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三一章水果行；六三二章又添新成员；六三三章有苦难言

　　第六百三十一章：水果行里起风云
　　夜色如墨，车轮滚滚。
　　龙生坐在副驾驶，身子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晃荡，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审慎。他攥紧了衣角，对着身旁握着方向盘的黄师傅反复叮嘱，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透着郑重：“黄师傅，宜城水果市场的水太深，竞争也狠。这件事你务必守口如瓶，无论谁问，产地的底细绝不能漏半个字。”
　　黄师傅一手稳把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闻言重重点头，声音沉稳得像脚下的轮胎：“周老板放心，我黄某在道上混了这些年，规矩懂。守住产地，就是守住你们的财路，我断不会坏了这事。”
　　“那便好，”龙生松了口气，“下次进货，还来找你。”
　　车子一路连夜疾驰，穿过沉沉夜色，等碾过宜城的街道，抵达市场时，日头已爬到头顶，正是中午十一点多。
　　龙生推门下车，顾不上歇口气，径直穿过熙攘的人群，找到对面相熟的邻居黄小庆。语气急切又恳切：“黄老板，劳烦你帮个忙，给我们安排两间店面，再腾出块地方卸甘蔗。”
　　黄小庆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龙生身后的车队，心里明镜似的——这是龙生的水果班子要进场了，往后他们每笔生意，都得往自己这儿交入场费。他当即笑着应下，引着龙生走到市场中间，指了两间采光好、位置居中的店面：“这两间给你们，位置显眼，好卖货。”
　　随即，他又指向一旁靠近工商局的大片空场，拍了拍堆放的草垛：“你们的甘蔗，就卸在这两块地方，宽敞得很。”
　　龙生谢过黄小庆，立刻指挥着工人卸货。成捆的甘蔗码得整整齐齐，往店面一摆，竟真如鹤立鸡群，优劣瞬间立见分晓。宜城人本就嗜甜爱食甘蔗，虽是正午，日头毒辣，却挡不住商贩们的脚步。消息像长了翅膀，没一会儿，进货的三轮车便络绎不绝地围了过来。
　　工人们跳下三轮车，小贩们则挤在车前，手指在甘蔗堆里翻挑，专拣那粗壮多汁的。龙生站在一旁，报出价格：“四十块一捆！”
　　声音落罢，玉花和六龙的老婆并肩站在摊前，手里拿着账本，麻利地收钱。王小庆见状，端来一个半人高的铁皮钱柜，柜门上的铜锁闪着光，收来的钱一一扔进柜里，其中夹杂的钢镚叮当作响，听着格外踏实。
　　一车甘蔗卸完，竟已卖掉了一半。
　　这光景，看在旁人眼里，却是五味杂陈。
　　姜胜是看着龙生进货的，见自家老主顾全被龙生的好货引了去，气得跳脚，指着龙生的摊位就大骂：“你们瞧瞧！这人压根没做过水果生意，一出手就把你们的路堵死了！你们真是白混了这么多年！”
　　人群里，小周班子的人缩在一旁，看着龙生的货卖得火热，自家摊位却门可罗雀，只能默默垂头。老话讲“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龙生的甘蔗皮薄、汁足、品相好，往那儿一摆，高下立判。
　　卖了几轮，小鲍挤到龙生身边，脸上堆着笑，语气里满是讨好与无奈：“老周，我跟着你干，咱们合伙成不？我跟着小周混了这几年，是真搞不到钱。市场竞争这么狠，有时候连孩子学费都凑不齐。”
　　小鲍是枞阳人，个头一米八往上，皮肤黝黑，看着木讷，实则性子老实。他是小周班子里的核心进货员，夫妻俩都是农村出来的，肯吃苦、能耐劳，妻子小方也有一米七左右，身材结实，为人诚恳，是做事的好手。
　　龙生心里盘算着，若小鲍能加入，自己掌舵，小鲍主理进货，再加上六龙搭把手，这套班子才算真正齐整，能扛事。他沉吟片刻，干脆利落地开口：“行，你先跟小周他们把账算清，随时来我班子报到。”
　　另一边，小吴看着龙生的生意红火，再瞧瞧自家兄弟俩在水果市场仅能勉强糊口，心里早有了别的打算。他在宜城有三个兄弟，老大是他，老三靠收废铁发了家，日子过得宽裕。这年下半年，小吴索性带着老五兄弟转行，做起了废铁生意，从此再没在水果市场露面。
