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秦建军转行

　　一家人都在热热闹闹筹备过年，唯有秦建军，连日来始终郁郁寡欢，脸上难见笑意。
　　“老儿，你这几天怎么了？看你整天闷闷不乐的。”杨晓旭看着儿子落寞的模样，递过一个化了的冻柿子，轻声问道。
　　“我没事。”秦建军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语气却没什么底气。
　　“你是我生的，有事没事妈还能看不出来？”杨晓旭坐在儿子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胳膊，“工作上的事妈帮不上忙，是不是干得不顺心？过年了，凡事都往开了想，过了年一切就都翻篇了。你看今年，你二嫂工作稳了，你大哥在村里养猪养鸡，第一年就赚了钱，虽说不多，也是个好开头。你刚参加工作，有不如意的地方太正常了，开心点。过几天你妹妹就回来了，你冷着个脸，她也跟着不高兴。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现在政策这么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妈，我真的没事。”秦建军咬了一口柿子皮，吸了一口甜甜的柿汤，也不避嫌，把柿子递到母亲嘴边，“妈，你也吸一口，可甜了。”
　　“嗯，确实甜！”杨晓旭咬了一口，笑着劝道，“要么看看电视、翻翻书，要么跟你二哥一起做菜，别一个人闷着。”都说“老儿子大孙子，奶奶的命根子”，可杨晓旭心里清楚，自己对这个小儿子亏欠太多。秦建军从小听话，大多时候都是二哥带着他，后来有了小女儿秦建华，她的精力几乎都放在了女儿身上，总觉得男孩子不用过多操心，自然而然就能长大。直到儿子成年参加工作，她才猛然发觉，三个儿子里，她最不了解的就是这个小儿子。老大性子直，凡事都表现在行动上；老二顾家，默默为家里操持一切；唯有老三，介于两人之间，从小到大，她从没记得儿子向自己提过什么要求，就连儿子的成绩，也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这份疏忽，让她心里满是愧疚。
　　秦建军被母亲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道：“妈，我在大学里处了个对象，我俩一起毕业的。她没当老师，靠关系分配到了城建局，她父亲还帮她找了个在政府上班的对象，我俩就分手了。”
　　“是你的，割也割不断；不是你的，强求也没用。”杨晓旭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发，语气温和，“缘分这东西，不由人说了算。况且她父亲那般势力，看高不看低，妈不希望你以后仰人鼻息过日子。我儿子这么精神，找个好对象还不容易？”
　　“妈，分手这事我没太在意，都是正常的。”秦建军摇摇头，终于说出了心事，“我就是最近一直在琢磨，我数学成绩虽然不错，教初中也没问题，但我最喜欢的其实是语文。我在想，开学后要不要跟教务主任说说，换成教语文课。数理化对我来说，就是考试的工具，我真正喜欢的是文学，也希望能在语文教学上做出点样子来。”这是他第一次跟母亲说这些心里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拘谨和忐忑。
　　“我当是什么大事呢，看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秦建业端着一盘菜从厨房走出来，笑着说道，他虽然在厨房做饭，可精神上一直在关注着弟弟，“我看你干脆别教书了，我有个女同学在盟公署上班，前几天回来我俩见了一面。她说过了年盟公署要在全盟招聘秘书，你不如去试试，考上了就能进公署当秘书。”
　　“真的？还有这好事？”秦建军一下子来了精神，激动地抓住二哥的胳膊，把手里没吃完的冻柿子塞进他嘴里。
　　“我觉得当老师挺好的，还有寒暑假，一年就上多半年班，比在政府上班自在多了。”杨晓旭皱了皱眉，有些不解，“教书育人多好的差事，国家还给放假，现在的孩子，这么好的工作条件，怎么还不满足？”
　　“妈，现在可不像以前了。”秦建业点燃一颗烟，缓缓说道，“您还以为我们上学那时候，老师放假就没事了，平时上完课就能去地里干自己的活？现在完全不一样了。我有个同学在一中当老师，还是班主任，比我们上班都累。什么寒暑假，还不如不放假，整天要写计划、备课、安排教学进度。现在家长越来越重视孩子的学习，都说家长快代替老师教书了，可老师们更累，快赶上代替校长办公了，写不完的材料，开不完的会。校领导是领导，家长也是‘领导’，稍有不慎就被投诉。还不如当秘书，就跟着领导干活，慢慢熟悉了，重复一件事，总会驾轻就熟，也不用应付这么多人。”
