国、林玉龙、胡海涛还有秦耀东老两口，又聚在了秦建国家里，商量着肉猪的销路。“建国，你脑子活、有能力，要不你出去跑跑销路？”林玉龙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急切，“咱们必须把销路打开，立秋已过，眼看着天气越来越冷，猪慢慢就也不长肉了，咱们还得每天喂饲料，纯粹是赔本赚吆喝。养的母猪还能下崽，这些肉猪要是卖不出去，就真的亏大了。”
　　“还有那些小公鸡，再过两个多月就该出栏了，也得赶紧找销路卖了。”胡海涛也急忙补充道，“咱们就那么几个冰柜，根本放不下那么多鸡肉，到时候放坏了，损失就更大了。”
　　秦耀东皱着眉，不解地问道：“今年怎么会没来收猪的？往年这个时候，收猪的车早就跑好几趟了。”
　　“谁知道呢，奇了怪了。”秦建国满脸愁容，叹了口气，“一夏天都没见一辆收猪车，现在这些肉猪都有二百六七十斤了，再养下去，体型太大，更不好卖了。”
　　“这销路可不好跑啊。”秦耀东摇了摇头，语气凝重，“没有关系，谁敢随便收你的生猪？这可是吃的东西，出一点事就担不起责任，除非有靠谱的关系，人家才敢收。”
　　就在几个人一筹莫展的时候，杨晓旭突然开口说道：“有冰就别愁化不成水。我倒有个主意，你们商量一下，能不能去县城开个肉铺？现在城里人就喜欢农村养的土猪肉，口感好、没饲料味，肯定吃香。”她顿了顿，又仔细说道，“反正玉龙和海涛的孩子也该上学了，让你们的媳妇去县城看店、带孩子，住处也不用愁，就住在建军和建华的院子里。院子够大，养个十来头猪没问题，你们自己打扫卫生，我们不掺和。平时可以多往县城拉几头猪，存放在院子里，慢慢卖。县城不少肉铺都来村里收猪，虽然每次量少，但积少成多。你们的肉铺，既可以卖自己养的猪肉，也可以卖鸡肉，从现在到过年，我看你们圈里的这些猪，说不定还不够卖呢。等名声传开了，县城的部队、机关单位、学校，都能发展成你们的客户。”
　　“婶子这个主意太好了！”杨晓旭的话刚说完，林玉龙就眼前一亮，兴奋地说道，“要说眼界，还是你们大地方来的人宽，我们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你们回家好好和家里人商量商量，”杨晓旭笑着说道，“住处我都给你们安排好了，反正都是自家的房子，不要房租，你们只管放心住。”
　　这可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林玉龙和胡海涛心里乐开了花，当天就回了家，和家里人商量这件事。家里人一听，都举双手同意——在城里开肉铺，卖自己家养的肉，赚的钱都是自己的，傻子才不愿意干。
　　说干就干，几个人分工明确：胡海涛留在村里，盯着养猪场和养鸡场，确保后续货源充足；秦建国和林玉龙则带着积蓄，去县城找店面、办手续。他们在县城跑了好几天，对比了好几处地段，最后在中心市场附近租了一个刚盖好的店面，前后两间房，墙面干净、地面平整，根本不用额外装修，交了房租，就把店面定了下来。前期投入不多，主要就是买了两个大冰柜，用来存放猪肉和鸡肉，还有一个电子秤，方便称重。
　　村里的秋收结束后，他们的肉铺正式开业了。营业执照是以林玉龙的名字办理的，起初大家都提议让秦建国来办，却被秦建业否定了。秦建业说，以后政府说不定还会有惠民政策，他在系统内工作，能及时提供信息，如果让别人去办，万一不符合要求被刷下来，就太可惜了。毕竟他和秦建国是亲兄弟，系统内的人多少会给几分薄面，而且他们搞养殖种植是正经生意，不违法乱纪，完全没问题。
　　林玉龙和胡海涛的父母，都留在村里的养殖场帮忙，抽不开身，他们的岳父母便主动来到了县城，帮忙打理肉铺的生意：女人们在家看孩子、做饭，男人们则在肉铺帮忙杀猪、剔肉。不过县城有专门的屠宰点，他们不用自己动手杀猪，只需把活猪拉过去，付点加工费，就能拿到褪干净毛、处理好的猪肉、猪排，甚至连猪血肠都给灌好了，省了不少事。
