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节
作品名称:面具 作者:冷启方 发布时间:2026-04-16 21:54:35 字数:4758
兰花告诉瓦十丑:当然是夜晚,当然是中夜,黎树凡带着二十多个喽啰,他人髙马大,我估计他怕被人算计,所以他把我带上,意思挺明显,就是要生,同时生;要死,同时死。说明他从根里喜欢我。
瓦十丑说,你说这句话,我不赞成,倘若喜欢你,肯定会让你活,而不是让你去送死。
兰花说,你说这个话,倒有道理,但我不想去讨论这个话题——
瓦十丑说,那你说。
兰花说,黎树凡扛了一把歪把子转盘机枪,这歪把子转盘机枪是澹保长派陶石头送去的。这样的夜晚的羊肠小道差不多是隐藏起来的,单凭肉眼难以发现,完全是凭着幼时在这条路上行走时的记忆来支撑着前行,说实在的,唯一只有我对这条路如此陌生,所以黎树凡让我像骑马一样骑在他的脖子上前行。真的,我感觉黎树凡的步伐七髙八矮的,仿佛醉酒的人一般。幸运的是经历了几坡几坎黎树凡们竟然没碰破一块皮就到达了竹林湾。当然是一路上连喘气都压低了档次,根本不能惊动路边的人家。当然路边的人家几乎都被抓进黎树凡的竹雕楼里去了。那里由尖嘴壳子和黎树凡的二弟守着哩。当然我也看到黎树凡所带的喽啰中身上都粘上了各种青草或者青苔,我怀疑这群喽啰的确没有黎树凡的功夫过硬,他们差不多像蛇一样趴在地上,爬着前行——我相信他们的手或者头将会变成触角,用他们的手或者头来试探前方的吉凶,因为到了竹林湾,人们手里的火把点燃后,发出的火光明显看见他们身上粘上的东西。
这一下,他们像从地底里钻出来的一样,个个竖直地凶巴巴地站着,每人拿着一束火光。他们的火光照见了竹林湾院内长廊长廊的朱红漆染的木瓦房,且将漆黑的院子照得通红。黎树凡的耐心极为有限,他非常生气,难道院内的人都睡死了吗?人睡死了可以理解,难道狗也睡死了吗?的确他们的火光下,没有一条狗存在。黎树凡更是生气了,黎树凡的喽啰中有人报告说,大爷,好像有猪的叫声——
黎树凡说,我说人,你跟我说猪,你是不是找死呀——
喽啰说,不是的,我是说这里除了有猪的存在以外,真的别无他物,连一只猫也不存在——
瓦十丑说,这里我要说明一下,咱们高高祖瓦成杰在修造房屋的时候,的确单独修了两长串猪圈,东龙门旁边修一串猪圈和西厢房背后修一串猪圈,在长廊长廊的木瓦房里,住着上百口人,如果不自己饲养一些猪,吃肉的问题很不好解决呀,当然在那个时候,饲养猪是请的佣人,后来,陆续地有些人家是自己饲养,有的人家还是请的佣人——
兰花继续说:
黎树凡才觉醒过来,没成想,这些人都他娘的逃了——黎树凡还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端起歪巴子机枪朝天放开了,怦怦怦——
可仍然不见动静。
这下子,黎树凡发号施令了,给我一把火点了——
于是喽啰们将手头的火把向长廊长廊的木瓦房掷去。竹林湾的木瓦房接触到火把,不见得会燃烧,是有人将火把投到柴房里,燃烧开始了,我完全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科学道理,就柴房燃烧开始,那火苗和浓烟开始扩散,才逐渐向着院内的朱红漆染的木瓦房进攻。你完全可以听见木料燃烧时,发出的咔嚓咔嚓的响声。当然也可以听见猪们的惨叫——当然还有各家一时之间没有收拾好的谷子、玉米、高粱等燃烧后发出的粮食的味道,分明不是原生态的味道,而是掺杂着焦糊味和生臭味的味道。喽啰们欢呼起来,唱着难以听懂的歌,火势越来越凶恶,喽啰们却越来越欢,甚至舞蹈似的蹦跳起来,这个时候,黎树凡告诉我,说,你去外面的芭蕉林里躲着吧,最好不要出声。我在黎树凡面前,可以说言听计从,原因是我看见他们手里的枪和刀就吓得我瑟瑟发抖。就这样,我就躲到那块芭蕉林里了。我嗅到大股芭蕉林里发出的嫩臭味,有点像母体发出的乳臭味。当然说不上好闻和难闻,只是觉得在这里藏着有些别扭。好就好在是深秋,竹林湾气温一降再降,所以那些蛇虫蚂蚁都渐次躲起来了,不再那么猖狂,那些蚊虫抑或昆虫吧,都已经死得差不多了,有句老话说,白露过一天,蚊虫死一千,估计就是白露一过,气温陡降,昆虫死光光的。我在芭蕉林里躲到大天亮,我在芭蕉林里还听到房屋坍塌发出的轰隆声和毕毕剥剥的燃烧声,然后就是木料和其他杂物发出的呼呼声和咔嚓声。
