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1989(1)
作品名称:生如尘埃 作者:东湖公园 发布时间:2026-04-18 08:15:14 字数:4692
寒假第一天,金其霖收拾好东西,坐车去码头回岛。
船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船开动的时候,江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冷得他把领子竖了起来。他看着窗外,江面灰蒙蒙的,天也是灰蒙蒙的,水天相接的地方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船走了一个半小时,靠了岸。码头上稀稀拉拉几个人,裹着棉袄缩着脖子匆匆走过。金其霖拎着包下了船,站在码头出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江水的腥味,有柴油的味道,还有那种他熟悉了十八年的、岛上的味道。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但一闻到就知道——到岛上了。
他在码头外面等了一会儿,没有看到颜军。
一周之前,金其霖给颜军写了一封信,告诉了他回来的时间,但是到了岛上的码头,颜军却不见身影。金其霖在寒风中站了几分钟,然后拎着包走到公交站,坐上了回三厂的车。
车上的座位空了大半,他一个人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景物往后退。厂部电影院过去了,灰白色的墙,褪了色的海报,门口的两根大柱子还是老样子。小卖部的窗口开着,但他没看清里面坐的是谁。
到了三厂家属区,他在巷口下了车。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有几个小孩在路灯下拍皮球,皮球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一个老太太拎着一篮子菜从对面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走了,没认出他来。
金其霖推开家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从厨房的门缝里冒出来,弥漫在整个屋子里,呛得他咳嗽了两声。母亲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声“回来了”又缩回去了。父亲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杯茶,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正在播新闻。他看了金其霖一眼,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回电视上。
金其霖把包拎进自己的房间,房间还是老样子,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书也还是他走之前摆的样子,连那盏台灯的位置都没变过。他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这个房间,忽然觉得它变小了。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从市区回来,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好小,小得他站起来伸出手就能碰到两边的墙。
吃完饭,金其霖帮着母亲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房间。他坐在桌前,想给梁捷写封信,告诉他回岛上了,但又不知道该写什么。他拿起笔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还是没写。他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跟谁说话。金其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到墙角,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他想起码头上的那些事。明天他得去找找颜军。因为一直都不知道颜军家到底住哪里,金其霖决定去电影院小卖部问问张晓秋。
第二天上午,金其霖骑着自行车出了门。
电影院门口还是老样子,灰白色的墙,褪了色的海报,门口的两根大柱子。小卖部的窗口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看不清脸。金其霖把车停好,走到小卖部窗口前,往里看了一眼。
不是张晓秋。
里面坐着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三十来岁,烫着卷发,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正低头织毛衣。毛线针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金其霖在窗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开口问。
那个女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买什么?”
“我找一下张晓秋。”
“晓秋啊,”女人放下毛线针,朝里面喊了一声,“晓秋!有人找!”
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张晓秋从后面的门里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棉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些,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到窗口,看见金其霖,愣了一下。
“金其霖?”
“是我。”金其霖说,“我放寒假了。”
张晓秋点了点头,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小卖部门口。她把手插在棉袄口袋里,缩着脖子,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在市区怎么样?”
“还行。”
两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寒风吹过来,冷得金其霖脚趾头发麻。他看了一眼张晓秋,她脸上带着一种他看不太懂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更像是一种淡淡的、客气的疏远,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看得见,但摸不着。
“你最近怎么样?”金其霖问。
“还行吧,”张晓秋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就是上班下班,也没什么特别的。”
这时,刚才那个烫卷发的女人又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朝张晓秋喊了一声:“晓秋,你家那个今天来接你吗?”
张晓秋回过头,应了一声:“他今天上班,我自己回去。”
金其霖听到“你家那个”三个字,心里动了一下。他看了张晓秋一眼,张晓秋把目光移开了,看着街对面的那排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把倒立的扫帚。
“你要结婚了?”金其霖问。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张晓秋点了点头,还是没有看他:“嗯,定了,五一。”
“那恭喜你了。”金其霖说。
张晓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羞涩,更像是某种淡淡的、说不清楚的歉意。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谢谢。”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把地上的一片枯叶吹起来,贴在小卖部的墙上,然后又吹走了,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对了,”金其霖说,“颜军呢?我昨天回来没看到他,我都提前写信给他了。”
张晓秋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种变化很轻,很快,如果不是金其霖正好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眼睛眨了两下,然后她把目光从梧桐树上收回来,低下了头。
“颜军他……”张晓秋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金其霖差点没听清。
金其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金其霖能感觉到,她在犹豫。不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犹豫,而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说的犹豫,像是一个人站在一条很宽的河面前,不知道该从哪里过。
“他怎么了?”金其霖问,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
张晓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金其霖的眼睛。
“颜军走了。”
金其霖愣了一下:“走了?去哪儿了?”