　　自九月底起，龙生的班子便以甘蔗为主业，踏踏实实干了一场。转眼到了冬月，市场风向一转，又转道去福建建瓯、建阳收芦柑。
　　甘蔗进货，主心骨是小鲍。他做了多年甘蔗生意，眼光毒辣，挑的货总比小周班子的好上一截，是实打实的行家。可到了福建收芦柑，小鲍的本事便稍显不足了，反倒是龙生，看得更准、更稳。
　　芦柑分档极严，大果直径六十毫米以上，小果则不足六十毫米。农户们采摘后，便散堆放在屋里。要从整堆果子里精准扒出大小果的比例，再跟农户磨价格、谈包装、定运输，每一步都得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年十一月后，江西的甘蔗早已售罄，龙生的班子顺势转入芦柑销售旺季，生意一路红火。
　　龙生在福建建瓯、建阳两地奔波，看货、调货、包装，一车货运发走后，他便留在当地继续寻摸新的货源，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年下半年的生意，总算顺风顺水。龙生坐在堆着芦拑的店面里，望着窗外渐冷的天色，心里百感交集。水果生意又沉又累，起早贪黑，扛货搬箱的日子磨人得很，可眼下的境况，这却是他摆脱困境、撑起这个家的唯一出路。
　　他以为日子就这般稳稳当当走下去，却忘了世事难料，祸福相依。
　　恰如那句老话所叹：万事不由人计效，一生自有命安排。
　　
　　第六百三十二章：又添新成员
　　年关刚过，六龙因家中琐事缠身，未能如约前来。
　　正月初一的午后，年味尚浓，周龙生便已动身前往建瓯。此行是为了收购去年果农们积压下来的芦柑，这是开春后的第一笔大生意。家中的铺面，便交由本其、玉花和小方打理售卖，小鲍则负责往来运输。
　　周龙生在建瓯、建阳两地驻留了两个多月，从初春到暮春，直到当地的果子尽数收完，这趟收购才算告一段落。他随着最后一车芦柑，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宜城。
　　货车刚在自家门口停稳，周龙生便拎着简单的行李往屋里走。离家尚有几步路，远远地，他便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门口，正低头麻利地宰着鱼。
　　走近了细看，竟是姨妹夫腊生。
　　腊生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周龙生，手上的活计没停，一边刮着鱼鳞一边笑着招呼：“姐夫，你可回来了。”
　　周龙生放下手里的行李，问道：“腊生，你什么时候来的？”
　　腊生手上的刀顿了顿，叹了口气道：“这几年在外面东奔西跑打工，也没混出什么名堂。听说姐夫跟人合伙做水果生意红火，我和梨花商量着，也想来宜城落脚，求姐夫带着我们一起干。”
　　周龙生闻言，又问：“你们来多久了？”
　　“我和梨花来半个多月了。”腊生答道，“在对面美兰家租了间房，打算就在这儿长住了。”
　　腊生口中的美兰，是周龙生侄子周和来的前妻。和来那几年包湖时发了财，看见叔叔婶婶在康熙河置了房产，为了一家人住得近些、热闹些，便也在对面买下了吴老板开发的那幢四间二层的小楼。美兰与和来婚姻存续时，育有一子，小名多多，大名周立成，孩子自幼便由美兰一手拉扯大。
　　后来两人离婚，因财产分割事宜尚未理清，和来便将房子的出租权交给了美兰，以此抵作孩子的抚养费。这些年，周龙生没少在中间斡旋，劝他们看在孩子的份上复婚。可成年人的世界，感情早已复杂难辨，两人嘴上虽都应着，心里却早已貌合神离，终究是回不去了。
　　周龙生离家许久，家中卖货的事自有旁人操心，倒也不用他劳神。中午，玉花特意回了家，烧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好菜。梨花、腊生也一同上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倒也热闹。
