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锁塔突围危径逢生
作品名称:雨烬花 作者:古松雨霁 发布时间:2026-04-19 10:34:50 字数:6013
这个阴阳王,到底是神是鬼?!
方才在刑房里,我那一刀挥得又狠又绝,清清楚楚切断了他的脖颈,只剩一层皮还连着脑袋,就算是魔教天圣,也该当场一命呜呼。
可瞧他现在这模样,身姿挺拔,步伐沉稳,领着侍卫朝我们追来,浑身上下竟毫发无损,半分打斗痕迹也无,仿佛我先前杀的,不过是道幻影!
方才杀了他之后,我躲在心里狠狠骂自己冷血混蛋,骂自己忘了他护我周全的恩情,忘了他看向我时那藏不住的父爱——可他现在居然好好地站在这里,领着人追我们!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说,他有什么起死回生的邪术?还是说,自己被下了什么幻术?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我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与萧玉衡阻挡了一阵追兵,就随众人朝东南的锁魔塔逃去。
好不容易逃到锁魔塔,看清铁门上缠得密密麻麻的粗重铁锁链时,大师兄踹了一脚铁门,又开始骂骂咧咧了:“我就说嘛,跑到这个鬼地方来干吗?这大铁链子比他妈的贞操带还紧。这下好了,被抓回去不知要被怎么折磨!”
萧老爷子冲我略一点头,沉腰扎马,掌心凝起浑厚内劲,狠狠一掌劈在铁锁链上。锁链猛地晃了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可除此之外,竟连一道印痕都没留下,依旧死死锁着铁门。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要是打不开这锁,咱们就得赶紧逃走,另寻出路,可是我啥法子也想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萧老爷子再次运起内劲。
可没等他的手掌落下,那缠在铁门上的锁链竟自己掉落了,还没等我回过神来,沉重的铁门又吱呀呀开了一条缝,门口闪过一张苍白的少女脸庞——竟是王宫里那个侍女!
她催促道:“别愣着了,赶快进来!”
我脑子瞬间懵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怎么在这锁得严严实实的塔里?她怎么知道我们要逃到这里来?
这些问题一个个冒出来,可我也来不及细想,自己和萧前辈殿后,护着他们一个个进了塔。
此刻追兵已蜂拥而至,几个鬼差提着长刀率先扑了上来,萧玉衡让我先进塔,自己一人还在外面苦撑,可我已看出了端倪:萧前辈这套醉剑固然精妙绝伦,可也有致命短板,醉剑讲究的是出奇制胜,以巧应敌,靠着虚虚实实的身法偷袭制敌,可面对这般多人围堵围攻,就远不如古松剑法刚猛持重。先前实则是有我们的玄阳守御阵撑住了场面,才能让他大杀四方。
果然我们一退回塔内,局势瞬间急转直下,萧老头身形虽依旧踉跄如醉,可四面八方都是刀光剑影,他渐渐左支右绌,接连出现险情,惊得小师妹失声尖叫:“萧爷爷!”她埋头就要往外冲,被我死死拦住。
扇里风那三人率着鬼差将萧老头团团围在当中,那三人吃了先前的亏,此刻配合得愈发默契。扇里风挥着折扇,高声喝喊:“弟兄们,我们一齐出手,看他这醉鬼剑法,还怎么耍花样!”
号令一出,周遭的鬼差立刻手持刀枪剑戟,齐齐朝着萧玉衡打去。一时间,萧老头周身全是明晃晃的兵刃,寒光映着尘土,竟织成了一圈不透风的铁墙,连一丝闪避的缝隙都没有。
我心里暗叫不好:完了,这般四面夹击,就算是神仙,也没有招式能招架得住啊!
还没等我想下去,萧玉衡暴喝一声,丹田内劲轰然爆发,身形竟如醉汉踏空般,踉跄着纵身跃起丈余高——他借着这看似不稳的醉态,脚尖在几柄枪尖上轻轻一点,借力腾空,竟在千钧一发之际,堪堪避开了四面八方刺来的兵刃!
可这一招,早已被扇里风三人预判到。他们几乎同时运起轻功,如三只饿鹰般,朝着半空中的萧玉衡飞扑而去。
萧前辈跃在半空,再也无法腾挪闪避,他情知自己一把剑也挡不住从三个方向攻来的杀招,索性彻底弃了防守,竟跟我那日对决鬼鸦时一般,摆出了以命换命的架势——铁剑如惊雷贯日,不顾醉酒鬼的长枪、扇里风的折扇,朝着最靠近他的金凤姐斩去!