张晓秋看着他,嘴唇又抿了一下。
“十月份的时候,”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他走了,去世了。”
金其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见了张晓秋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十月份”“去世了”。这些字他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连在一起,他忽然听不懂了。他站在那里,脑子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信号忽然断了,只剩下沙沙沙的杂音,什么内容都没有。
“你说什么?!”金其霖惊诧地问。
张晓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颜军走了,”张晓秋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十月底的时候,他爸妈从厂里回来,发现他在屋里……已经不行了。送到医院,医生说肺已经不行了,早就该看了,拖得太晚了。”
金其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重,重得他觉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动。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是因为那个油漆?”他终于问出来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张晓秋点了点头:“他早就开始咳了,一直没当回事。后来咳血了,也没去看,还连着加过几个月的班。他那个脾气你也知道,谁的话都不听。他爸妈让他去医院,他说没事没事,扛一扛就过去了。后来扛不住了,已经晚了。”
“什么时候办的事?”他问。
“十一月几号吧,”张晓秋说,“没怎么办,就是家里人和几个亲戚,在殡仪馆火化了。他爸妈没通知多少人,我也是后来听说的。”
金其霖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就是觉得应该点一下头,好像点一下头就能把这些话接住,不让他们掉在地上。
金其霖转过身,朝自行车走过去。他走了几步,觉得腿有些发软,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每一步都踩不实。他走到自行车旁边,开了锁,推着车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街对面的梧桐树。
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灰蒙蒙的天空里显得格外瘦,像一个人的手指,细长细长的,伸向天空,什么也抓不住。
他骑上车,往三厂的方向走。他骑得很快,快得风把他的眼泪吹出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哭。他只觉得眼睛涩涩的,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溢出来,被风吹散了,又溢出来,又被吹散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继续骑。
回到家,他把自行车停在门口,进了屋。母亲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他进来,探出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回来了”。他没有回答,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起颜军的手。颜军的手很大,手指粗壮,指甲缝里经常嵌着洗不掉的油漆,五颜六色的,红的、白的、蓝的,像调色盘。有一次他们一起喝酒,颜军把手伸出来给他看,笑着说:“你看我这手,比画画的手还好看。”金其霖当时笑了笑,没当回事。
现在他想起那双眼睛,想起那个笑容,想起那些嵌在指甲缝里的油漆,觉得胸口像是被人挖了一个洞,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冷得他直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照在地板上,灰白色的,没有多少温度。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翻了个身,看见桌上那根烟还放在那里,旁边是搪瓷茶杯,杯子上那朵牡丹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暗淡,花瓣的颜色不像以前那么鲜艳了,像是褪了色。
金其霖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出房间。母亲在厨房里炒菜,看见他出来,说了一句:“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他说。
他走到厨房,倒了一杯热水,端在手里,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在灶台前忙碌。母亲穿着一件旧棉袄,围裙系在腰上,正在用勺子搅锅里的粥,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画圈。
“妈,”金其霖说,“颜军走了。”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我知道。”
金其霖愣了一下:“你知道?”
母亲说:“十月底的事。”
金其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他也没觉得疼。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缓不过来的累。他端着杯子走回房间,坐在床沿上,把那杯热水放在桌上,看着它冒出来的白汽一点一点地散开,消失在空气里。
第二天,金其霖骑车去了江边。
风很大,吹得他的棉袄鼓起来,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他把脖子缩了起来。江面上灰蒙蒙的,水天相接的地方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有几艘船远远地停在江心,一动不动,像是钉在水面上的钉子。
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走到江堤上,站在那里,看着江面。
金其霖在江堤上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脚趾头冻得失去了知觉,久到他的鼻子冻得通红,久到风把他的头发吹成了一团乱草。他站在那里,看着江面,看着那些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事情。
回到家,金其霖给梁捷写了一封信,说自己在岛上过年,想在元宵节过后的那个周日去看他。写完之后他把信装在信封里,贴上邮票,放在桌上,一直没有去寄。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雨棚上,噼噼啪啪的,像春节时渗了水的鞭炮被渐次引爆。金其霖听着雨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码头上,阳光很好,江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颜军站在候船室门口,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乱蓬蓬的,手里夹着一根烟,笑着朝他挥手。
金其霖拎着包朝他走过去,想跟他说点什么。他想说,你怎么不告诉我你病了?你怎么不去医院?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但他走到颜军面前的时候,颜军已经把烟掐灭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好好混。”
然后颜军转过身,朝码头外面走去。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条他们一起走过无数遍的路上。
金其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手里攥着那两包“红双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一股江水的气息。金其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他觉得那个背影也许还会回来。
但它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