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 捧杀断情
作品名称:胡杨林的风 作者:张哲 发布时间:2026-03-30 09:08:35 字数:4181
杜秀菊正坐在炕沿边逗弄着儿子秦雅锋,杨晓旭则在一旁收拾屋子。屋里满地都是空酒瓶子和烟蒂,乱得几乎没了下脚的地方,杨晓旭看着这光景,实在纳闷大儿子秦建国平日里是怎么迈步进屋的。
杜秀菊也皱着眉打量着炕上,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老汉儿卷行李——被褥不用叠,直接卷成一团就扔在那儿。炕上的衣服更是东一件西一件散落着,分不清哪件干净、哪件脏污。
“别看了,那些衣服没一件是干净的。”杨晓旭一边弯腰捡拾酒瓶子,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道,“你说也奇怪,建国从小就干净,吃饭从来不会把汤汤水水洒在身上。可建业就不行,衣服穿不了几天,不是沾了油渍就是溅了水渍。不过话说回来,建业比建国勤快,上学那会儿,建国换下来的衣服就随便放着,等下周回来接着穿;建业可不一样,衣服一脏就立马去洗。我也是后来才发现,那时候总以为建国一件衣服能穿一个月,其实是换了好几次,却一次都没洗过。”
“那穿久了岂不是会有味道?他就不怕别人闻出来?”杜秀菊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解。
“可不是嘛!”杨晓旭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都说男光棍难打,女光棍也难打,这日子本就不是一个人能过好的。千人万马能吃饱饭,饿死的都是单身汉,他呀,就是凑活过日子,哪管别人在意不在意呢!”
两人正说着,赵晓莉抱着女儿秦雅萱推门走了进来。
“肉和菜都买齐了,你咋没给你妈做顿饭就回来了?”杨晓旭疑惑地看着赵晓莉,见她脸上没半点笑意,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气闷,不由得多问了一句。
“让他们自己做吧!”赵晓莉说着,把秦雅萱放到炕上,帮女儿脱了鞋,轻声说道,“去,和弟弟一起玩。”说完,她转过身,对着杨晓旭倒起了苦水,“我一进门,我爸就对着我弟弟磨叨个不停。我弟弟都快二十岁的人了,他就是不放手,总想把儿子拴在自己裤腰带上。我弟弟其实挺懂事的,可在我爸眼里,他做啥都不对,张口闭口就说我弟弟啥也干不成,迟早得讨饭吃。你说谁家父母会这样咒自己的孩子?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幸亏我是姑娘,早就出嫁了,不然在那个家里,还不得憋屈死。有时候我都不敢想,我妈这一辈子,是怎么跟他过来的。雅萱见我爸骂个没完,非要来找爷爷奶奶,我就带她过来了。”
“哎,当老人的,也都是恨铁不成钢,出发点总是好的。”杨晓旭笑着劝道,语气里满是理解。
“我爸那个人,这辈子就没觉得自己错过,错的永远是别人。又爱喝酒,喝完酒家里的活啥也不管,等酒醒了,别人做的事就没一件合他心意的。除了睡着了不磨叨,只要醒着,看啥都不顺眼。我真担心哪天把我弟弟磨叨急了,爷俩再打起来。我说接我妈去县城住一段时间,你猜他说啥?他说‘你想饿死老子’、唉,不说他了,越说越生气,五十多岁的人,算是白活了。你看咱家我爹,看到自己的孩子,从来都是笑呵呵的,不管孩子做对做错,都不随便评论。妈你有时候虽然也唠叨他们几句,但女人嘛,都爱唠叨,我们当儿媳妇的,也都不计较。可要是在我们家,以后我弟弟娶了媳妇,我爸还那样,指定跟儿媳妇合不来。”赵晓莉说着,气冲冲地转身去了外屋。
“我爸也爱唠叨,不过我们嘴都快,他说一句,我们能说三句,他也就不吭声了。”杜秀菊看着炕上玩得尽兴的两个孩子,笑着下了地,站在一旁说道。
“你爹呀,是不敢唠叨,他一唠叨,我就说他。”杨晓旭悠悠地说道,“我磨叨几句,顶多是表达一下自己的不舍,至于孩子们怎么做事,就让他们自己去琢磨。小时候,我们可以给他们遮风挡雨,可等他们长大了,就得让他们自己去飞。你要是一直管着,他们就永远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还有风雨。”
这时,赵晓莉从外屋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破旧的铁盆,盆里装着煤,上面还放着几块牛粪和一把柴禾。“妈,我昨天做了红烧肉,还带了粉条,一会儿让我大哥去他的豆腐坊端几块豆腐回来,咱们做红烧肉炖豆腐粉条吃。”她说着,把炉子引着火,放进干牛粪,盖上炉盖,又转头问杜秀菊,“大嫂,你还有啥想吃的?我带了不少菜呢。”
“就做红烧肉炖豆腐粉条就行。”杜秀菊环顾了一圈屋子,有些发愁地说道,“我爸给我带了不少酱牛肉和羊手把肉,我正愁这儿没冰箱,没法存放呢!”