　　肉铺的名字很实在，就叫“农村猪肉”。刚开业的时候，生意并不好，好几天才能卖出去一头猪，胡海绕和林玉龙的两个媳妇心里都有些着急，每天早早开门，晚晚关门，耐心地给顾客介绍自家猪肉的好处——散养、无饲料、口感好。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刚入冬的时候，肉铺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越来越多的城里人听说了他们的肉铺，专门过来买农村土猪肉，每天能卖出两三头猪，到了节假日，销量更是翻番。秦建国也没闲着，抽时间就往县城跑，挨家挨户拜访县城的部队、机关单位和学校，推销自家的猪肉和鸡肉。
　　到了年底，肉铺的生意彻底火了起来，他们养的猪竟然供不应求。那时候，人们的生活水平慢慢提高了，农村人家养的猪，大多都留着过年自己吃，很少有人愿意卖，所以很多同行都跑到他们的肉铺，想从他们这里买生猪，再杀了卖猪肉。秦建国考虑再三，干脆告诉大家，肉铺只卖加工好的猪肉，不卖生猪——要是现在把生猪都卖了，到了过年旺季，他们自己就没有猪肉可卖了。
　　肉铺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可养鸡场却出了意外。入冬后，村里闹起了鸡瘟，每天都有不少鸡打蔫，他们忙得不可开交，杀完鸡、放完血，就赶紧放进冰柜冷冻，等抽出时间，再褪毛、处理干净，拉到县城的肉铺卖掉。
　　这场鸡瘟持续了一段时间，最后，原本五百多只鸡，只剩下四五十只活了下来。好在之前卖出去一部分鸡肉，并没有赔钱，只是原本打算来年靠卖鸡蛋多赚一笔的想法，彻底落空了。
　　看着外屋一群人围着烧开水、褪鸡毛，秦建国满脸愧疚，痛心地说道：“哎，都是我的错，要是我提前多学点养殖知识，做好防疫，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胡海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安慰道：“别自责了，老话说得好，家有千万，带毛的不算。咱们没赔钱，就已经是赚了，而且这是第一年干，能攒下这么多经验，就是最大的收获。”
　　“就是啊，建国。”林玉龙也跟着开导他，“我们跟着你干，现在老婆孩子都进了城，日子也越来越好了，这些猪也赚了不少钱，别太计较这一点损失了。”
　　秦建国叹了口气，颇有感触地说道：“人常说，三年学个手艺人，一辈子学不会个庄户人。种庄稼是这样，养猪养鸡也是这样。建业之前给我买了不少养殖方面的书，还有大棚种植的书，我一本都没看，你们也没当回事，都在那儿扔着，现在想想，真是后悔。”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从明天开始，咱们都要静下心来学习这些书。以后咱们还想养羊、养牛，还想种大棚，这些知识迟早用得上。既然打算把养殖当成事业来干，就不能再盲目跟风了，学以致用，不学就永远进步不了。”
　　“说得对！”林玉龙拿起桌上的两本书，点了点头，“我拿回去看，反正老婆孩子都在县城，我一个人在村里，晚上有的是时间。”
　　秦建国点了点头，说道：“反正也快过年了，等把县城肉铺里的猪卖完，就不再杀猪了，剩下的猪留到明年再处理。猪圈里还有不少母猪要下崽，你们要是在县里过年，就让家里人多照看一下养殖场。这些书都随身带上，这可是咱们未来创业的武器，不能再荒废了。”
　　“我们都回村里过年，养殖场这边的事，你就别操心了。”胡海涛笑着说道，“放心吧，咱们都好好看书，等过了年，咱们再一起商量下一步的发展大计！”
　　说话间，外屋褪鸡毛的人都已经走了，处理干净的白花花的肉鸡，都装进了袋子里。数九寒天，天气冷得刺骨，不用放进冰柜，放在院子里一夜就能冻实。秦建国、林玉龙和胡海涛相视一笑，所有的疲惫和遗憾，都在这笑容里烟消云散。林玉龙和胡海涛拿起桌上的书，转身走出了屋子，夜色里，满是对未来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