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1988(7)
作品名称:生如尘埃 作者:东湖公园 发布时间:2026-04-17 08:03:34 字数:4599
中午吃饭的时候,金其霖一个人去了食堂。
食堂在教学楼后面,是一栋两层的建筑,一楼是学生食堂,二楼是教职工食堂。金其霖在一楼窗口买了一份米饭、一个炒青菜、一个番茄炒蛋,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食堂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到处都是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的声音。金其霖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吃饭,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数每一粒米。
吃了一半的时候,周婷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来。
“这里没人吧?”
“没有。”金其霖说。
周婷坐下来,开始吃饭:“你吃完饭干嘛去?”
“不知道,可能回教室看书吧。”
“下午没课,不用在学校的。”
金其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今天是周二,下午没课。他看了一眼电子表,十一点四十分,离下午还有大把的时间。他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他对这个城市还不熟悉,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跟谁一起去。
“哦。”
周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把餐盘端起来,说了句“我先走了”,然后就走了。
金其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把剩下的饭慢慢吃完。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嘈杂声也渐渐小了,几个打扫卫生的阿姨开始擦桌子、拖地。金其霖把餐盘端到回收处,走出食堂,站在门口,看着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几个女生坐在跑道边上聊天。阳光很好,照在操场上,照在那些跑动的人身上,照在草地上,照在远处的梧桐树上。金其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了教室。
教室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趴在桌上睡觉的。金其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从书包里抽出一本《档案管理学基础》,翻到第一章,开始看。他看了几页,觉得那些文字像一条一条的绳子,绕来绕去的,绕得他脑袋发晕。他又看了几页,实在看不下去了,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是操场,操场上那场球赛还在继续。一个穿红色球衣的男生带球突破,晃过了一个防守队员,起脚射门,球打在门柱上弹了出来,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敲在木头上。金其霖看着那个球在草地上滚动,慢慢停下来,停在了球门线前面一点点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在岛上踢球的日子,想起那片坑坑洼洼的水泥地,想起那些用砖头摆的球门,想起从对方背上翻下来摔断手的那一次。那时候他觉得踢球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现在想起来,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
金其霖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儿,又照着指示牌去了图书馆。学校的图书馆比职工子弟学校的大多了,整整一层楼,书架一排一排的,像一片沉默的森林。他走进去,在书架之间慢慢走,手指划过那些书脊,有的光滑,有的粗糙,有的冰凉,有的温热。他抽出一本《红楼梦》,翻了翻,又放回去了;又抽出一本《围城》,翻了翻,又放回去了。他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最后他借了一本《红与黑》,是重读,之前在职工子弟学校读过一遍,但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他把书夹在腋下,走出图书馆,在操场边上的花坛沿上坐下来,翻开书,开始看。
阳光照在书页上,白花花的,有些刺眼。他把书侧了侧,让阴影挡住阳光,继续看。于连正在德·雷纳尔夫人家做家庭教师,他握住了德·雷纳尔夫人的手,那只手冰凉凉的,在颤抖。金其霖看着这一段,忽然想起在张晓秋家的沙发上,她握住他的手,把脸贴在他肩膀上的那一幕。那时候他的心跳得那么快,快得他觉得自己整个胸腔都在震动。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操场。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踢球的那帮人散了,跑步的那几个人也不见了,只有几个女生还坐在跑道边上聊天,笑声偶尔飘过来,细细的,像风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朝上,阳光照在手心里,手心里的纹路一条一条的,像一张地图,但他不知道这张地图画的是哪里。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金其霖回了教室一趟,想拿一下落在桌上的笔记本。教室里只有一个人,坐在他的座位上。
是汪伟。
汪伟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笔,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他转笔的动作比上午慢了一些,一圈一圈的,像一只在慢慢爬行的蜗牛。金其霖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走过去。
“你怎么还没走?”金其霖问。
汪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马上走了,你呢?”