　　饭桌上，女人的话总是多些。梨花夹了一筷子菜，对着周龙生诉起了苦：“姐夫，腊生自从在你店里走后，这些年就一直在外面打零工。他那性子，又倔又犟，嘴笨得很，不会跟人打交道，在哪家厂子都干不满一年，换了无数地方，越混越差。去年我实在看不下去，把孩子丢给奶奶照看，跟着他一起出去打工。可就去年下半年，就为了少发二十块钱的奖金，他跟厂里的管理打了一架，最后还赔了几百块钱。正月里听大哥哥高翔说，你在宜城做水果生意做得好，我们就想着来投奔你，求你带着他做做生意。”
　　周龙生听罢，沉吟片刻道：“如今这生意是几家人合伙做的，我得先跟大伙通个气。你们要入伙，也得等这一季芦柑卖完，账目结清了，才能重新开始。”
　　腊生在一旁接话道：“房子我已经租好了，被褥、锅碗瓢盆，姐姐也把家里富余的都给了我们。既然来了，早一天晚一天都无所谓。你明天跟大伙说说，等你们算完账，我再入伙就是。”
　　到了夜里，屋里静了下来。周龙生对着玉花，忍不住叹了口气：“梨花看着倒是通情达理，可腊生这个人，可不是好相与的。当年二姐夫就跟我打过招呼，叫我离他远点。当初帮我一年，背地里搞走我那么多钱，想让他还，那是绝无可能的。”
　　玉花听了，脸上有些不乐意：“腊生可是我亲妹夫！你带着外人做生意，就不带着他？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那时候是他帮你，条件好说；现在是合伙，他跟别人一样，凑本钱、出力气，盈亏共担，又不用你背着抱着。他个子大，有的是力气，你一定要带着他。”
　　周龙生长长地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忧虑：“腊生的心思，跟常人不一样。当年他的亲事，是二姐夫孙木根做的媒——按道理说，他该感激人家才是。可到最后，两人反倒处成了仇人。我就怕今天好心带着他，到最后，也落得结冤结仇的下场。”
　　
　　第六百三十三章有苦难言
　　龙生将腊生想合伙入伙的心思，细细说与小鲍、孙本其听。
　　小鲍听罢，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敲，语气干脆：“水果班子，四个男人是顶好的搭配。有人跑进货，有人管运输，家里有人守着卖。腊生身量壮实，外头跑运输、进货物，准能扛得住。我这边，没别的意见。”
　　孙本其本就不是爱提异议的人，见小鲍松了口，自然也跟着点了头。
　　这一季的甘蔗、芦柑生意收尾，龙生把厚厚的账本摊开，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一笔笔算去油费、摊位费、损耗费，最终的数字清晰摆在眼前：每人净赚二万三千四百六十元。
　　金灿灿的现金码得整整齐齐，用红纸包着。龙生和玉花接过钱时，指尖都有些发颤。这几年在宜城，日子过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的。全靠拉钱背债，勉强供孩子们读书、撑着家里的日常开销。此刻握着这笔实实在在的钱，两人心里就像茫茫大海上漂泊了许久的孤舟，终于望见了远处的地平线，那点光亮，是实实在在的希望。
　　夜里，夫妻俩凑在灯下商量。玉花捏着存折，一笔一笔数：“存一万块，雷打不动，留着给孩子们交学费。剩下的，先把那一万高利贷还了，还有那些急着要的债，也一并清了。”
　　算到最后，还清所有债务，手里还剩八千四百元。玉花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纸币边缘：“这几年，妹子淑惠没少帮衬。她存的那点家底，早被掏空了借过来。可眼下，实在没钱还她。”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叩声，是淑惠来了。
　　龙生迎上去，把钱递过去，语气带着愧疚：“妹妹，哥去年下半年到今年上半年，总算赚了点钱。一万块存着给孩子们交学费，高利贷和那些急债也还清了。借你的钱，哥记着呢，等下次赚了钱，第一时间就还你。这八千四百，哥得留着做本钱，往后做生意，还得靠它周转。”
　　淑惠摆摆手，笑着把钱推了回来：“哥哥，嫂子，我的钱不着急。我又不急着用，你们手头宽裕了再说。”
　　秋天水果市场品种多。苹果、梨、甘蔗、芦柑、橘子，各色水果轮番上市，大家便各做各的品种，倒也相安无事。
　　可一入四月，市场上就只剩西瓜一个品种可做。宜城的水果批发商贩有七十多户，七十多双眼睛盯着这唯一的生意，竞争的火苗，瞬间烧得白热化。
