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1988（6）

　　九月五日，金其霖寄出了两封信，一封给梁捷，一封给何娜。告诉他们自己去了档管校，还附了学校和住址的联系方式。
　　九月六日，天还没亮透金其霖就醒了。
　　他起来洗了脸，在巷口早点摊上吃了一碗馄饨，然后走到公交站等车。早上的巷子比前两天热闹多了，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人来来往往，自行车铃声叮铃叮铃响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油条和豆浆的味道。金其霖站在站牌下面，手里攥着书包带子，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人，觉得自己好像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二十多分钟，到学校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
　　教学楼是一栋五层的灰色建筑，正门朝南，门厅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学校的校训，字是烫金的，在阳光下闪着光。金其霖走进门厅，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红色的告示，写着各班级的教室分布。他找了一下，8802班在一楼，走廊最东头的那间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他走到最东头，在教室门口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不大，大概能坐四十来个人。课桌椅是那种老式的木制的，桌面上的漆已经磨得发亮。窗户朝南，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前两排的桌椅上，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动，像是有人在撒一把看不见的彩粉。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金其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来。他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那个搪瓷茶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还有几个人站在跑道边上聊天。操场的尽头是一排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有几片飘落下来，慢悠悠地打着转，像一只只疲倦的蝴蝶。再远处是围墙，围墙外面是居民楼，灰扑扑的，跟他在巷子里看到的那几栋差不多。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人大声说话，有人小声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翻看什么书。金其霖注意到，坐在前排的几个女生已经互相认识了，正凑在一起看一本杂志，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后排的几个男生站在一起，不时在拍别人的肩膀，看起来像是以前就认识的。
　　金其霖坐在那里，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这些人都将是他未来两年的同学，但他一个都不认识，也不知道该跟谁说话。他想起在子弟学校的时候，虽然也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但至少每个人都认识，至少上课的时候有颜军在旁边吹牛，至少下课的时候有人跟他一起去食堂。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颜军，没有熟悉的面孔，没有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
　　他低头看着桌面，桌面上刻着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小刀刻的，写着“王军到此一游”，后面还画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图案。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痕，凹凸不平的，像一道道小小的伤疤。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嘈杂。金其霖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从前门走了进来。
　　女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径直走到讲台旁边，把文件夹放在讲桌上，然后转过身，面对全班。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了。有人还在说话，但声音小了很多，变成了窃窃私语。金其霖认出了她——胡丽萍，报到那天在行政楼五楼503办公室里遇到的那个女人。
　　胡丽萍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她的目光不快不慢，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把教室里的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金其霖低下头，不想跟她的目光对上，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他身上划过，像一把钝刀，不快，但有分量。
　　“同学们好，”胡丽萍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姓胡，胡丽萍。”
　　台下似乎有人在窃笑，应该是觉得这个名字里有好笑的部分。胡丽萍的目光扫过整个教室，窃笑声顿时消失。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胡丽萍”。字写得不错，横平竖直的，有几分力道。
　　“我们这个班，是8802班，档案管理专业，学制两年。”她转过身来，双手撑在讲台上，“在座的可能有些同学是调剂过来的，有些是第一志愿。但不管是怎么来的，既然来了，就好好读。这个专业虽然不是什么热门专业，但毕业以后分配的工作还算稳定，基本上都是去企事业单位的档案室、办公室，坐办公室的，不用下车间。”
　　金其霖听着“不用下车间”这四个字，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父亲在车间里的样子，想起那些穿着工作服、满手油污的工人，想起颜军在码头上说的那句“一辈子就在这个岛”。
　　“从今天开始，你们其实是一只脚已经踏进了社会，所以作为学校，平常不会对你们的私人情况多加干涉，一切都是靠你们自觉。我知道有的同学会已经有了一些散漫的想法，但是不管怎么样，能不能从档管校毕业，都是你们自己的努力结果。”
　　台下的人静气聆听，因为胡丽萍已经说到了他们最关心的细节。
　　“档管校是一个中专学校，各门考试及格是最低要求，每一个及格毕业的学生，学校都会有具体的安置，我不希望最后还有不能毕业的学生；另外，根据档管校以往的规定，学习成绩比较好的学生，学校会向特定的单位推荐。希望你们摆正位置，仔细思考一下自己的将来。”
　　胡丽萍又说了一些开学的事宜，课程安排、作息时间、宿舍管理规定、食堂的开放时间，零零碎碎的，像在念一份长长的清单。金其霖听着听着就走神了，目光又飘到了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踢球，一个穿红色球衣的男生正带球突破，另一个穿蓝色球衣的从后面追上来，两个人撞在一起，球滚出了边线。
　　“……金其霖？”
　　他猛地回过神来。