“我拿点东西就走。”
汪伟点了点头,把笔放在桌上,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书包,心事重重地往门口走。金其霖看了一眼他的桌面,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一本书都没有。他不知道汪伟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但他没有问。
金其霖拿了笔记本,走出教室,在走廊里又遇到了汪伟。汪伟正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又转着笔。金其霖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下来,也靠在栏杆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金其霖看着操场,看着那些梧桐树,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也不知道汪伟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就在那里,像一道透明的墙。
“你以前是哪个学校的?”金其霖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大概是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打破这种沉默。
汪伟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市西中学。”
金其霖心里动了一下。市西中学,那是市区最好的中学之一,他以前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个名字。他看了汪伟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上的那块精工表,表盘在阳光下闪着光,亮得有些刺眼。
“那你成绩应该很好吧?”金其霖问。
汪伟没有回答。
他把笔收进口袋里,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金其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金其霖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更像是某种疲惫,像是一个人走了很长的路,累得不想再走了,但又不能停下来。
“我以前成绩还行,”汪伟说,声音不大,“后来不行了。”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金其霖站在走廊里,看着楼梯口,发了一会儿呆。他想起汪伟填表的时候,在“家庭成员”那一栏迟疑了很久,笔尖在纸上停了大概有十几秒钟,然后才写了几个字。金其霖没有看到他在那一栏写了什么,但他看到了那个迟疑。
那种迟疑他以前见过,在致远中学的时候,一个父母刚刚离婚的同学填表时也是那样的表情,笔尖停在纸面上,像是在犹豫该写谁的名字,不该写谁的名字。
金其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他想起梁捷说的那句话——“性格内向往往能成大事。”他现在觉得,这句话也许不是真的,也许只是梁捷在安慰他。性格内向的人不一定能成大事,但性格内向的人会注意到一些别人注意不到的东西,比如汪伟转笔时的节奏,比如他在“家庭成员”那一栏的迟疑,比如胡丽萍看他的那个眼神。
这些东西像是一些碎片,散落在他脑子里,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但他总觉得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只是他现在还看不出来。
夕阳西下了,把整个校园染成一片橘黄色。金其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下楼。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又看见了胡丽萍。胡丽萍正从行政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低着头往校门口走。金其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他想起报到那天的事情,心里有些发虚,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胡丽萍抬起头,看见了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没有跟他说话,也没有点头,就像看见了一个不认识的人一样,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金其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他忽然觉得,在这个学校里,他可能永远都只是一个“从岛上来的人”,一个报到那天拎着两个包从班主任身边走过去、连停都没停的人。
他走出校门,走到公交站,等车。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退。他看着那些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店铺、陌生的人,觉得自己像是一颗被扔进河里的石子,沉到了水底,周围全是水,但他跟那些水不是一体的。
回到巷子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金其霖在小饭馆吃了一碗面,然后回家。台灯开着,白晃晃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在搪瓷茶杯上,照在那本《红与黑》的封面上。他吃完了,把碗筷洗了,然后坐在桌前,翻开书,继续看。
于连终于得到了德·雷纳尔夫人的爱,但那种爱是偷偷摸摸的、见不得光的,只能在黑暗中存在。金其霖看着这些文字,忽然觉得于连跟他有点像——都是从乡下到大城市来的人,都是想离开原来的地方、去一个更大的世界的人,都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感到孤独、不安、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人。
但他又觉得自己跟于连不一样。于连有野心,有才华,有一种不服输的劲头,他没有。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从岛上来的、成绩中不溜秋的、在班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的中专生。他没有什么野心,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能干什么,他只是想离开那个岛,离开那些让他难受的事情,到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到了新的地方,他还是他。还是那个不爱说话的、内向的、在人群里永远坐在角落里的金其霖;还是那个收到纸条会心跳加速、被人耍了会一个人难受好几天的金其霖;还是那个在别人家门口的亭柱后面、像个傻子一样站了二十分钟的金其霖。
他把书合上,关了台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风又大了起来,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旧报纸哗哗作响。他把被子裹紧了,缩成一团。黑暗中,他听见远处的狗叫声,听见自行车铃声,听见有人在巷子里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在说什么。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胡丽萍在讲台上的样子,周婷帮他搬书时的笑容,汪伟转笔时那支笔在手指间飞舞的画面,还有汪伟说的那句话——“我以前成绩还行,后来不行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没有问,汪伟也没有说。
但金其霖总觉得,那个“后来”里藏着什么东西,像一颗埋在地里的种子,看不见,但它在那里,总有一天会破土而出。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后天会发生什么,更不知道两年以后毕业了会去哪里。但他知道,他必须在这里待下去,在这个六平米的房间里,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在这个谁都不认识他的学校里。待下去,一天一天地待下去,直到某一天,他不再觉得这里是陌生的,不再觉得走在街上是一个外人,不再觉得坐在教室里是一个“从岛上来的人”。
金其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风声,听着旧报纸的哗哗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市区毕竟是市区,信件的往来也比海岛上快得多。九月九日,梁捷的回信很快就来了,一是为金其霖考进中专感到高兴,二是邀请金其霖周末有空的时候去他家里坐坐。金其霖就像迷茫之中找到知音一样,毕竟梁捷现在是他在市区为数不多可以联系的人。
他给梁捷又回了一封信,再次感谢他的教诲,并说自己如果要去的话,一定会事先写信告诉他。
但是何娜却一直都没有回信,金其霖一直等到了十一月,也没等到何娜的来信。他的心里始终有一丝淡淡的担心,自从从子弟学校门卫老马那里听说何娜回了市区,金其霖就在担心何娜是不是再也不能顺着自己的想法生活了。
很快,时间到了八八年的年底。几个月里,发生了几件事。
一件金其霖没想到的好事是:档管校的学生每个月都有12块钱的补贴,因为他是郊区来的,额外还有3块钱的交通费补贴。虽然并不多,但也可以让金其霖稍微宽松一点了。
另一件不算好的事是:外婆走了。母亲从岛上来了一次,带着金其霖一起参加了送别会。母亲哭得很惨,舅舅倒是没多少难过的样子。
临回岛前,母亲又给金其霖一百二十块钱,金其霖虽然是拿了,心里却总不是滋味。因为他知道父母的工资也没多少,要攒下这点钱也不是件轻松的事。
金其霖又回复到档管校宽松的学习氛围里,直到第一个学期结束。考试也是非常宽松的,整个班级就差跑东跑西互相抄答案了,监考老师一直坐在门口看报纸,根本没兴趣关心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