只听得兵刃割破皮肉的脆响,萧前辈的身子中了醉酒鬼一枪,肩头挨了扇里风一扇,从半空跌落,重重摔在尘埃之中。金凤姐也没能幸免,被一剑封喉,跟个破麻袋似的直直坠落在地,没了半分生息,显然早已气绝。
我刚要冲出去,月仙儿却抢先一步,指尖弹出一枚早已握在手中的银镖——形状如星,细刻月纹,直取正欲趁机加害萧老爷子的扇里风。
扇里风何等机警,扬起折扇挡下星镖。
醉酒鬼刚要举起长枪,朝着倒地的萧玉衡刺去,可当他瞥见地上那枚银星镖时,脸色大变,硬生生收了枪势,还急忙拦住了身旁正要上前的鬼差,低声道:“扇兄,这、这可如何是好?你看这镖……”
扇里风捡起星镖,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瞥了一眼金凤姐的尸体,摇摇头,叹气道:“我也拿不定主意,咱们还是不要造次,等王爷来了,请示他老人家再动手不迟。”
趁他们愣神商议的间隙,老爷子早起身也退进了塔内。看他身手敏捷的样子,受伤也不是太重,我不由也舒了口气。
我们立刻合力反堵大门,好在两扇铁门厚重坚固,门外追兵也并未急于强攻,一时间总算暂得喘息。
刚堵好门,听得狗尾巴一声惊呼:“哎哟,真让教主说中了,这里果然堆着如山的粮食!”
大师兄也不帮我们搬东西堵门,不知何时已抱起一只风干火腿,用剑削下肉片生吃,嘴里还吧唧道:“哼,大师兄我都两天没吃东西啦,再怎么也得做个饱死鬼。”
月仙儿看向那侍女,轻声道:“你可知这里有通往外界的通道?”
侍女摇摇头,思索片刻才低声道:“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回到地面,但这里倒是有条密道能通向城外,可那条路……是条绝路。”
狗尾巴在旁偷听到谈话,立马来了精神,又开始给我连连拍马:“这一切都在咱们教主的意料之中,那条密道肯定还藏着真正的生路,教主你说是吧?”
他这话倒点醒了我,方才我一直暗中留意这名神秘侍女,心中暗暗吃惊——她一见到月仙儿,嘴角便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居然会笑!这比第一次听见她说话还要令我惊讶——在长生城这些日子,我就从未见过这里的仆人,有过一丝一毫的情绪,更别说是笑了。
我随口应道:“事到如今,也只有去看看再做打算。”
侍女轻声道:“可那密道入口布有机关陷阱,我不知该如何解开。”
狗尾巴大咧咧笑了:“放心吧,有我狗尾巴在,天下再难的陷阱都不在话下。”
牛皮刚吹完,就听大铁门一声巨响,整座塔都在震颤,方才还昂首挺胸的狗尾巴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抱头缩在地上。
门外人声鼎沸,喊杀声阵阵,紧接着又是一记猛撞——看来他们得了阴阳王的指令开始攻塔了。
可他们为何见了月仙儿的星镖就忌惮成那副模样?还有这个侍女怎么就恰好出现在锁好的塔中?无数疑问在我心头盘旋,却被刘牢芝打断。他趁狗尾巴蹲在密道口鼓捣机关,冲我笑道:“小兄弟,多谢你刚才手下留情。其实也不是我跟大师兄成心害你,也是被逼得实在没有办法。你这大恩,我黑面铁判一定铭记在心!”
我冷冷回道:“刘前辈,你客气了。”随即转头看向月仙儿,低声问道,“阴阳王……怎么又活过来了?”
她微微一怔,随即轻声回道:“刑房里那人是替身,我远远一看便知不是真的。”她略带严厉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藏着几分嗔怪与深意。
啊?原来如此!这个阴阳王居然还有替身!难怪那一刀砍得那么容易。
我如释重负,心里暗暗说:幸好他不是阴阳王。
月仙儿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眼神柔和下来,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小师妹在旁,腮帮子都鼓成了包子,气鼓鼓嚷了起来:“师哥,我刚才被刺中了啊!”
我这才想起她先前跌倒在地,当时一片慌乱,也没注意她是否受伤。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我,小师妹她就一直怪怪的,进塔后就只顾着给别人包扎伤口,连我手臂上的轻微剑伤都不闻不问;换作平日,她定然第一个扑上来,又吹又揉,追着问我疼不疼。
月仙儿温声开口:“绯绯妹妹,让我看看,伤在哪里了?”