　　“那我就不郁闷了！我先准备考试，二哥，你帮我问问，都考哪些内容。我先暂时教着数学，说不定下学期就进政府上班了。”秦建军抱着二哥的胳膊轻轻摇晃，脸上终于有了真切的笑容。
　　“我还能不知道你的心思？”秦建业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笑着打趣，“嘴上说不在意那个女孩，心里其实是在意自己比人家地位低。能进政府就好好考，现在老师这个职业，确实越来越不好干了。对了，你二嫂让你去买一瓶生抽，记住，是生抽，不是酱油。她要煮大虾，剥了蘸汁吃。”
　　“好嘞！”秦建军应了一声，抓起羽绒服就兴冲冲地出门了。
　　“你弟弟心思重，你平时多开导开导他，别让他钻牛角尖。”杨晓旭看着儿子匆匆离去的背影，语气里满是担忧，“孩子大了，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可我和你爹这几年也没攒下什么钱。养了三个儿子，就算给老大在老家盖了一处院子，你和老三成家，我们真是有心无力。”
　　“妈，您就别操心了。”秦建业扶着母亲坐下，安慰道，“这几年全国大开发，我们单位又开始审计政府盖办公楼的项目，说不定三五年工夫，整个县城都会焕然一新。至于建军，要是考上政府秘书，还不知道是在县城还是去市里上班呢。我之前给建军和建华买的那两处院子，用不了几年就得拆迁，到时候最少能换两套楼房，娶媳妇的事，不用您和我爹费心。”
　　“话是这么说，可弟弟妹妹们都靠着你，我和你爹什么忙都帮不上。”杨晓旭犹豫了许久，还是说道，“要不，咱们借点钱再买两处院子？或者把两处院子都给建军吧？现在女孩子条件都高，别让咱家建军没面子。建华是个女孩子，以后嫁给谁，人家还能不给她买一套房子？”
　　“妈，这可不行，让建华听到了，又该多心了。”秦建业急忙摆手，“过去一两万、两三万就能买一处院子，现在可不行了，人们都明白拆迁这个事了。就咱们那两处院子，现在就能卖三十万。这个院子留给建华，是给她一个保障。您年轻的时候没有娘家，跟我爹吵一架都没地方去。现在建华虽然父母都在，可你们也都来城里了，你们还住店里，闺女回来还得帮忙干活，就算有不开心的事，也不好跟你们说。店里人多嘈杂，静不下来，能聊什么？无非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以前她住过的床，以后不知道是孙女睡还是孙子睡，家不小，却没有她的一席之地，最后只能带着气回去。我想给她一个缓冲的地方，就像当初你嫂子和我大哥离婚，还能回娘家先住着，再慢慢做打算。”秦建业苦口婆心，“妈，您这个想法可千万别再有了，建军的院子要是想给建华，我没意见，但建华的院子，谁也不能动。”
　　“妈知道了。”杨晓旭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愧疚，“哎，我们做父母的，还不如你一个当哥哥的想得周到。以后妈再也不提这事了，你们的日子，就自己好好过吧，我和你爹也帮不上多少忙。”
　　“您的帮忙还在后面呢。”秦建业笑着转移话题，“过了年我就把雅萱送去幼儿园，本来今年秋天就够年龄了，赵晓莉总说孩子还小，怕在幼儿园闹毛病。现在都讲究启蒙教育，早送幼儿园，也能早接受教育。幼儿园就在咱们店铺旁边，到时候还指望您帮我接送雅萱呢。”
　　“我也担心雅萱生病。”杨晓旭皱着眉，满脸顾虑。
　　“总得有这么一遭，孩子们在一起，适应能力强着呢。”秦建业微笑着说道，“再过一两年，秦雅锋也该上幼儿园了，说不定到时候您还得接送两个孩子呢。”
　　“那孩子用不着我，他可是他姥爷姥姥的心头肉，人家也算城里人，咱可教育不了。”杨晓旭笑着说道，“都说孙子是奶奶的‘报仇人’，等雅锋上学了，就让你大哥回来，让他也体会体会当父母的不容易。那小子，一点都不比你大哥小时候省心。”
　　一家人说说笑笑，这个年，就在欢声笑语中悄然度过。
　　开春三月，盟公署的招聘文件果然如期出台，面向全盟招录秘书。只是那时候通讯不便，很多乡下的毕业生根本得不到这个消息，正如电影里说的，通讯全靠喊，谁又有那么大的肺活量呢？
　　秦建军凭借扎实的学识，顺利考上了政府秘书处，被分配到了环保局。由于他尚未成家，无牵无挂，年底就被盟环保局借调走了。据说等过了年，就能把人事关系正式转过去，以后，他就能去市里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