我真不明白,喽啰们怎么一点不心疼那么好的房子逐渐变成焦炭和木灰的惨状。当然可能有两个原因,造成他们这种心理素质,一是杀人都不在乎,烧个房子在他们眼里简直不值一提;二是思想麻木,根本就缺乏人性,仿佛比兽性还兽性。我都不知道竹林湾院内的人是否真藏了起来,倘若是真藏了起来,当然是藏在别处,那就太好了;如果未躲藏起来,或者躲藏在房子里不肯出来,那就惨了,可以说随着房子的燃烧而去了天国。我在芭蕉林里躲藏了两天两夜,房子也在我的躲藏中燃烧了两天两夜,都没见黎树凡来叫我,幸好我准备了干粮,没有饿肚子,否则我肯定饿死在芭蕉林里了。我在芭蕉林里不敢出声,更不敢从芭蕉林里蹦跶出来,我只能默默地躲藏在芭蕉林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最后一个深夜,我从芭蕉林的缝隙里看见从澹家桥上来的路上,有人打着火把背着枪支向瓦氏祠堂爬去。
黎树凡也驻扎在祠堂的,他可是把竹林湾院内的房子毁得一干二净后才回祠堂去的。他把我忘在芭蕉林里了,不知道他是有意把我忘在芭蕉林里,还是无意忘在芭蕉林里——
反正我猜测,他是要住在祠堂里等待竹林湾院内的人出现,然后把竹林湾院内的人一网打尽,当然包括斩草除根。可以说,要让竹林湾院内血流成河。我跟黎树凡在竹林湾三个晚上:第一个晚上,我们都没有睡觉,黎树凡把我叫到芭蕉林里躲着听燃烧房屋的声音,可是我偷偷跑出来看,他与喽啰们守在院墙外,看院内的房屋燃烧的场面,对于竹林湾人来讲,那应该是叫惨状。估计很远的地方都可以看见浓烟像巨蟒一样,一蹶一拐地升上天空,当然会夹着一层一层的火苗。第二个晚上,黎树凡把我叫到芭蕉林里,黎树凡打招呼了,没有他的命令不能出来;这个晚上,黎树凡把我叫到祠堂睡觉了,问题是我睡着了,而黎树凡要么在密室里来回走动,要么坐在密室的凳子上发呆,意味着第二个晚上黎树凡一点儿没有睡意,仿佛想起了内心不安的事情——第三个晚上,就是昨晚,黎树凡把我叫到芭蕉林里,他带着喽啰去了祠堂,可却把我忘在芭蕉林里了,这不过是我自己的想法,也许是他有意不让我去祠堂的,当时的情况是,我不知道他是要保我的命,还是要让竹林湾院内的人回来了把我诛死在芭蕉林里——
真没想到我的命那么硬,竟然能够看见澹家桥澹保长的人,也就是陶石头带的人,直奔祠堂而去——我肯定是从陶石头们举着的火把中发现的陶石头,别的人我一个没看清,应该说不是没看清,而是根本就不认识,我是看见除了陶石头矮小一点外,别的都是高大威猛的角色,他们人数并不多,不过就七八个人,但真的,凭着他们走路和扛枪的架式,在我的感觉中,他们并非本地人,至于这些人的家乡是在农村,还是在城市,我无法判断,因为,我原本就是足不出户的人,如果不是黎树凡把我抢过来,我肯定不会主动从河西区街上跑到八轿鼎去,除非我癫了、痴了、傻了、抑或疯了——
再一方面,如果不是黎树凡担心我留在八轿鼎会红杏出墙,或者容易被奸人所害,否则黎树凡是不会把我带到竹林湾来的,有句话叫什么来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不多一会儿工夫,只听瓦氏祠堂里发出一阵激烈的枪声,哒哒哒,我肯定只听见只有一面的枪声,所以枪声也就来得非常纯洁而无半分杂乱。过后不久,那些人又打着火把背着各类枪支原路返回了。我还以为那不是毙的黎树凡,而是毙的别的人呢。但我猜测那伙往祠堂爬去,又从祠堂滚回的人肯定是澹家桥的人,说白了就是澹保长的人,更直截了当地说,就是狗腿子陶石头带的人。所以我根本不知道黎树凡还会把瓦氏祠堂作为他的根据地,在这儿吃喝拉撒,最后还把老命都葬送在这里了——
兰花说,我要告诉你,我有一段离奇的经历:我五岁那年的夜晚,那应该不是月黑风高、狂风暴雨或者冰天雪地的夜晚,应该是风和日丽、蓝天白云的夜晚。就是在这种大好天气的夜晚,我爹澹保长留下一个双胞胎妹妹,把我带到一个杂草丛生的荒漠里——
我只听到了一种声音,是人走路兜起的风的声音。一个蒙面人闪现在面前,我爸说,带东西来没有?蒙面人说,带了。我爹说,那好吧。