小师妹哼了一声,偏过头:“不要你看!我穿了甲衣,没有事!”她双眉紧蹙,又吼道,“狗尾巴,你还要多久?门都快被撞开了!”
“快啦快啦!”狗尾巴双眼都眯成一条线了,额上满是汗珠,手指在机关榫卯上飞快地拨弄着。
大师兄啃着火腿,在旁瞧了半响,奚落道:“狗尾巴,不是我说你,你真是干啥啥不行,吹牛第一名。”
他一把推开狗尾巴,凝神提气,一掌狠狠拍在木格边缘,只听一声脆响,厚厚木门竟被他一掌震开。
狗尾巴蹲在一旁,摸着头满脸不服气,小声发着牢骚:“明明……明明我马上就要打开了……”
见下面黑咕隆咚的,我抓起墙上火把,便要率先下去。月仙儿挽着我的胳膊,柔声道:“我跟你一起。”
小师妹见状,也搂住我另一只手臂:“师哥,我要跟你一起下去。”
我心里不知有多涩:小师妹啊,那大铁门就快被撞开了,这节骨眼上你是争哪门子醋啊?她是我亲姐姐啊!
狗尾巴忙从我手中抢过火把,嬉皮笑脸道:“教主,让我先下去探路。”
走到洞口,发现没人要陪着他一同下去,挠挠头,眨巴着眼睛望着我们,似觉自己上了当。
塔下又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地上铺着锈迹斑斑的轨道,印证了我的猜测,这里是从外界运送物资的秘密通路。
走了一阵,那侍女忽然轻声问道:“你……你真的是那个能把我们带向光明的少年吗?”
我?把这长生城的人带向光明?我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我说:“那不过是阴阳王胡乱编的瞎话。”
月仙儿低声道:“那不是阴阳王编的。据说是这长生城刚建立时,就流传下来的古老预言,那预言说:长生城,暗无光,预言少年降东方;先斩外鬼除凶障,再除内鬼见朝阳;眉眼带霜心有暖,能引众人出囚廊;待到云开雾散日,重见天日脱尘网。”念完,她看向我,“你看,这些都跟你对上了——你在城外杀了白鬼,又在城里斩了鬼鸦,可不就是预言里的少年?”
我听得心头一动,随即又苦笑道:“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出去呢。”
狗尾巴在前头立马嚷道:“怎么不知道!教主啊,我的好教主,你真的带我们找到出路啦!你们看,前面有光!”
我将信将疑拐过一个弯,瞬间被眼前的光线晃得眯起了眼——前方竟横照进大片明亮的光线;走到近前才发现,再拐一个弯就是一个洞口,洞口外是一个巨大的溶洞,高高的洞顶正漏下刺眼的日光。可我观察了片刻,心头凉了半截,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雨霁啊雨霁,你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我们脚下的轨道一直延伸到正中一座数人高的木头架子,架子四周的洞壁上,也钉着不少结实的木桩,从木架上缠着的粗麻绳和木桩上挂着的铁钩来看,这里正是从上头往下吊运物资的地方。
我猜对了这里是物资通路,却没料到,物资是从上方吊下来的,洞壁光滑陡峭,我们要怎样才能爬上去?
小师妹也望着上方高高的洞口发呆:“这下怎么办啊?除非我们会飞,不然怎么出去呀?”
月仙儿安慰道:“我们再找找看,说不定还有其他出口。”
侍女在她身旁没有说话,只是埋着头轻轻摇了摇。
这大溶洞里岔路纵横,每一条都望不到头,眼下时间紧迫,没有工夫再逐个探路,便分了几组,各自进了不同岔口。
我独自走进一条岔路没几步,后背忽然传来一阵刺骨麻意,下一秒全身就没了知觉,不光是手脚,连脖子都无法转动,只有脑子还保持着清醒。
我心里一惊,难道又遇到人面蛛啦?可我啥声响也没听见啊,啥幻觉也没出现,这种毫无征兆的定身反而更让人毛骨悚然!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身后的黑暗中缓缓走出,他竟是阴阳王!
这下可冤家路窄了,可他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跟来的?我竟半点都没察觉到他的存在,这身手也太可怕了!若不是方才从月仙儿口中确认,我杀的是阴阳王的替身,不然此刻我真要怀疑,面前站立的是他来索命的冤魂。
“哼,你刚才真的是想杀了我么?”他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怒火,“你到现在都还不相信我是你亲爹么?”