　　腊生入了伙，几个人把所有心思都押在了这一季西瓜上。从凌晨去产地进货，顶着日头往回运，再到守着摊位吆喝，几个月下来，人人都熬得脱了形。可待到算账时，结果却让人心里一沉：总共只赚了八千三百九十元，分摊到每个人头上，不过二千一百元。
　　腊生夫妻租住在美兰楼上的一间小房子里，空间逼仄得很。梨花一日趁着空闲，拉着玉花叹气：“三姐，你看我家那房子，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你帮我留意留意，看看有没有大点的房子能租。”
　　玉花记着这事，四处打听着。过了些日子，隔壁的老李路过，随口说道：“你家隔壁小柏家的房子，不是空着嘛，他们说想出租。”
　　老李口中的小柏，龙生是知道的。小柏当年和二个朋友一起做生意，赚了些钱，三人合伙买下了这间门面房。可没成想，房子刚买下没多久，领头的小柏就出车祸没了。剩下的二人无心打理，房子一直空着，也没装修。老李和他们是同村人，便牵了这条线。
　　后来，那两位合伙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以每月三百元的价格，把房子租给了腊生夫妻。
　　日子刚稍稳当些，秋天的水果生意还没眉目，大家心里的盼头，全系在那即将到来的丰收季上。
　　小鲍和腊生负责甘蔗的采购与运输，龙生留在店里，带着三个家属和孙本其守着售卖。
　　一天下午，店里的人不算多。小方往门外望了望，见只有龙生一个人在屋里整理甘蔗，她凑到龙生身边，声音压得极低：“老周，今天早上咱们搬甘蔗的时候，我去厕所转了一圈。回来就发现，钱柜里我刚收的两张一百块，不见了。当时，只有小姨在钱柜旁边。”
　　龙生眉头一蹙，摆了摆手：“小方，你怕是记错了。我小姨不是那样的人，你可不能乱猜。”
　　没有真凭实据，小方被龙生这么一说，也不敢再多言语，只能默默退了回去。
　　回到家，龙生把这事跟玉花说了，语气里满是无奈：“小方说，早上咱们搬甘蔗，她去厕所的工夫，钱柜里两张一百没了，说只有梨花在旁边。我当时就觉得不可能，小姨不是那种人。小方见我这么说，也没再吭声。”
　　玉花立刻保证：“我妹妹是什么性子，我最清楚。她肯定不是那样的人，你可不能冤枉她。”
　　又过了些日子，生意到了一车货的尾声。新的一车甘蔗还没运来，店里只有玉花和梨花守着。拨甘蔗的客人少，玉花坐在钱柜旁，慢悠悠收着刚结的一百多元散钱。这时，小女儿在家里喊她，说是有急事。玉花叮嘱梨花看好店，便匆匆回了家。
　　等她再赶回店里，掀开钱柜的盖子一看，指尖瞬间冰凉——里面只剩下十几元钱。
　　“梨花！”玉花的声音带着颤，“我刚才走的时候，钱柜里明明还有一百多，这钱去哪了？”
　　梨花抬起头，一脸茫然：“三姐姐，你是不是记错了？我没看到钱呀。”
　　玉花看着梨花无辜的眼神，心里又急又气，却又不好跟她争执。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回到家，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了龙生。
　　“小方那天说钱丢了，我还觉得是她记错了。可今天我才真信！早上我卖甘蔗收了一百多，周洁喊我回家，我就走了那一会儿，钱柜里就只剩十几块了。我问梨花，她还说我记错了。”
　　龙生坐在床沿上，手指狠狠揉着眉心，声音沙哑又沉重：“古话讲，家贼难防，偷掉屋梁。现在，你该信了吧？咱们俩，是有苦难言。”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玉花，眼神里满是疲惫与决绝，“这事，千万不能声张。没有证据，单指认梨花，不合适。明天，我就把你和梨花都从店里辞了。只留下小方一个人，给她发固定工资。往后，你们俩再也不要去店里碰钱柜子了。”
　　夜色渐深，屋里静得只能听到窗外的虫鸣。夫妻俩相对无言，只有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无奈，在夜色里，慢慢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