离奇的是我爹与蒙面人对话结束后,留下蒙面人,我爹就神话般不见了。
于是蒙面人从背篓里取出一条麻袋把我像装红苕似的装上了。我肯定在麻袋里折腾。蒙面人把麻袋装进背篓里驮走了,蒙面人驮了一节,由于我折腾而生发的声音也好,还是动作也好,都让他难以忍受,他就把背篓放下来,将麻袋和麻袋中的我重新整顿了一番。这样我的折腾就毫无意义了。致少在我嘴里噻了一块烂布,又将我的手反剪到我的背后,用棕绳捆绑起来,让我闭嘴和停手。这样我的安分,才让他顺风顺水地把我驮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我当初根本不知道我爸和蒙面人算什么行为,后来我听人说,这叫卖儿卖女。我肯定也不知道卖儿卖女是违背天理良心。后来听人说,是家庭穷了,才会为了儿女作想卖儿卖女。但我家可不穷啊,那么多粮田,吃穿根本就不愁啊。
我被卖到的人家,看了货,觉得可以,就把我收留了下来。他家可是大家庭。一个就着绫罗绸缎的男人看到我说,黄苏二的眼神不错,这小姑娘我看得起。然后这男人就将我的小手捏了捏说,小姑娘,叫什么名字?我感觉我是被当食品卖给他了,根本就没有必要回答他——
我挺害怕,我说话浑身打颤,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被屠宰后,摆放在他们的餐桌上。但我又一感念,他既然问我叫什么名字,肯定是我还没有喂养成熟,他们还要继续喂养,才能放到餐桌上去。
我只能无奈地被束在麻袋里。我就在想我患癫痫病的姐姐,她哪一天犯病了,没人在她身边怎么办?
又想我爹,家大业大的,为什么把我卖掉呢,当然哈,我也不知道是卖还是送哈。想到这儿的时候,或者这个时候那个大家称之为老爷的家伙,应该穷凶极恶地冲我嚷,你叫什么名字,不肯说不是,不肯说,看看我怎么惩罚你——
他便会从他的魔术箱里取出铁钩铁环把我套上,然后把我悬挂在半空,然后进行合理化的殴打或者别的刑罚,原因是不管我是卖给他的或者送给他的,他都完全有权利处理我——
可是那位人们称之为老爷的家伙,一点儿不着急,好像他平生就是一个忍耐力极强的人,他也不像别的人那样哄骗我,说什么不要害怕呀,今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这里的东西应有尽有,你喜欢咋玩,咋玩,而真正玩起来的时候,那人也挺心痛,又采用各种办法进行阻止——
这位老爷对于我一时不适应这样的处境根本就不足为奇,我看见他面带笑容地朝我笑笑说,哼,这玩意,不爱说话,我喜欢——
他的这种说法让我产生了逆反心理,我觉着他越是喜欢的东西,我越是要反着方向发展,我说我叫兰花,我妹妹叫兰草。你肯定听出我为什么要这样跟老爷介绍我妹妹了吧,因为我们是双胞胎,一般地讲,双胞胎是不会轻易分开的,当然除非是出嫁或者别的,那是不可抵挡的幸福或者灾难——
老爷说,我早知道你叫兰花了,我对你妹妹叫什么不感兴趣——
这家有个小姐,跟我一般大,想必我是这家老爷是给他的小姐找的一个玩伴,他让我整天与小姐一起玩,当然肯定不全是玩,还要陪伴小姐,伺候小姐端茶送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直到我十岁那年,我才知道那家老爷管理着一个区的人,人们都称他黎区长。黎是姓,区长是他的职位——
过去我不知道我爹打的什么如意算盘,现在我总算可以看明白了,是不是为了讨好西河区黎区长,让他能够坐上保长这个位置,说起来一河不能踏两界,黎区长是西河区的,而我们是龙塘区,但你知道官官相护,难免西河区与龙塘区的人碰在一块儿,他们会说一些事情,当然肯定那个蒙面人肯定也跟黎区长提过条件的,也就是白送一个女儿给你家小姐当丫环,麻烦你给我一个保长当当,就这样达成口头协议——
爷爷急了,爷爷说,怎么不早说呢,嗯——
正在爷爷准备举枪把兰花扫成筛子眼的时候,兰花却临危不惧地说,你也没有早问啦,反正我肚子里留下你的种了,你舍得的话,就扫了我吧,反正我也死过两回的人了,也不差这一次。爷爷想了想,又把机枪放下了,骂道,真是撞了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