望着他的身影——不知为何,他似乎骤然衰老了许多,脊背不再挺拔,不复往日威严,连声音都带着疲惫。见他这般模样,心里不禁一阵发酸,嘴里却倔道:“月仙儿可是我的亲姐姐?”
“我不让那丫头见你,为的就是这个缘故。”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想到她还是偷跑了出来。唉,其中缘由,错综复杂,我一时半会儿也跟你说不清。你们……你们没有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来吧?”
“逾矩的事”四个字,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我心里。我如何才能否认月仙儿是我的亲姐姐啊?我只觉得心像是被放进绞肉机里,同那些藏在心底的情愫,同那些荒园里的日夜等待,同那些诗里的字字句句,一同绞得粉碎。我拼尽全力,嘶吼出声:“这不要你管!”
阴阳王被我吼得一怔,气得浑身都在哆嗦:“我费尽心机,冒着风险把你接入教中,希望你有朝一日,能继承我位,你却闯下如此滔天大祸,你叫我还怎么护着你!”
他怒极攻心,扬起手掌就朝我头顶狠狠拍下。我双眼紧闭等死,却听得身旁轰隆一声闷响,碎石簌簌落地。再睁眼时,阴阳王已没了踪影,周身的麻意也瞬间消散,手脚终于能活动了。
我侧过身,惊觉身旁一根水桶粗的石柱,竟被他盛怒之下一掌拍断,断口平整光滑,碎石散落一地,可见他方才那一掌,力道有多惊人。
先前的画面忽然一幕幕在我脑海中闪过:火九在刑房里放任我们逃走;火九擒住扇里风的利落身手;火九平日里沉默寡言,却总在暗中留意我的一举一动……再结合眼前阴阳王的身形、掌力,还有他悄无声息跟踪的本事,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竟可能是火九!
难道这几天,他一直伪装成火九这个普通侍卫,潜伏在我身边,默默护着我?
这阴阳王可真是老奸巨猾,藏得也太深了!
可即便如此,我心中再如何不情愿,再如何不相信,也不得不承认——阴阳王,他铁定是我的亲爹;否则,以他杀伐果断的性子,方才盛怒之下,绝不会手下留情。
我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愧疚,又有着些许迷茫,浑浑噩噩回到溶洞时,众人已经全都折返了。
小师妹见到我就急声道:“师哥,我和月仙儿姐姐找到一条能通到外面的路,可是……那尽头是一处悬崖。”
其他人探过的岔道全是死路,唯有她俩寻到了这唯一能见天光的出口。此刻小师妹正亲昵地偎在月仙儿身旁,也不知两人刚才在岔道里经历了什么,竟一下子没有了敌意,亲近了许多。
可我却敏锐地察觉到,月仙儿看向我的眼神变了,那目光里藏着我读不懂的复杂,忽近忽远,像隔着一层薄雾,让我心头一阵发慌,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在我们说话时,坑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伴着兵器碰撞的脆响——追兵到底还是追来了。
我沉声道:“他们追来了,既然其他都是死路,咱们先往小师妹说的那条路走,到了悬崖再想办法。”
拐过几道弯后,一大片刺眼的天光猛地倾泻而来,亮得我们纷纷眯起眼,许久不见光的眼睛酸涩发疼。
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困了这么多日,我们终于踏到了外面的天地。空气中依旧飘着盘蛇沟那股熟悉的腐臭气息,此刻竟觉得是格外亲切。我看了一眼月仙儿,真想跟她解释一下,地表之上并非处处都这般污浊,还有清风朗月、花香遍野,有我从小长大的古松山谷。
第一次沐浴在自然天光中,月仙儿的双眼不由流出泪来,久久无法睁开。小师妹很贴心地掏出手绢给她擦去了泪珠,只当她是欢喜到落泪。
山洞外是一小块平整的空地,悬崖边沿立着一座古色古香的石亭,飞檐翘角,形制古朴。一见到这亭子我就怔住了,这不是我初次入梦时,跟着两具无头尸体走到的那座仙亭?
既然梦境里能走到此处,反推过来,这里必定藏着通往外界的出路。可我们一行人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探查了好几遍,亭中、崖边、石壁上,连半分机关暗门的影子都没寻到,方才燃起的希望,瞬间又冷了下去。
狗尾巴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折腾来折腾去,看来咱们还是要被抓回去,丢进油锅里炸了!”
小师妹咬了咬唇:“大不了我们就跳下去,我死也不想被他们抓住!”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心灰意冷之际,头顶的山壁之上,忽然垂落几根粗实的绳索,同时一道熟悉的嗓音传来:“嘿,小娃儿们,搞快点抓到绳子爬上来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