“放地窖里能存三四天呢。”赵晓莉笑着说道,“我们刚到县城的时候,吃剩下的东西,建业都会装在盆里放进地窖,暂时坏不了。现在刚过清明,天还不热,没问题的。”
几人正说着,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门响。
“这么快就回来了?还是有车方便。”杨晓旭心里犯嘀咕,她家老人的墓地在山上,路不好走,少说也有六七里地,怎么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回来。她一边说着,一边推开里屋门,朝堂屋望去。
进来的并不是秦耀东父子三人,而是一个陌生的姑娘——胡月琴。
“这是谁家的闺女啊?咱村还有这么俊的姑娘?”杨晓旭推开门,往后退了两步,笑着高声问道。
婆婆不认识她?不对啊,这是胡凤桐家的小女儿,脸型随她娘,眉眼随她爹,就算没见过,猜也能猜出来。何况婆婆这几年一直在村里,去年才进过城,没道理不认识啊。赵晓莉刚想开口说这是胡凤桐家的女儿,可转念一想,前两天秦建业回家说起的传言——这个姑娘和大哥秦建国在村里走得近,还有不少闲话,她又把话咽了回去。定定地看着婆婆,想看看婆婆接下来会怎么做。
“我爸是胡凤桐。”胡月琴被杨晓旭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声说道。
“哎,你看我这记性,人上了年纪,反应也迟钝了,眼光也不行了。”杨晓旭连忙打圆场,笑着拉过胡月琴,“快往炕里坐,你这么小,说起来咱们还算有亲戚呢。虽说我和你爸妈年龄差不多,但按辈分,你得叫我二嫂。”
“我……”胡月琴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看我这脑子,光顾着说话,都没给你介绍。”杨晓旭笑着指着杜秀菊和炕上的秦雅锋,“建业媳妇和孩子,你应该都见过吧!这是建国的媳妇杜秀菊,还有他们的儿子秦雅锋。建国媳妇,你可别看她年纪不大,辈分可不小——你大爷家的树林他们,都得喊她姑姑,咱们都是近亲,所以你和建国,也得喊她姑姑。小雅锋呢,就得叫你姑奶奶了。”
“我……我以为我大哥家海涛在这里,他不在,我就先走了。”胡月琴听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话音刚落,就急匆匆地迈着大步往外走。
杜秀菊一头雾水,看着胡月琴慌张离去的背影,心里满是好奇,不明白这姑娘怎么突然就走了,还一脸不自在。
“小妹妹,在这儿吃了饭再走啊!”杨晓旭快走两步追出外屋,高声喊道,“建业媳妇做红烧肉炖豆腐粉条,建国媳妇还带了酱牛肉和手把肉,来都来了,吃了饭再走也不迟。”
胡月琴没有丝毫回应,推开外屋门,几乎是小跑着逃了出去。
这可真是落荒而逃啊!赵晓莉在心里暗暗佩服自己的婆婆,真是兵不血刃就解决了问题。什么姑姑?明明八竿子打不着,连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在街上见了面都未必会说一句话。婆婆这一句“姑姑、姑奶奶”,分明是在警告她——再敢靠近建国,就别怪我不客气。赵晓莉憋着想笑,又不敢表现出来,急忙低下头,揭开炉盖往里面添煤。
杜秀菊也是第一次见婆婆这样的模样,心里满是疑惑,想问问赵晓莉到底是怎么回事。可看到赵晓莉忙着做饭,眼神还躲躲闪闪的,便也没好意思细问,只好压下心里的好奇。
快到中午的时候,秦耀东父子三人才回到家里。杨晓旭早就看到他们进了院子,连忙拿起一把笤帚迎了出去:“来,我给你们扫一扫身上的尘土。”