　　胡丽萍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他看不太懂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疑问，更像是某种确认。全班的人也都转过头来看着他，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像几十盏聚光灯，照得他脸上发烫。
　　“到！”他说，声音有些哑，比平时低了不少。
　　“你负责去总务处领一下班级的教材，”胡丽萍说，“一会儿找两个同学跟你一起去。”
　　金其霖点了点头，低下头，脸还是烫的。他听见旁边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像是被捂住了嘴。他不知道是谁在笑，但他觉得那道笑声像一根针，扎在他耳朵里，虽然不疼，但一直在那里。
　　胡丽萍又交代了几句，然后开始安排座位。
　　座位是按学号排的。金其霖的学号是二十四号，不算靠前，也不算太靠后，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学号是按照进校成绩排的，这一点报到那天他就知道了。成绩好的在前，成绩差的在后，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不遮不掩。
　　“金其霖，第二列第五排左边。”
　　他站起来，拎着书包走到第五排的位置，坐下来。阳光正好照在他桌上，桌面被晒得有些发烫，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手心能感觉到那种温热的、微微发烫的温度。
　　“汪伟，金其霖旁边。”
　　金其霖转过头，看见一个人朝他走过来。
　　那是一个很瘦的男生，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下巴尖尖的，像一把锥子。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两颗被擦过的玻璃珠。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细长的手臂，手臂上的青筋隐隐可见。他的裤子是深灰色的，熨得笔挺，裤线像刀锋一样直。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鞋，鞋面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
　　汪伟走到金其霖旁边，把书包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支钢笔，然后在手指间转了一下。钢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稳稳地落回原位，然后又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速度不快不慢，像一只在花丛中飞舞的蝴蝶。
　　金其霖盯着那支笔看了几秒钟，觉得这个动作很神奇。他也试过转笔，但每次转不到半圈就掉了。汪伟转得那么轻松，那么自然，好像那支笔是他手指的一部分，想怎么转就怎么转。
　　“你好，”金其霖说，“我叫金其霖。”
　　汪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汪伟。”然后又把头转回去了，继续转那支笔。
　　金其霖没有再说话。他不是那种会主动找话题的人，而且汪伟的态度虽然不算冷淡，但也不算热情，就是那种“我知道了”的意思，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胡丽萍把座位安排完了，又说了一些事情，然后让金其霖去总务处领教材。金其霖站起来，想找个人一起去，但他不知道该找谁。他看了一眼汪伟，汪伟正低着头看一本什么书，好像没听到胡丽萍的话。
　　金其霖犹豫了一下，没有叫他，自己走出了教室。
　　总务处在一楼，走廊最西头。金其霖推门进去，里面有两个老师，一个在整理什么东西，一个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
　　“老师好，我是8802班的，来领教材。”
　　看报纸的老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墙角的一堆书：“都在那里了，你们班多少人？”
　　“三十四个。”
　　“那你自己数，一人一套，别多拿了。”
　　金其霖蹲下来，开始数书。一摞一摞的，每摞是一种教材，有《档案管理学基础》《文书学》《古代汉语》《文献学》《档案保护技术学》……他数了三十四套，摞在地上，摞了高高的一堆。他看着那堆书，忽然觉得有些发愁——这么多书，他一个人怎么搬上去？
　　他正站在那里发愁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需要帮忙吗？”
　　金其霖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浅蓝T恤的女生微笑着站在门口。她的脸圆圆的，皮肤很白，眼睛也大，看起来很和善。
　　“我也是8802班的，周婷。”女生说，“胡老师让我来帮忙的。”
　　“谢谢，”金其霖说，“那太好了。”
　　两个人一人抱了一摞书，往教学楼走。周婷走在他前面，脚步很快，金其霖跟在后面，书摞得太高了，挡住了视线，他只能低着头看地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你叫什么名字？”周婷问。
　　“金其霖。”
　　女生说：“我是学习委员。”
　　金其霖“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他不太知道“学习委员”是干什么的，但听起来好像是个班干部。
　　两个人把书搬到教室，放在讲台旁边。金其霖喘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周婷倒是没怎么喘，她走到讲台上，拿起胡丽萍留下的那张座位表看了看，然后开始分书。
　　金其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帮她一起分。
　　“你是从哪里来的？”周婷一边分书一边问。
　　“岛上。”
　　“哪个岛？”
　　“就是那个岛。”金其霖说，他以为周婷应该知道，但看她的表情，好像并不知道。他补充了一句，“就是郊区那个岛，要坐船才能到的。”
　　“哦，”周婷点了点头，“我是虹北的。”
　　金其霖没有接话，继续分书。
　　书分完了，周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的座位在第二排，靠过道，位置很好，离讲台不远不近，老师一眼就能看到她。金其霖回到自己的座位，汪伟还在转笔，那支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台永动机，永远不会停。
　　金其霖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这个是怎么转的？”
　　汪伟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随便练的。”
　　“练了多久？”
　　“不需要很久。”汪伟说，然后把笔放在桌上，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开，开始写什么东西。
　　金其霖没有再问。他从笔盒里拿出一支圆珠笔，试着在手指间转了一下，笔掉了，掉在地上，笔尖着地，摔出一个墨点。他弯腰捡起来，又试了一下，还是掉了。他又试了一下，这次转了半圈，然后飞了出去，飞到了前排一个女生的脚边。
　　金其霖脸红了，赶紧走过去捡起来，说了声“对不起”。女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说话了。
　　他回到座位上，把笔放进笔盒里，不转了。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胡丽萍讲完了开学事宜，又让每个人做了自我介绍。三十四个人轮流站起来，说自己的名字、从哪里来、有什么爱好。金其霖听着那些名字和地名，一个都没记住，只记得大部分人都是本市的，只有少数几个是从郊区来的；还有两个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说话似乎还带着一点口音，金其霖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