“我们坐车去、坐车回,哪有什么尘土啊?”秦建国有些不解地问道。
“从坟地回来,总得扫扫,图个吉利。”杨晓旭一边说着,一边给秦耀东父子三人前前后后扫了个遍,又叮嘱道,“水都烧好了,进屋洗把脸,再去抱孩子。”
父子三人相视一笑,听话地准备进屋洗脸去了。
“建国,你去端两块豆腐回来,我们炖菜。”杨晓旭说着也进了屋,秦建国转身去豆腐坊端豆腐去了。
不一会儿,秦建国就把豆腐端回来了,进屋洗干净脸,立马走到炕沿边,看着炕上被秦雅萱逗得“咯咯”直笑的儿子秦雅锋,眼里满是温柔。杜秀菊在一旁说道:“建国,我们这次回来带的东西有点多,晓莉说放到地窖里能存几天,可我还是担心会坏了。”
“我也不知道能放多久,”秦建国笑着说道,“大不了叫上林玉龙和胡海涛过来一起吃,也省得放坏了。”
“没事,放心吧。”秦建业在一旁插了话,“我回去就把家里的大冰柜找辆车给你送来,就是不知道你往哪儿放——家里的门太窄,肯定进不来,要么放到马圈?要么大哥你把闲房的窗户卸下来,把冰柜放进去再把窗户安上。”
“你把大冰柜给你大哥拿来,那你店里用啥?”杨晓旭从外屋走进来,皱着眉说道,“冰柜里放了不少东西呢,有雪糕,还有一些肉、山药鱼子,一大堆东西呢。”
“妈,你放心,那个冰柜是厂家给的,当时交了三千六的押金,咱们给厂家卖雪糕,厂家分三年把押金返还给咱们了。”秦建业连忙解释道,“把这个冰柜给我哥拿回来,咱们再找厂家要一台,厂家有这个活动,不碍事。”
“可你大哥这儿也没东西可放啊,”秦耀东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说道,“那么大一台冰柜,拿回来也是富余。”
“家有千万,带毛的不算。”秦建业笑着说道,“大哥在村里养猪养鸡,保不齐会遇到瘟疫。要是发现鸡、猪有毛病,就赶紧治疗;要是出现普遍情况,就立马把鸡、猪杀了,放到冰柜里,拉到县城就能卖。咱家过去不也经常遇到瘟疫吗?那时候没冰柜,好多东西都浪费了。”
“可城里人不吃瘟鸡瘟猪啊,怕是不好卖。”赵晓莉把炕桌搬到炕上,随口说道。
“不是等鸡、猪病死了再杀,是有苗头就赶紧杀,都放了血,哪能算瘟鸡瘟猪?”秦建业说道,“小时候家里死了鸡、猪,谁家舍得扔?不都吃了嘛!别等鸡、猪彻底病死,那时候肉都变成红色的了,肯定没人吃。而且也不一定是瘟疫,只要看到鸡、猪不对劲,不好好吃食,就尽快杀了,省得传染给其他的。”
“行,那建国现在就把这些东西放进地窖里。”杨晓旭点点头,说道,“我回去就给你腾冰柜,让你爹找辆车给你送过来。”说着,她就和赵晓莉一起张罗着拿碗筷、上菜。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午饭,秦建业就张罗着回县城了。杜秀菊带着儿子留了下来——这是她自己提出来的,想留下来帮秦建国洗洗床单被罩和脏衣服,等过几天再坐班车回县城。杨晓旭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叮嘱了她几句。
午后的阳光明媚,春风和煦,丝毫没有“清明时节雨纷纷”的萧瑟。秦建业开着车,来的时候车里挤着老少七个人,回去的时候只剩下五个人,车厢里也宽敞了不少。秦雅萱依旧坐在奶奶的怀里,好奇地看着窗外。车子在石子路上缓缓行驶,远远望去,阳面的山坡上已经渐渐冒出了新绿,透着勃勃生机。他们都回城了,却把秦建国一个人留在了村里。杨晓旭时不时地回头凝望,眼神里满是牵挂与期盼,只希望大儿子能在这片乡村土地上,干出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